狗蛋跟著念,聲音沙啞,卻用儘了全身的力氣。
下課前,先生讓每個人都上來,試著寫自己的名字。
輪到狗蛋時,他緊張得手心全是汗。他握著那根沾了墨的木杆筆,在黑板上,一筆一劃,歪歪扭扭地寫下了兩個字。
狗蛋。
這是他這輩子,第一次寫出自己的名字。
他看著那兩個醜陋卻又無比親切的字,又看了看自己沾了墨跡、布滿老繭的手。
他忽然覺得,自己不再是那個從鄉下來的、茫然無措的狗蛋了。
從今天起,他是一個工人。
一個屬於這座轟鳴的城市,屬於這個嶄新世界的新人!
除此之外,洛陽第一屆「全國物資交流大會」。
王四,一個來自徐州的布商,攥著懷裡那張皺巴巴的入場券,手心全是汗。
他這輩子走南闖北,見過的集市廟會不計其數,可沒有一個能跟眼前這陣仗比。光是這會場,就分了好幾個區,大得一眼望不到頭。
他先是擠在「百貨區」看了看。
南方的茶葉絲綢,北方的毛皮藥材,堆得跟小山一樣。
南腔北調的叫賣聲、討價還價聲混在一起,震得人耳朵嗡嗡響。
這些東西他都熟,甚至他自己的攤位上就有。
他來這裡,不是為了看這些的。
他擠出人群,擦了把汗,目光牢牢鎖定在遠處一個掛著「新物集」牌子的巨大棚子。
報紙上說了,真正的好東西,都在那兒。
一踏進那個區域,王四的腳步就慢了下來。
迎麵是一堵牆,一堵完全由透明「琉璃」拚接起來的牆。
陽光直直地照進來,亮得晃眼。
牆後擺著杯盤瓶罐,個個晶瑩剔透,不帶一絲雜色。
一個穿著工服的夥計,正拿起一個玻璃杯,對著一群商人唾沫橫飛地介紹:「諸位掌櫃的看好了,此物名曰玻璃,非是那嬌貴的琉璃。結實,耐用,還便宜!」
說著,他拿著杯子在木桌角上「當」地磕了一下。
杯子沒事,桌角掉了一塊漆。
人群裡發出一陣抽氣聲。
王四的心也跟著「咯噔」一下。他快步湊過去,隔著欄杆,小心翼翼地問:「這位小哥,這……這杯子,敢問售價幾何?」
夥計看了他一眼,笑著伸出一根手指:「一百文。」
「一……一百文?」王四以為自己聽錯了。他見過官老爺用的琉璃盞,一個就值千金,還渾濁不清。這亮得能照見人影的杯子,隻要一百文?
他忽然想到了一個絕妙的主意。
他的布莊要是換上這種玻璃當窗戶,那光景,那氣派!客人隔著老遠就能看到裡麵的布料花色,生意還能不好?
他正盤算著,鼻子忽然聞到了一股機油和鋼鐵的味道。
順著味道看去,不遠處的展台上,碼放著一人多高的鋼錠,每一塊的大小、形狀都完全一樣,閃著冰冷的金屬光澤,側麵還烙著「華夏礦業」的印記。
一個華夏商貿集團的管事,正站在高處,用鐵皮喇叭大聲喊著:「諸位掌櫃的,看到了嗎?這叫標準鋼材!你們開工坊,最怕什麼?不就是料子有好有壞,做出來的東西參差不齊嗎?現在,沒這個煩惱了!隻要從我們這兒訂購,保證每一批的料,都跟一個模子刻出來的一樣!」
王四的心臟猛地一跳。
他這次來洛陽,最大的念想,就是想學著報紙上說的,開一個新式的紡織工坊。可造機器的鐵料從哪來,他心裡一直沒底。
他擠上前去,激動得聲音都有些發顫:「敢問管事,若是我要開辦一個紡織工坊,買陛下推行的那種新式紡織機,這鋼材……」
「當然能買!」那管事一揮手,喇叭對著他,「不但能買,您要是資金不夠,還能憑著工坊的契書,去華夏銀行申請『工業貸款』!陛下有旨,鐵路、礦山、銀行這些國家命脈,由朝廷抓總!剩下的日用百貨、衣食住行,就是鼓勵和引導諸位大展拳腳!」
管事清了清嗓子,聲音傳遍了整個展區。
「這叫『國主重,民活輕』!朝廷把地基打牢了,諸位就在這地基上,儘情地蓋自己的高樓!大家一起發財,把日子過紅火了,這纔是陛下的心願!」
「國主重,民活輕……」王四反複咀嚼著這幾個字,隻覺得一股熱流從腳底板直衝天靈蓋。
他彷彿已經看到,在自己的家鄉徐州,一座嶄新的紡織廠拔地而起。廠房裡,一排排嶄新的紡織機轟鳴作響,吐出一匹匹精美的布料。這些布料,通過鐵路,被源源不斷地運往全國各地,甚至運到更遠的西域、海外。
而他,王四,不再是那個守著一畝三分地,看天吃飯的小布商。
他將成為一名工坊主!一個親手創造財富,也給無數人提供飯碗的新時代商人!
他攥緊了拳頭,指節因為用力而微微發白。他看著那閃著光芒的鋼錠,又看了看遠處人頭攢動的會場,從未有一刻像現在這樣,感覺未來是如此的清晰,如此的觸手可及。
他深吸一口氣,轉身擠出人群,大步流星地朝著華夏銀行設立的臨時辦事處走去。
他要貸款!他要開工坊!
這潑天的富貴,他王四,接定了!
洛陽城南,一座不起眼的宅院。
這裡是河東衛家。
自從當年站隊曹操,又在衛仲道與蔡琰的婚事上得罪了還是潛龍的劉軒後,這個曾經的頂級門閥,日子便一天不如一天。
曹操敗亡,衛家作為附逆,田產被悉數收歸國有。
若非祖上幾代人經商攢下的厚實家底,恐怕早已樹倒猢猻散。
書房內,家主衛覬死死盯著賬本,眼珠子都快陷進去了。
他將族中幾個主事都叫了過來,聲音裡是壓不住的疲憊。
「諸位,時代變了。」
「陛下在洛陽辦的那個『物資交流大會』,你們都聽說了吧?玻璃賣一百文一個,鋼材敞開了供應,沒錢還能去華夏銀行借貸。這意思還不明白嗎?」
衛覬將賬本往桌上重重一拍。
「朝廷把重活累活都乾了,鐵路、礦山、銀行,抓得死死的。剩下的衣食住行,就是甩給咱們,讓我們自己撲騰!這是陽謀!是給咱們這些舊世家的一條活路,也是最後一條路!」
他環視一圈,目光如炬:「我衛家若還抱著那點可憐的門閥臉麵不放,不出十年,就得徹底從世上除名!土地沒了,但咱們的錢還在,經商的本事還在!我決定了,整合族中所有家當,成立『衛氏商業集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