沮授撫著胡須,嘴角微微上揚,眼中閃過一絲瞭然:「看來,士燮是個聰明人。這一仗,或許不用打了。」
「帶進來。」呂布重新披上外袍,大馬金刀地坐回帥位,方天畫戟就立在手邊,一股無形的煞氣瞬間籠罩了整個大帳。
片刻後,風塵仆仆的許靖被帶了進來。
許靖雖極力保持著名士風度,但散亂的發髻和被汗水浸透的衣衫,還是暴露了他的狼狽。
一進帳,他就感到一股幾乎令人窒息的壓力。
主位上的呂布宛如魔神,左邊的張飛像一頭隨時會暴起的黑熊,右邊的許褚則是不動如山的鐵塔。
許靖心頭一顫,強壓下內心的驚懼,躬身長揖:「在下許靖,奉交州太守士燮之命,特來拜見將軍。」
呂布眼皮都沒抬一下,從鼻子裡發出一聲輕嗯:「有話就說,有屁就放。我沒時間聽你們這些文人繞圈子。」
這粗鄙直接的話,讓許靖準備好的一肚子說辭頓時噎了回去。
隻見許靖定了定神,隻能撿最核心的說:「我家主公深知天命所歸,大漢一統乃是眾望。交州偏居一隅,絕無與朝廷對抗之意。為免生靈塗炭,我家主公願……歸附朝廷。」
許靖特意在「歸附」二字上加了重音。
「哦?」呂布終於抬眼看他,似笑非笑,「怎麼個歸附法?」
許靖心中一喜,以為有門,連忙道:「我家主公願尊奉洛陽朝廷為正朔,歲歲來朝,年年進貢。交州所產的香料、明珠、象牙、葛布,朝廷要多少,我們給多少!隻求陛下恩準,由我士家繼續代為治理交州,安撫百越,為朝廷永鎮南疆!」
這番話說得冠冕堂皇,其實就是想搞「一國兩製」,當個土皇帝。
許靖說完,緊張地看著呂布的反應。
呂布還沒開口,一旁的沮授卻輕笑出聲。
「嗬嗬。」
這聲輕笑,讓許靖背後的寒毛都豎了起來。
沮授慢悠悠地站起身,走到許靖麵前,目光平和卻銳利得像刀子:「許先生,你說的這個,好像叫藩屬吧。」
「我大漢的疆土,何時需要一個『代為治理』的藩屬了?」
「陛下要的,是完整的交州,是納入朝廷法度之下的郡縣,是每一個子民都登記在冊的戶籍,而不是你家主公的後花園!」
沮授每說一句,許靖的臉色就白一分。
他沒想到,對方的謀士竟然如此一針見血,連半點轉圜的餘地都不給。
「這……將軍,交州民風彪悍,與中原不同……」許靖還想掙紮。
「夠了!」
呂布猛地一拍扶手,轟然起身!
整個大帳的空氣都彷彿凝固了。
「少跟老子扯這些沒用的!」呂布走到許靖麵前,高大的身影投下濃重的陰影,一字一頓地說道,「陛下說過,普天之下,莫非王土!一寸山河,一寸血!交州,自古以來就是大漢的土地,現在是,以後也是!」
這時呂布伸出手指,幾乎戳到許靖的鼻子上。
「回去告訴你家主公,想活命,就老老實實開啟城門,交出兵權、戶籍、官印,然後滾到洛陽去聽候陛下發落!陛下仁慈,或許還能賞他一個安享晚年的虛職!」
「若敢說半個『不』字……」呂布咧嘴一笑,露出一口白森森的牙齒,「荊州劉表的墳頭草,應該已經三尺高了。我不介意,讓交州多幾座新墳!」
「滾!」
最後一聲暴喝,如同炸雷在許靖耳邊響起。
許靖隻覺得兩腿發軟,眼前發黑,幾乎是被人架著拖出了帥帳。
看著許靖狼狽離去的背影,張飛意猶未儘地咂了咂嘴:「就這麼讓他走了?我還以為能先拿他祭旗呢!」
呂布冷哼一聲,重新坐下:「一個傳話的,殺他臟了我的畫戟。」
許靖幾乎是被人架著,連滾帶爬地回到了龍編城。
當他一身狼狽,發髻散亂,麵如死灰地出現在議事大廳時,滿堂的焦躁與悶熱瞬間凝固。
「怎麼樣?」士燮從主位上霍然起身,聲音裡帶著一絲他自己都未曾察覺的顫抖。
許靖嘴唇哆嗦了幾下,彷彿還沉浸在帥帳中那魔神般的威壓之下,好半天才擠出幾個字:「呂布……呂布他說……」
他深吸一口氣,似乎用儘了全身力氣,將呂布的原話一字不差地複述了出來。
「……普天之下,莫非王土!他要我們……開啟城門,交出兵權、戶籍、官印,然後……滾到洛陽聽候發落!」
「什麼?!」士燮的次子士徽第一個跳了起來,滿臉漲紅,「欺人太甚!他把我們士家當成什麼了?!」
「就是!父親,跟他們拚了!我交州十萬男兒,未必怕了他!」士壹更是激動,指著許靖的鼻子就罵,「都是你出的餿主意!當初就不該聽你的,把火炮、步槍那些寶貝送給曹操劉表,現在倒好,我們自己手裡什麼都沒了!」
「閉嘴!」許靖猛地一聲怒喝,積攢了一路的恐懼和屈辱在這一刻徹底爆發。他雙目赤紅,死死盯著士壹,「拚?你拿什麼拚?!拿你的頭去撞呂布的方天畫戟嗎?」
「你以為有幾杆破槍,就能跟天兵天將鬥?曹操的兵不精?劉表的糧不足?他們手裡也有不少的火器!結果呢?一個成了階下囚,一個墳頭草都三尺高了!你告訴我,我們比他們強在哪裡?!」
許靖一番話如同連珠炮,砸得士壹、士徽等人啞口無言,臉色一陣青一陣白。
大廳內再次陷入死寂,隻有許靖粗重的喘息聲。
士燮頹然坐回榻上,彷彿瞬間被抽乾了所有力氣。
他經營交州數十年,何曾受過這等羞辱?可許靖的話,字字誅心,卻又句句是實。
士燮看著下麵吵作一團的宗親,又看看臉色慘白的幕僚,隻覺得一個頭兩個大。
最終,他將求助的目光投向了末座一位須發皆白的老者。
「老師……您看,此事該當如何?」
此人正是士燮最為敬重的老師,當世大儒劉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