與此同時,遠在數百裡外的扶餘國都,王宮之內,氣氛卻已降至冰點。
扶餘威王早已聽聞漢軍勢如破竹,連下三韓,心中本該高興。
當初那場豪賭,押對了寶,攀上了真龍,可如今,喜悅早已被腹中的饑餓和刺骨的寒風消磨殆儘。
剩下的,隻有無儘的焦慮。
「大王……漢軍會不會已經把我們忘了?」一名老臣聲音乾澀,嘴唇因缺水而龜裂,「他們如今得了那麼大一塊地盤,金山銀山,哪裡還會在乎我們這彈丸之地的死活?」
殿內死寂,隻有窗外呼嘯的北風,像是無數餓鬼在哀嚎。
糧倉早已能跑耗子,這個冬天,格外難熬。
「不會的!」扶餘威王猛地一拍桌案,可因為餓得久了,聲音都有些發飄。他自己心裡也沒底,卻必須強撐著,他盯著殿下神情麻木的臣子們,一字一句地說道:「漢家天子是明君,馬將軍是信義豪傑!他們既已許諾,就斷然不會食言!再……再堅持一下!」
話雖如此,可堅持什麼呢?
拿什麼堅持?
就在宮殿內所有人都被這股絕望徹底淹沒時,宮外,突然隱隱傳來一陣騷動,緊接著,是沉悶如雷的馬蹄聲!
一名侍衛手腳並用地衝進大殿,因為跑得太急,直接摔了個嘴啃泥,可他顧不上疼,連滾帶爬地跪到扶餘威王麵前,臉上混著泥土和眼淚,聲音裡是撕心裂肺的狂喜。
「大王!大王!來了!是漢軍!漢軍的蒼狼軍!他們……他們運來了糧車!數不清的糧車!已經到城下了!」
「什麼?」
扶餘威王身子一晃,幾乎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他猛地站起,卻因為連日饑餓,眼前一黑,踉蹌著差點栽倒。
他一把推開上來攙扶的內侍,用儘全身力氣,瘋了一般衝出王宮,連滾帶爬地奔上城樓。
隻一眼,這位在絕望中煎熬了數月的國王,便再也站不住了。
隻見城外,一望無際的雪原上,一條由無數糧車組成的黑色長龍,一直延伸到視野的儘頭。
那不是幾十輛,不是幾百輛,而是成千上萬輛!
在長龍的兩側,是身披皮甲、剽悍異常的蒼狼騎兵,他們沉默地護衛著,那股肅殺之氣,讓任何宵小都不敢靠近。
隊伍的最前方,一人一騎,正是蒼狼軍的統帥,於夫羅。
糧車一到,整個扶餘國都活了過來。
麻袋被軍士用刀劃開,淡黃的粟米嘩啦啦地傾瀉而出,堆成一座座讓人目眩神迷的小山。
城中架起了數百口大鍋,當第一縷混合著米香的白色蒸汽升騰而起時,無數壓抑已久的哭嚎聲,瞬間化作了震天的歡呼。
扶餘威王領著一群同樣餓得麵黃肌瘦的臣子,站在城樓下,看著自己的子民們捧著粗陶碗,哆哆嗦嗦地接過那能救命的粥,熱淚滾滾而下。
於夫羅就騎在高大的戰馬上,冷眼看著這一切。
他身後的蒼狼鐵騎如一尊尊沉默的雕塑,與城中這片劫後餘生的狂歡形成了鮮明的對比。
直到扶餘威王激動得語無倫次,親自捧著第一碗粥要獻給他時,於夫羅才微微一抬手,止住了他。
「扶餘王。」
於夫羅的聲音不高,卻蓋過了全場的嘈雜。
「此糧,乃我大漢皇帝陛下天恩,亦是馬超將軍踐行當日承諾。」
扶餘威王激動得連連點頭,剛想說些感恩戴德的話,卻被於夫羅接下來的話,驚得愣在原地。
「陛下有旨,自今日起,扶餘國除名,全境並入『朝韓自治區』,由公孫度總管統一管轄。不日,將有幽州官吏前來,厘定戶籍,丈量田畝,推行政令。」
殿下百官一陣騷動,臉上的喜悅瞬間變得複雜起來。
國……沒了?
於夫羅的眼神緩緩掃過他們,最後落在扶餘威王臉上,語氣平淡卻帶著不容置疑的份量。
「你,需好生配合。若有不臣之心……」
他沒有再說下去,隻是將手搭在了腰間的刀柄上,輕輕摩挲著。
那冰冷的金屬摩擦聲,比任何威脅都更具威力。
扶餘威王的心臟漏跳了一拍,但緊接著,一股比得救更大的狂喜湧了上來!
國沒了?
沒了就沒了!
國能當飯吃嗎!
他要的是活下去!是讓扶餘的血脈延續下去!並入大漢,成為天子治下的一個「區」,那不比當一個隨時可能餓死幾百萬人的破國王強百倍?
「臣……遵旨!」
扶餘威王扔掉手裡的粥碗,對著於夫羅的方向,不,是對著糧車來的方向,對著洛陽的方向,用儘全身的力氣,五體投地,深深叩首!
他身後,所有扶餘官員先是一愣,隨即恍然大悟,爭先恐後地跟著跪倒一片。
亡國之君?不!這是新生之臣!
「臣!叩謝陛下天恩!叩謝將軍信義!」扶餘威王的聲音帶著哭腔,卻吼得無比真誠,「扶餘上下,永為大漢子民,永世不忘再造之恩!」
看著這群人發自內心的狂喜與歸順,於夫羅滿意地點點頭。
龐軍師說的沒錯,有時候,一袋糧食比一柄屠刀更好用。
「迎接官員,穩定地方,剩下的事,公孫總管會派人教你。」
於夫羅交代完最後一句,不再停留,猛地一拉韁繩,調轉馬頭。
「蒼狼軍,歸營!」
三萬鐵騎,令行禁止,如一陣席捲草原的狂風,沒有一絲拖泥帶水,朝著來時的方向,絕塵而去。
隻留下滿城的米香,和一群對著他們背影不斷叩首的新晉大漢子民。
直到那黑色的洪流徹底消失在天際,一位老臣才顫顫巍巍地爬起來,扶起扶餘威王,不,現在該叫扶餘「前」王了。
「大王……咱們的國……就這麼……」老臣的聲音裡,還帶著一絲茫然和不捨。
「國?」扶餘威王一把抹掉臉上的鼻涕眼淚,看著城中抱著糧碗痛哭歡笑的百姓,前所未有地清醒。
他忽然笑了,拍了拍老臣的肩膀。
「國沒了,命在了!從今天起,咱們隻有一個差事,給天子,給總管大人,看好這道門!」
他頓了頓,壓低了聲音,眼中閃爍著一種近乎狂熱的光。
「看好了,就有肉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