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風吹拂著他花白的須發,張角卻渾然不覺。
他反複咀嚼著劉軒那番似醉非醉、似醒非醒的話,蒼老的麵容上,先是困惑,而後是震驚,最後,轉為一種近乎於恐懼的悚然。
剛開始?
開疆萬裡,四夷臣服,這……僅僅隻是一個開始?
張角感覺自己的喉嚨乾得發痛。他畢生所求,不過是想推翻這個腐朽的朝廷,給天下的窮苦人一個「黃天當立」的虛幻希望。
可眼前這個人,已經做到了遠超秦皇漢武的功業,卻說這隻是個開始!
那他的終點,究竟在哪?
更高?
比萬邦來朝,四海歸一的盛世還要高的地方,是什麼地方?
最高?
張角猛地抬起頭,望向那片綴滿了星辰的、深邃無垠的夜空。
慶功宴的喧囂尚未在皇宮內完全散去,洛陽城南區的「華夏通訊社」總部大樓,卻已是一片燈火通明。
空氣裡彌漫著濃茶、墨汁和汗水混合的奇特味道。
總編劉曄雙眼布滿血絲,卻亮得嚇人。
他像一頭被關在籠子裡的困獸,在大堂裡來回踱步,每一步都踩得地板咯吱作響。
「不行!還是不夠!不夠勁兒!」他一把抓過一張剛寫好的草稿,隻掃了一眼,就揉成一團扔進了已經堆成小山的紙堆裡。
主編陳琳,這位昔日能用一紙檄文罵得曹操頭風發作的天下名士,此刻額頭上也見了汗。
他麵前的筆墨紙硯一片狼藉,手腕酸得快要抬不起來。
「子揚,這已經是,是扔進乾柴裡的一顆火星!是要讓全天下的百姓,從販夫走卒到田間老農,都能看得懂,都能挺起腰桿的三個字——揚眉吐氣!」
他指著陳琳,唾沫星子都快噴到對方臉上:「你剛才那個什麼『天威昭四海,文德化萬邦』,聽著是不錯,可街上賣炊餅的王大麻子他聽得懂嗎?他不懂!他就想知道,咱們的兵,是不是把那些敢犯邊的雜碎揍得跪地求饒了!」
陳琳被他吼得一愣,隨即撫掌大笑,先前那點文人的矜持和疲憊一掃而空。
「我明白了!是琳唐突了!」
他不再追求辭藻的華麗,重新鋪開一張宣紙,提筆蘸飽了濃墨,筆鋒在紙上龍飛鳳舞,力透紙背!
片刻之後,陳琳長舒一口氣,將新鮮出爐的文稿吹了吹,遞了過去。
劉曄一把奪過,湊到燈下,逐字逐句地唸了出來。
「標題:《北疆蕩平,四國俯首!天下一統,朝韓新立!》」
「副標題:『馬超神威蓋世,龐統算無遺策!我大漢,疆域再擴三千裡!』」
簡單!
粗暴!
每一個字都像一記重錘,狠狠砸在人的心口上!
劉曄的眼睛越來越亮,他甚至能想象到,當這份報紙鋪滿大漢的每一個州、每一個郡、每一個縣城時,會是何等山呼海嘯的盛景!
文章正文,更是被陳琳的如椽大筆寫活了。
沒有半句虛言,全是實打實的功績。從馬超如何率領鐵騎鑿穿敵陣,到龐統如何巧設連環計令敵軍內亂;從公孫度如何審時度勢、舉族來歸,再到那片陌生的土地上,如何設立起一個全新的「朝韓自治區」。
每一段戰報都令人血脈僨張,每一個捷報都讓人熱淚盈眶。
文章的最後,更是神來之筆,直接引用了陛下在慶功宴上的原話:「朕要讓『大漢』這兩個字,如烙印一般,深深地刻進我們每一個人的骨子裡!」
「好!好!好!」
劉曄連叫三聲好,激動得渾身發抖。他拿起代表著通訊社最高權力的大印,看準了位置,用儘全身力氣,重重地蓋了下去!
「咚!」
一聲悶響,彷彿為這個時代,落下了一個最響亮的注腳。
「定稿!發報!」劉曄抓著這份還帶著墨香的文稿,衝向了隔壁的電報室。
電報室內,十幾名報務員早已嚴陣以待。
「最高優先順序!通傳天下各州分社!一個字都不許錯!」劉曄的吼聲在房間裡回蕩。
「滴滴答答——」
「滴答——滴滴——」
一瞬間,清脆而密集的電鍵敲擊聲,彙成了一首激昂的樂曲。
看不見的電波,承載著這份足以震動天下的榮耀,以洛陽為中心,刺破夜空,向著四麵八方瘋狂輻射而去。
幽州,薊縣。
深夜的分社內,老編輯正趴在桌上打盹,猛然被一陣急促的電報聲驚醒。
他揉著惺忪的睡眼,不耐煩地走過去,一邊接收,一邊在紙上翻譯著電碼。
「北……疆……蕩平……」
才譯出四個字,老編輯的手猛地一抖,瞬間睡意全無。
他死死盯著那不斷跳動的電鍵,臉上的表情從驚愕,到狂喜,最後,渾濁的老眼裡竟滾下了兩行熱淚。
「快!快叫醒所有人!!」他像是瘋了一樣衝出房間,聲音嘶啞地咆哮著,「把庫房裡所有的紙都給老子搬出來!所有的印刷機,全部給老子開起來!!」
「天亮之前,老子要讓這份報紙,貼滿幽州的每一麵牆!!」
同樣的場景,在青州、在徐州、在並州……在每一個大漢的角落裡,同時上演。
一場由文字和電波掀起的風暴,正在悄然醞釀。
各州分社的印刷工坊內,空氣燥熱,混雜著濃重的油墨、滾燙的機油和人體的汗味。
上了年紀的檢字工老錢揉著酸脹的眼睛,把最後一枚鉛活字嵌入字盤,用木槌輕輕敲實。
他身邊的年輕人則緊張地搓著手,一遍遍地檢查著紙倉和墨槽,生怕等會兒出了岔子。
所有人都憋著一口氣,等待著那個決定性的訊息。
「嘀!嘀嘀嘀——」
角落裡,電報機突然發出清脆急促的鳴叫,瞬間劃破了工坊內沉悶的嗡鳴。
所有人的目光齊刷刷地投了過去。
年輕的報務員頭戴耳機,神情專注,手指在紙上飛速記錄著。他越寫,臉色越是漲紅,呼吸也變得粗重起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