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妥善安置,更能樹起招攬四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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的旗幟,屆時不僅無家可歸者會投奔而來,士族亦可能隨之歸附。
憲和所言城中無處安置確屬實情,然城外天地廣闊。”
城外的駐軍分出一半營帳與輜重,便能暫時安頓那些流徙的百姓。
成子湖畔荒廢的田地可按戶劃撥,湖中匪患遣張將軍領兵清剿便是。
那湖中魚蝦菱藕,足夠養活許多人。
簡雍撫掌稱妙:“如此既留住了人,又防了細作,荒地也變良田,淮陰的市集工坊都能活過來——真是一箭數雕。”
座上那人隻輕輕擺了擺手。
“要辦成,需盯緊兩處。”
“軍師請說。”
“第一,專設一冊登記流民,每人發一張憑牌,與所住營帳對應。
便於點數,也便於辨查可疑之人,尋人時也方便。”
“第二,得防著疫病流傳。”
簡雍麵露疑惑:“疫病如何防?”
趙塵頓了頓。
此刻若華佗在此便好了,三言兩語就能說清,往後也不必再費唇舌。
可惜。
他隻得耐著性子解釋:“戰亂過後,屍穢汙濁容易滋生疫氣。
如今流民聚集,住處臟亂,最易傳病。
所以須以藥湯灑掃潔淨,管住人員往來——這便是防控。”
簡雍恍然:“那城內也當同樣處置。”
“正是。”
一旁的孫乾見簡雍之事已了,忍不住催促:“軍師,該說說糧草之事了。”
劉備含笑看著孫乾急切的模樣,又望瞭望趙塵從容的神色,隻覺得一個如地上奔走之雀,一個似雲間靜懸之月,實在難以相提並論。
至於糧食……劉備心中暗忖。
人流可以靠分地、配帳來穩住,畢竟用的都是現成之物。
可糧米不同,有便是實,無便是虛,總不能憑空變出來,也不會因幾句話就堆滿倉廩。
他很好奇,趙塵究竟會拿出什麼法子。
隻見趙塵端起陶碗抿了一口,眉頭隨即蹙緊。
這茶湯又澀又濁,與他記憶中“碾雕白玉,羅織紅紗”
的雅趣相去甚遠,更無“夜後邀陪明月,晨前命對朝霞”
的閒情。
滿口隻有奔波勞碌的苦味。
他暗自決定,往後定要親手製些能入口的茶。
劉備關切道:“厚德若不慣此茶,我府中還有好些,明日讓人送來。”
趙塵忙謝:“豈敢奪主公所好。”
“無妨。
還是先說對策罷。”
趙塵清了清喉嚨:“公祐所憂,歸根結底不過‘糧米’二字。”
眾人點頭。
“五千石糧,我以為綽綽有餘。”
孫乾臉色微沉:“軍師莫要偏心。
憲和之事你解得周全,輪到在下卻隻一句空話?五千石連三萬人半月之食都不夠,何況還需補我軍糧草?”
趙塵笑出聲:“公祐莫急。
軍中所需,你隻管從五千石裡取兩千石交給雲長與叔至。
餘下三千石供淮陰三萬百姓,隻需支撐幾日——新的糧米自會送到。”
話音落下,滿座目光驟然灼亮。
這兵荒馬亂的世道,糧米貴如金玉,若能憑空運來,豈非神人手段?
趙塵被那些熾熱的視線逼得向後稍傾。
這些人眼裡翻湧的渴求,活像餓狼瞥見血肉。
“糧從陳氏與糜氏來。”
“陳氏是徐州大族,豈會輕易獻糧?糜家更遠在廣陵,一粒米也難到此地。”
“主公儘管修書給陳登,隻說兩日後我軍開赴廣陵,中秋前必取此城。
眼下需他相助:一是讓陳氏族人在各縣內應,共取廣陵郡;二是請陳家在各處籌措部分糧草,用以養兵濟民。”
“主公已是廣陵郡最有望之主,陳登必能料到不久後全郡皆歸主公麾下。
此時捐些糧米對陳家不過九牛一毛,對我軍卻是雪中送炭。
若我軍得勝,自當厚報;即便失利,他們損失的也不過些許糧食。
這般買賣,陳登不會拒絕。”
“最要緊的是——陳氏被袁術逼至廣陵一隅,早已苦不堪言。
主公此舉實為解其倒懸之危,他們豈有不助之理?”
劉備撫掌而笑:“此計甚好。
德潤這一手,既填了公祐的糧倉,也解了我心頭之惑。”
孫乾眉間愁雲散儘,端起茶盞輕啜一口。
此刻盞中清液彷彿浸了蜜,直潤到心底去。
趙塵寥寥數語便化開眾人困局,諸人皆展顏告退。
趙塵總算捱過了一個無驚無擾的長夜,枕蓆間呼吸綿長。
自隨劉備輾轉征途,縱有千般籌算保得勝局,終究是刀兵生涯。
他不過是個學堂裡未滿三載的年輕學子,這軍旅艱辛遠甚當年校場操練。
那些夜裡總懸著心,怕黑暗中驟起殺聲,自然難得安眠。
“原來戎馬日子真不是尋常筋骨扛得住的。”
“從前竟那般糊塗,還暗地裡怨教官嚴苛……如今才懂他已是處處體恤。”
他想起入學前那段操練時光。
教官麵若寒霜,卻變著法子讓學生少受些苦,少年人卻渾然不覺,隻私下抱怨不休。
若叫當年同窗來嘗這幾日趙塵所曆,怕是立時便要跳腳,一刻也待不下去。
此刻他心底驀然生出敬意——那些衣衫單薄、食不果腹的先輩,竟能在絕境中掙出生路。
眼下的安寧,原是血肉澆灌出來的。
而這紛亂世道,百姓仍在戰火中煎熬。
他得儘快助劉備平定山河,還人間一個太平年月。
午時的光從門縫漏進來,在地上切出一線亮痕。
趙塵慵懶起身,嘴角噙笑自語:“玄德公當真寬厚,由著我睡到這般時辰也不來催。”
腳剛探下榻沿,卻踩著一件硬物。
他俯身拾起那物件。
是枚玉佩。
玉質瑩潤如凝脂,觸手生溫,絕非尋常之物。
昨夜才搬進這舊宅,自然不是他的舊物。
許是先前住客遺落。
玉佩上淺淺刻著一個“步”
字。
趙塵心頭微動,眼前浮起那張清麗麵容。
笑意不自覺漫上唇角,連再見時的對白、往後的種種可能都在腦中演過一遍,隻差未將孩兒的名姓想妥。
莫非真有這般緣分?
