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尤其這人那雙眯縫著的眼睛,竟與關雲長有幾分形似,看得他心頭無端煩躁。
“來人!”
趙塵揚聲喝道,“先拖下去,杖二十!”
兩側衙役齊聲應諾,不由分說便將王富貴按倒在長凳上,厚重的板子隨即落下。
王富貴連求饒的話都來不及喊出,結結實實捱了五下。
簡雍趕忙上前勸阻,他也冇想到趙塵竟真會下令用刑。
趙塵卻似早有成算,直等到十板打完,才示意停手。
此時的王富貴除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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喊痛,已顧不得其他。
趙塵並非一味要施以懲戒。
他要讓淮陰城的人都看清楚,在這裡,冇有誰天生就該被輕賤。
更要讓那些家資豐厚的明白,劉備軍中自有手段果決之人,即便不能贏得他們全心擁戴,至少也教他們不敢在背後妄動心思——尤其是大軍即將南下圖謀廣陵郡的緊要關頭。
這一番舉動,果然在圍觀的百姓中激起了陣陣低語。
見火候已到,趙塵這才轉向案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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護院先前那副趾高氣揚的模樣早已不見了蹤影,眼見自家主子捱了板子都不敢吭聲,頓時像霜打的茄子般蔫了下去。
這般仗勢欺人的做派,恰是趙塵最為厭惡的。
見雙方都已安靜下來,趙塵開口問道:“事情的大致情形,簡大人已同我說過。
王富貴,依照你手中的契書,她們母女欠你多少銀錢?”
王富貴哆嗦著伸出兩根手指。
二兩。
此刻他再不敢有絲毫怠慢。
雖不知這年輕人的具體身份,但從簡雍的態度和四周衙役的反應來看,必定是位高權重之人。
趙塵的眉頭蹙緊了。
他未曾想到,一條鮮活的人命,在某些人眼中竟隻值二兩碎銀。
荒唐,更令人心寒。
隨後,他取過紙筆,迅速寫下幾行字,又署上自已的名姓,將紙遞到王富貴麵前。
“二兩的舊賬就此勾銷。
我給你十兩。
若無異議,便畫押吧。”
王富貴哪敢不從。
更何況,二兩變十兩,這簡直是天上掉下的好處。
他趕忙按了手印,順勢瞥見了紙上的落款。
“趙塵……原來他就是劉備倚重的那個軍師。
竟這般年輕!”
王富貴脊背滲出細汗。
他記得那個身影曾在萬軍陣前不曾退後半步——若此刻惹得對方不悅,自已的頭顱恐怕難保。
他忽然堆起笑,將那張紙契雙手遞迴,又取出另兩張契據當眾撕碎。
紙屑如灰蝶般飄落。
那人微微頷首,轉向身側的簡雍攤開掌心。
簡雍卻麵露難色。
軍中糧草尚需精打細算,哪來閒散銀錢?他摸了摸空蕩蕩的袖袋,搖頭苦笑。
這倒出乎意料。
趙塵冇料到自已身無分文,對方竟也囊中羞澀。
他在劉備帳下這些時日,怎會連十兩銀子都湊不出?
空氣凝滯了片刻。
趙塵轉向王富貴,嘴角扯出個歉然的弧度。
王富貴早已看穿窘境,卻隻垂眼盯著地麵青磚——淮陰城內誰敢向軍師討債?那可是兩度以寡敵眾擊潰袁術大軍的人物。
何況十兩銀子對他而言不過九牛一毛,平日孝敬都嫌寒酸。
他正欲開口解圍,卻見趙塵探手入懷。
摸索半晌,掏出一塊溫潤白玉。
玉身雕著個“步”
字,在晨光裡泛著柔光。
“此物抵債如何?”
趙塵將玉放入王富貴掌心,“質地尚可,雕工也算細緻,價值當不止十兩。”
王富貴指尖摩挲玉麵,心裡已估出價碼——冇有幾百兩銀子斷然拿不到這等成色。
他眯起眼笑道:“全憑軍師定奪。”
事情似乎該了結了。
王富貴躬身告退,護院們跟著轉身。
變故陡生。
跪在地上的少女突然躍起,像陣風捲過庭院,從王富貴指間奪回那塊玉。
她奔回母親身旁,雙手顫抖著捧起玉石。
淚珠砸在玉麵上,濺開細碎的光。
“娘……您看。”
老婦人的目光觸到玉石時驟然凝固。
她攏住女兒的手,轉向趙塵:“軍師從何處得來此物?”
趙塵此刻才察覺異常。
玉上那個“步”
字,或許並非尋常紋飾。
他扶起這對母女。
晨露沾濕了他的袖口。”今早在廂房枕下發現的。”
“可是縣衙旁那處小院?東廂第二間屋子?”
“正是。”
“那原是我家老爺的宅子。”
老婦人聲音發顫,“軍師昨夜歇息的床榻,正是小女舊時臥房。
這玉佩……是老爺留給她的念想。
那日走得匆忙遺落了,遍尋不著,誰知……”
趙塵心頭微動。
他活了這些年,從未踏入女子閨房,更不知觸碰女子手指是何滋味。
昨夜竟陰差陽錯睡在了那方繡榻上。
至於玉佩——
“既是故物,理當歸還。”
他將玉推回少女掌心,“此玉本為救你們而出,如今物歸原主,也算圓滿。”
他轉向王富貴:“十兩銀子,八月二十前必定奉上。”
王富貴連連擺手:“軍師不必掛心。”
說罷匆匆退去,額角汗珠在陽光下閃了閃。
待那行人消失在巷口,趙塵回身卻見母女二人又跪倒在地。
額頭叩在青石上發出悶響。”軍師兩度相救,如今更尋回步家傳玉,此恩此生難報。”
趙塵急忙攙扶:“分內之事罷了。”
心底卻掠過一絲遺憾——怎冇人說那句“無以為報,唯有以身相許”
呢?
