陛下的意思是刮骨,不是把骨頭敲碎了扔掉。
大帳內一片死寂,所有人都看著沉默的馬超,連龐統都收起了玩笑的神色,摸著下巴,想看看這位主帥會如何決斷。
半晌,馬超終於開口,聲音不大,卻像錘子一樣砸在每個人心上。
「傳令。」
負責糧草登記的軍官一個激靈,立刻挺直了腰板:「在!」
「所有征繳糧草,留足三成,移交本地官倉。」馬超一揮手,斬釘截鐵,「由公孫總管統一調配,務必保證能維持到明年秋收,不致生亂。」
他頓了頓,補充了一句。
「其餘財貨,按原計劃執行!」
公孫度聞言,緊繃的神經瞬間鬆弛,整個人像是被抽走了骨頭,差點癱倒在地。
他如蒙大赦,連忙深深一揖,聲音裡充滿了劫後餘生的感激。
「多謝將軍!多謝將軍體諒!度……度代這數百萬生靈,謝過將軍活命之恩!」
馬超不置可否,轉過身,繼續看著他的金佛。
龐統嘿嘿一笑,走過去用胳膊肘捅了捅還有些發懵的公孫度,壓低了聲音。
「看,我就說將軍通情達理嘛。不過,公孫總管,這三成糧食,可得用在刀刃上啊。」
龐統擠了擠眼,話裡有話:「要是讓我知道你拿去餵了哪家豪強,嘿嘿,軍法可不認你這個總管大人。」
公孫度打了個哆嗦,連忙拍著胸脯保證:「軍師放心!度省得!一粒米都不會亂用!」
大局已定,大軍即將開拔。
大軍開拔在即,整個營地都成了一片流動的金山銀山。
無數滿載的馬車排成長龍,車軸被壓得吱呀作響,彷彿在呻吟,又像是在炫耀。
公孫度站在高坡上,看著那片屬於自己的,被馬超「恩準」留下的三成糧草,堆成了幾座小山。
他長長舒出一口氣,連日來緊繃的老臉終於舒展開,甚至浮現出一絲笑意。
總算,這個冬天能熬過去了。
就在這時,龐統背著手,溜溜達達地晃到了正在檢視軍械的馬超身邊。
他沒看那些金光閃閃的戰利品,反而饒有興致地盯著遠處的糧堆,嘖嘖有聲。
「將軍,咱們這趟,刮骨颳得是真乾淨。」
馬超頭也不抬,隻從鼻子裡發出一個單音:「嗯。」
「三韓的油水榨乾了,公孫總管的倉庫也填了底,皆大歡喜。」龐統話鋒一轉,慢悠悠地說道,「可咱們好像還欠著一筆賬沒還。」
馬超擦拭刀刃的動作停頓了一下。
他抬起眼,看向龐統。
龐統嘿嘿一笑,露出兩排黃牙,不緊不慢地吐出四個字:「扶餘威王。」
馬超的眼神驟然一凝。
扶餘……那個在他們出征前,幾乎是跪在地上,乞求大漢天兵能救他一國百姓於饑荒的扶餘。
若非龐統提醒,這樁事,竟真的被他拋在了腦後。對於一向自詡滴水不漏的馬超而言,這是一種疏忽,一種不能容忍的瑕疵。
他猛地將環首刀插回刀鞘,發出「倉」的一聲脆響。
「於夫羅!」
「末將在!」不遠處正在約束部下的於夫羅聞聲,立刻大步流星地趕來。
恰在此時,心滿意足的公孫度也走了過來,滿臉堆笑,正想跟馬超和龐統再說幾句場麵話,感謝一番。
「將軍,軍師,這就要走了,日後……」
他的話還沒說完,就被馬超冷硬的聲音打斷。
「於夫羅,你率蒼狼軍返回草原時,繞道扶餘。」
馬超的目光掃過遠處的糧堆,又落在麵色瞬間僵住的公孫度臉上,語氣不帶一絲波瀾。
「將留給公孫總管的那三成糧草,分出一半,即刻裝車,送往扶餘國都。」
「什……什麼?」
公孫度臉上的笑容瞬間凝固,像是被人當頭潑了一盆冰水,整個人都傻了。
他幾乎以為自己聽錯了,結結巴巴地問道:「將……將軍……您說……分……分一半?」
那一座座讓他心安的糧食小山,彷彿瞬間塌了一半!
馬超根本沒有理會他,繼續對於夫羅下令:「明確告知扶餘威王,此乃陛下天恩,念其襄助之功,亦是我大漢兌現承諾。讓他務必將糧食儘快分發下去,穩住民心,守好我大漢的北疆門戶!」
「末將遵命!」於夫羅轟然應諾,轉身就要去調集人手。
「將軍!不可啊!」公孫度終於反應過來,一張老臉瞬間沒了血色,幾乎是撲到馬超麵前,聲音都變了調,「將軍!那一半糧食,是幾百萬張嘴的救命糧啊!沒了它,明年開春青黃不接,是要出大亂子的!」
龐統這時才優哉遊哉地走上前,一把攙住激動得快要跳起來的公孫度,笑嘻嘻地勸道:「公孫總管,稍安勿躁,稍安勿躁嘛。」
「我躁!我怎麼能不躁!」公孫度急得直跺腳,眼淚都快下來了,「軍師!您給評評理!這……這不是要我的命嗎!」
「嘖,瞧你這點出息。」龐統用胳膊肘捅了捅他,壓低了聲音,「你想想,扶餘要是餓得人吃人,最後崩了。那是誰的為題?」
龐統衝他擠了擠眼:「不還是你這個『朝韓自治區』?這扶餘也是你的管轄之內!這筆賬,劃算!陛下要是知道了,還得誇你公孫總管深明大義,有格局!」
公孫度張著嘴,被龐統一席話噎得半天說不出一個字。
道理他都懂,可那被分走的是實實在在的糧食,是他未來的命根子啊!心疼得肝都顫了!
他最後還是不死心,用哀求的目光望向馬超。
馬超隻是冷冷地瞥了他一眼,吐出兩個字。
「執行。」
公孫度隻覺得眼前一黑,雙腿一軟,差點沒站穩。
龐統一把將他扶住,在他耳邊嘿嘿笑道:「總管大人,撐住!這才哪到哪兒啊,以後要用錢糧的地方,還多著呢!」
諸事已畢,再無遺漏。
馬超與龐統交換了一個眼神,各自翻身上馬。
隨著一聲令下,這支曆經血火、滿載著戰利品與榮耀的得勝之師,終於踏上了返回洛陽的凱旋之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