他低笑出聲。
若讓舊日同窗瞧見,定要笑他又在空想——見著美貌女子便覺是天定相逢。
趙塵將玉佩拭淨,收入懷中貼衣擱著。
隨後整衣洗漱,出門往縣衙去瞧瞧可有待理的事務。
淮陰長街經昨日與今晨灑掃,已複整潔。
兩側鋪麵重新懸起招牌,偶有挑擔小販沿街吆喝,總算聚起幾分人間煙火。
這纔算座城——失了活氣的城池不過是磚石壘成的死物。
百姓二字,原就是百樣姓氏的人共處生息。
無此生生不息,與荒莽之世何異?
然有生息處便有紛爭,上至廟堂下至閭巷,無人能免。
趙塵方至縣衙石階前,便聽得內裡人聲嘈雜。
他加快步子邁進門檻。
兩旁守衛皆垂首致意。
堂上立著兩男兩女,簡雍端坐案後。
一男子滿臉虯髯,體態臃腫,說話時唾星四濺,正指著跪地的兩名女子厲聲斥罵;另一男子衣飾華貴,眼縫微眯,神色倨傲地睨著眼前場麵。
趙塵暗自莞爾:怎的倨傲之人總愛半眯著眼?這般瞧不起人麼。
地上兩名女子嗚咽不止,頻頻叩首,哀聲求簡雍開恩。
趙塵覺得那兩道身影有些眼熟。
簡雍瞥見趙塵入門,眼底倏然一亮。
任誰都看得出,他的救星到了。
簡雍快步迎上,低聲說明情由。
原是母女二人向那王姓富戶舉債,立契約定:若逾期難償,便將女兒抵與債主,任其處置。
如今母女無力償還,債主已寬限月餘,今日帶著家仆上門拿人。
幸得巡街兵卒撞見,將一乾人帶到堂前裁斷。
趙塵聽罷頷首。
亂世之中,以人抵債確是常事。
古時列國互遣質子求安,民間亦有賣身契之例。
從今人眼光看雖似荒唐,卻是無奈之局。
簡雍忙問:“軍師以為此事當如何處置?”
趙塵輕揚衣袖:“憲和這是要拖我下水啊……我可不願多言。”
簡雍遲遲不肯落筆定論,無非是顧慮重重。
那王姓商賈在淮陰地界頗有根基,白紙黑字的契書握在手中,又對那姑娘存著心思,自然不肯鬆口。
若是強行判他理虧,難免要結下梁子。
更棘手的是時機——劉玄德剛剛接管此地,若此刻偏袒富戶,判了那對走投無母女的敗訴,百姓會作何感想?無論如何看去,那對母女都是該被憐憫的一方。
他正是看透了這兩層,才覺得左右為難。
所以當趙塵的身影出現在門邊時,簡雍幾乎是撲了過去,硬要將人往堂上拽。
那點心思被對方一眼看穿,簡雍臉上有些掛不住,隻好扯開嘴角笑了笑。”軍師,這回你可得幫幫我。”
“憲和,我替你收拾的爛攤子還少麼?”
“再多一次也無妨!兩次不嫌少,一次不嫌多!”
簡雍搓著手,眼睛眯成了縫,“兩斤頂好的春茶!整個徐州誰不知道我簡雍藏著的都是珍品?”
好個簡憲和,分明曉得他這幾日正為尋不到合口的茶葉煩心,竟拿這個來做交換。
趙塵沉默了片刻。
手邊那些粗茶確實難以入口,可他對茶香的貪戀又是刻在骨子裡的。
正猶豫時,堂上等候的眾人因簡雍離席太久,紛紛扭頭望向門口。
就在這遲疑的間隙,趙塵的目光忽然撞見了一張臉。
胸口像是被什麼猛地攥緊了,呼吸也跟著一滯。
跪在堂下的那名女子,不正是他方纔還在念想著的步練師麼?
簡雍敏銳地捕捉到了趙塵神情裡那細微的波動,頓時瞭然,也不催促,隻笑眯眯地等著。
“憲和,茶我要了。
說定的事,可彆反悔。”
“自然!”
有些心思彼此心照不宣,誰還冇點私念呢。
趙塵無論如何也冇料到,他與步練師的重逢來得這樣突然,又是在這般情境之下。
他曾設想過許多種再見的方式,卻獨獨冇有眼前這一種。
步練師也瞧見了他,臉頰倏地飛紅,慌忙垂下了頭。
倒是她身旁的母親,彷彿抓住了救命稻草,急切地向趙塵哀告起來。
見趙塵走向那對母女,王富貴擰著眉頭攔了上來:“你是何人?這縣衙公堂之上,豈容閒雜人等隨意插話?”
閒雜人等?
趙塵素來不輕易動怒,可這般輕蔑的稱謂,任誰也難以嚥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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