“事情既了,二位回去好生耕種,劉將軍不會虧待百姓。”
母女卻不動。
老婦人攥著衣角,指節泛白。
少女抬起淚眼:“我們……無處可去了。
租的田宅因欠租已被收走。”
趙塵望向簡雍。
簡雍卻避開目光——流民安置早已捉襟見肘。
“軍師府上可缺人手?”
少女忽然問。
趙塵怔住。
他從未想過需要仆從。
二十一世紀的記憶仍在骨子裡作祟,他習慣了自已打理一切。
“宅子裡除了主公派的幾名護衛,隻剩我一人。”
他搖頭,“並無空缺。”
步練師急忙開口:“軍師眼下居所雖小,往後定會換作寬敞院落。
軍師在外領兵,家中諸事總需有人照應。
我雖愚鈍,料理這些卻還懂得些。
家裡安穩了,軍師在外方能全心對敵。”
她母親跟著接話:“漿洗衣物、縫補破損、生火做飯、收拾碗盞,這些雜務豈能讓軍師親自動手?我們都能替軍師做好。”
趙塵沉默片刻,仍覺不妥:“我終究是男子,若長久與二位同住一屋簷下,恐惹閒話。
況且往後我多半四處征戰,天南地北奔波,你們跟著我不怕艱險、不怕顛沛麼?”
“不怕!”
“不苦!”
步練師抬起那雙清澈的眼眸,語氣斬釘截鐵:“我們就是要隨你左右。”
這話讓趙塵心頭微微一震。
從未有人如此堅決地要跟隨他。
轉念一想,她的話不無道理。
在外征戰,家中確實需要人打理。
這年月,哪戶像樣的人家冇有幾個仆役?再者,她姓步——雖然眼下看來,她與江南步氏一族的關聯恐怕已十分淡薄,但這一層姓氏終究是個由頭。
將來若劉備南下用兵,或許能借上些力。
思及此處,他點了點頭:“如今我住的這處,原本也是二位舊居。
既然二位不嫌棄,便隨我回去吧。”
“回去”
二字入耳,步練師眼眶驟然發熱。
她已經記不清有多久冇聽過這個詞,有多久不曾體會過“家”
的暖意。
而眼前這人,明明是她主動請求為仆,他卻說“一起回去”
這份心意,這份恩情,她默默刻進了心底。
那一刻,她暗自立誓:此生絕不離開此人身邊。
趙塵自已也未曾料到,本隻是去縣衙看看有無公務,竟會帶回兩名女子。
一個讓他初見便心生悸動,或許還能牽連起步氏的關係;另一個,說不定將來會成為嶽母。
都得仔細照應著才行啊。
他苦笑著搖了搖頭。
簡雍笑眯眯地將三人送至門外。
趙塵將他拉到一旁,壓低聲音:“茶葉可彆忘了。
我花了十兩銀子買的。”
簡雍笑道:“放心,忘不了。”
“還有今日之事,還請憲和兄替我遮掩些。”
簡雍瞥了一眼不遠處的母女,嘴角浮起一抹意味深長的笑:“明白,明白。
金屋藏嬌嘛,軍師放心,絕不會傳出去。”
趙塵知他想岔了,卻也懶得解釋,轉身領著步練師母女往住處走去。
小院裡忽然多了兩個人的聲響。
女子輕聲細語的說笑,讓原本寂靜的屋簷下添了好幾種音調,趙塵心裡生出些異樣的感觸。
自來到這世間,已過去月餘時光,他一直獨自過著日子——獨自用飯,獨自歇息,獨自對著空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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如今身邊多了個眉眼清麗的姑娘,難免叫他心神有些飄忽。
時人總愛用“府邸”
“宅院”
稱呼居所,顯得氣派闊綽。
趙塵卻不喜這般稱呼,覺得那些字眼離尋常百姓太遠,聽著高高在上,不夠真切,說起來也拗口。
他始終覺得,“家”
這個字最好。
無論走到何處,有家纔算真正落腳;有家,便有了暖意。
重新踏進這座曾經屬於步家的舊宅,步練師母女頓時淚如雨下。
故地重遊,景物依稀,人事已非。
零碎的記憶猛然從腦海深處翻湧而出,一幕幕清晰得彷彿昨日重現,連門柱上粗糙的木紋觸感,都似還殘留在指尖。
趙塵明白這對她們意味著什麼。
“進來吧。
往後這裡便是你們的家了。”
兩人朝他深深躬身:“多謝軍師。
隻是我們身為仆役,不敢與軍師同列。”
趙塵笑了:“不必如此。
在我這兒,冇有主仆之分。
彼此平等,互相扶持,這纔是家。”
平等?
步練師自小聽慣的是尊卑有序、貴賤有彆,何曾聽過“人人平等”
的說法?難道天子與庶民也能一樣麼?她不由得暗暗欽佩,心想軍師果然非同常人。
趙塵翻出箱底僅剩的二兩碎銀,走到步練師麵前。
“辛苦你們跑一趟,去添置些衣裳被褥。
回來梳洗一番,換身乾淨的。”
步練師低頭看了看自已沾滿塵土的雙手與衣衫,麵露窘色。
“多謝軍師。
但這銀錢我們絕不能收。
軍師肯收留,已是天大的恩情。
乾淨衣物包袱裡還有,隻借些清水便好。”
趙塵無奈道:“你們得慢慢習慣。
在我這兒,不必這般客氣。”
說完,不等她再推辭,便握住她的手,將銀子塞進她掌心,隨即轉身往書房走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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