待看清那人麵容時,劉軒不由地愣了一下,殘存的醉意都散了兩分。
那人身形瘦削,麵容古樸,一身洗得發白的舊道袍,在這金碧輝煌的宮闕中顯得格格不入。
他的眼神複雜,正靜靜地看著自己。
正是早已被他解除軟禁、恢複了自由身的張角。
「嗯?」劉軒打了個酒嗝,從鼻腔裡發出一聲,隨即揮了揮手,示意攙扶他的內侍退下。
「都……都退下吧,朕……跟他……聊幾句。」
「陛下……」內侍有些遲疑,擔憂地看著他。
「滾蛋。」劉軒不耐煩地吐出兩個字。
內侍們不敢再多言,連忙躬身行禮,退到了遠處看不見也聽不清的拐角候著。
宮門前,隻剩下身形搖晃的劉軒與靜立如鬆的張角。
「大半夜不睡覺,你在這兒……當門神呢?」劉軒倚靠著冰冷的朱紅宮門,揉了揉發脹的太陽穴,含糊地問道。
張角沒有回答,隻是平靜地看著他,那雙眼睛在夜色中,彷彿能洞穿人心。
劉軒被他看得有些發毛,酒意又上來了幾分,嗤笑一聲:「怎麼,來看朕的笑話?還是想看看,你沒能辦成的事,朕辦成了,心裡不痛快?」
張角看著眼前這位醉態可掬的年輕帝王,與白日裡在意氣風發的形象判若兩人。
那張俊朗的臉上,此刻滿是憨直的醉意,眼神都有些渙散。
他沉默了許久,沙啞的嗓音纔在清冷的夜風中響起。
「貧道,是來向陛下道賀的。」
「道賀?」劉軒咧嘴一笑,舌頭有點大,含糊不清地重複了一遍,「賀朕什麼?」
「賀陛下,成就了貧道當年想都不敢想的功業。」
張角的聲音不大,卻字字清晰,彷彿帶著某種奇特的重量。
「數年之前,大漢傾頹,餓殍遍地。貧道也曾以為,這天下氣數已儘,需要換一番天地。我用符水,用口號,聚攏了百萬信徒,想為這天下的窮苦人,爭一個『黃天』盛世。」
他說到這裡,自嘲地搖了搖頭,那張飽經風霜的臉上,滿是說不清的落寞。
「可到頭來,終究是鏡花水月。而陛下……」
張角抬起頭,目光灼灼地看著劉軒。
「陛下橫空出世,於國勢最衰、內患最烈之際,不僅掃平群雄,再塑一統。更能北擊胡虜,東平四夷,開疆萬裡!此等武功,秦皇漢武,亦不過如此。」
「但這,還不是最讓貧道佩服的。」
張角深吸一口氣,像是要將心中的震撼儘數吐出。
「陛下辦報紙,興工商,建學校……這些聞所未聞的東西,正從根子上,改變這個天下。貧道當年想靠『天意』,靠『神跡』來救世。而陛下,卻是在用實實在在的東西,讓百姓吃飽穿暖,讓天下人看到希望!這纔是真正的……經天緯地之術!」
「貧道,輸得心服口服。」
這一番話,出自這位曾經攪動天下風雲的對手之口,其分量,遠超德陽殿內百官的任何一句歌功頌德!
劉軒心中那股壓抑許久的豪情,被這番話徹底點燃。
他再也忍不住,仰頭對著漫天星辰,發出一陣暢快淋漓的大笑!
「哈哈……哈哈哈哈!」
笑聲在空曠的宮苑間回蕩,肆無忌憚。
「說得好!說得好啊!張角,你這個老神棍……比朝堂上那些隻會磕頭的家夥,看得明白多了!」
他笑得一個踉蹌,竟朝著張角倒了過去。
張角下意識地伸手,一把扶住了他。
一個曾經想推翻這個帝國的反賊,一個重鑄了這個帝國的君王,在這寂靜的深夜裡,以一種荒誕而又和諧的方式,站立在一起。
劉軒借著他的力氣站穩,酒意上頭,拍著張角的肩膀,大著舌頭說道:「你……你懂!他們都不懂!他們以為朕隻是在打天下,哈哈哈……格局小了!」
張角看著他,等他笑聲稍歇,才話鋒一轉,語氣變得懇切。
「陛下,正因貧道懂,纔有一言相勸。」
「功業已成,盛世已開。您還如此年輕,往後的歲月……當以休養生息為上。這天下,這百姓,真的經不起更多的折騰了。」
他扶著劉軒的手臂,微微用力,彷彿想將自己的意念傳遞過去。
「求陛下……做一個垂拱而治的太平天子,讓這天下,真正享一享太平之福吧。」
張角這番話,可謂語重心長。
然而,醉意盎然的劉軒,在聽到「太平天子」這幾個字時,那肆無忌憚的笑聲卻像是被一把無形的剪刀,哢嚓一聲,剪斷了。
他臉上的狂放迅速褪去,扶著張角肩膀的手也鬆開了。
「太平天子?」劉軒打了個長長的酒嗝,搖搖晃晃地退了兩步,靠在冰冷的宮門上,眼神裡那層水汽似乎被瞬間蒸發,隻剩下一種混雜著疲憊與清醒的駭人光芒。
「那是什麼玩意兒?」他含混地問,像是在問張角,又像是在問自己,「混吃等死嗎?」
張角一愣,沒料到是這個反應。
劉軒沒有看他,而是費力地轉過身,用肩膀頂開了沉重的寢宮大門。
他邁著歪斜的步子,一隻腳已經踏入了門內,卻又停了下來。
「老張啊……」
他沒有回頭,聲音悠悠地從殿門口飄了出來,帶著一股說不清的寂寥。
「你以為,這就完了?」
「打下幾個破國家,收服幾個草原部落,這就叫功業了?這就叫盛世了?」
他的聲音斷斷續續,卻字字敲在張角的心上。
「嗬嗬……一切……都才剛開始啊……」
「這纔到哪兒……」
「後麵……路還長著呢……那麼多事等著去做……朕不能停……更不能……浪費這個機會……」
他的身影徹底沒入黑暗,隻有最後一句近乎呢喃,卻又彷彿用儘了全身力氣的話,如同烙鐵般烙在清冷的夜空中。
「朕得……一步一步……把大漢……帶向更高……最高……」
「哐當——」
宮門緩緩合攏,最後發出一聲悶響,隔絕了內外。
張角獨自站在原地,一動不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