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刀鋒被震偏了軌跡,竟朝著趙塵身後的少女削去!
趙塵本能地將少女往懷裡一拉。
刀刃擦過他左臂,劃開一道細長的血口。
少女從驚愕中回神,看見他臂上滲出的猩紅,失聲驚叫。
這聲尖叫引來了城外巡歸的張飛。
護衛見趙塵受傷,發狠攻向楚天霸。
張飛趕到時,地上已倒了兩名匪徒,護衛正獨戰四人。
張飛瞥見趙塵臂上的傷,怒火轟然衝頂:“哪個醃臢潑才!敢傷我軍師,納命來!”
如今在他心裡,趙塵是僅次於大哥劉備的要緊人。
誰敢動趙塵,便是與他老張過不去。
丈八蛇矛破風而至,幾個起落間,楚天霸等人已儘數斃命。
這場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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因張飛的加入戛然而止。
傳聞終究是傳聞,親眼所見纔是切膚之感。
趙塵清楚,淮陰城雖已收複,但久治不寧,又地處要衝,盜匪如野草難除,百姓依舊困苦。
要做的,還太多太多。
指尖殘留的布條觸感尚未消散,遠處巷口的身影已隱入暮色。
趙塵立在原地,腳底砂礫硌著未擦淨的泥,晚風捲來炊煙與塵土混雜的氣味。
他忽然覺得,被拋擲到這個破碎的時辰裡,或許並非偶然。
使命不止於疆場勝負,更在於讓那些跪伏在地的脊梁,能重新挺直。
婦人攜女離去前,那少女撕下內襯衣料為他裹傷。
布帛掠過鼻尖時,有皂角與汗意交織的微澀氣息,並非想象中閨閣脂粉香。
她指尖輕顫著繫緊布結,腕骨細白如初雪下的枝椏。
趙塵喉頭動了動,終究冇按戲文裡的詞開口——那些詞句此刻顯得輕浮又可笑。
他隻說,往後遇事,可來尋劉備軍中之人。
身側傳來悶笑。
張飛抱著胳膊,甲片在夕照裡泛著冷光。”軍師這話說得,倒像市集招攬主顧。”
趙塵不接話,彎腰拍去腳底塵灰。
布襪早被碎石劃破,腳趾沾著乾涸的泥漿。
他套上草鞋時,那少女忽然回身。
暮光描過她側臉輪廓。”軍師,”
聲音輕得像羽尖掃過耳膜,“妾名步練師。”
三字入耳,記憶深處某頁驟然翻開。
江東。
宮闕。
史冊裡幾行墨跡。
趙塵怔了怔,脫口應道:“趙塵。”
語氣平靜得彷彿早知此名,彷彿這場相逢不過是故人重逢。
她抿唇一笑,眼睫垂落又抬起,轉身時裙裾旋開半弧青灰。
待那身影徹底冇入巷弄陰影,張飛才湊近來,熱氣噴在趙塵耳側:“若真瞧上了,俺去……”
“搶?”
趙塵截斷話頭,目光仍盯著巷口,“那我們與盜匪何異?”
黑臉漢子哈哈大笑,震得路旁槐葉簌簌落下。”那就是真瞧上了!”
趙塵這纔回過神,一拳捶向對方胸甲。
鐵片冰冷堅硬的反衝力疼得他蜷起手指,倒抽涼氣。
張飛笑得更大聲,渾厚嗓音驚起簷上棲鴉。”軍師,這可是你自已撞上來的!”
趙塵懶得爭辯,跛著腳朝城門方向挪步。
身後傳來沉重卻輕快的腳步聲,鐵甲鏗鏘,一步一響,像尾隨的護身獸。
抵達縣衙時,天已黑透。
門簷下兩盞新糊的燈籠在風裡搖晃,昏黃光暈裡人影幢幢。
仆役抱著殘破案幾進出,掃帚揚起陳年積灰,空氣裡瀰漫著黴腐與新鮮泥土混雜的氣味。
趙塵駐足階下,看那方“淮陰縣衙”
的木匾——匾額漆色剝落,邊緣蟲蛀孔洞密佈,像是剛從廢墟裡刨出的骸骨。
孫乾擦著汗小跑出來,衣襬沾著蛛網。”軍師見諒,此處荒廢太久。”
他指向院內及膝荒草,“曆任縣官隻知斂財,不知理事。
衙堂梁柱朽了半截,後宅鼠蟻做窩,卷宗散落滿地……連這塊匾,都是剛從柴房堆裡翻出來的。”
趙塵沉默。
風穿過空蕩堂屋,發出嗚咽般的迴響。
他想起史書裡那些跪滿長街的百姓,想起流民眼底渾濁的渴求。
亂世崩裂至此,法理已成笑話,盜匪橫行鄉野,而本該執秤之人,早將秤桿折了當柴燒。
黃巾為何而起?不過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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至懸崖的螻蟻,朝深淵縱身一躍時發出的最後嘶吼。
孫乾引他轉過街角。
小巷深處有座小院,白牆灰瓦,門扉新漆過桐油。
推門進去,天井裡青石板縫隙鑽出茸茸細草,東廂窗欞雕著褪色的纏枝蓮——確是大戶舊宅,隻是如今換了主人。
趙塵立在階前,嗅到梁木散發出的、經年雨水浸泡後的淡淡酸朽氣。
此處便是他在淮陰的棲身之所了。
燭火在窗紙上剪出趙塵側影時,廣陵之行尚需數日。
他應下了駐軍的提議——半入城郭,半扼要道,互為倚仗。
總算不必再枕著營地的梆聲入眠。
城東那間賃來的屋子裡,步氏母女閂緊門扉,背抵著木板平複喘息。
“若無那位軍師……”
婦人聲音仍發顫。
少女低低應了聲。
萍水相逢罷了。
可那人將她護進臂彎的溫度,隔著衣料傳來的心跳,還有耳畔灼熱的呼吸——這些碎片總在暗處浮現,揮之不去。
“這般年輕便執掌一軍呢。”
她輕聲說,頰上浮起薄紅。
母親瞥她一眼:“我們這般飄零,若能依附於他……”
“娘!”
少女彆過臉去。
十五歲的心思,如何藏得住。
草草用過飯食後,各自躺下。
步練師睜著眼,思緒早已穿過夜色,落在某處燭火搖曳的窗前。
趙塵正推開窗。
夜風灌進來,燭苗猛地一歪。
叩門聲就在這時響起。
“簡大人求見。”
他快步將人引至偏廳。
簡雍衣襟微亂,開口便道:“流民聚在城外求入。”
趙塵靜默片刻。
城門已閉,若開——奸細可混;若拒——主公仁名受損。
城內亦無空屋安置,衝突難免。
“憲和所慮,可是如此?”
簡雍怔了怔,尚未答話,又一人踉蹌闖入。
孫乾額上儘是汗:“糧庫僅五千石,全縣三萬人,撐不到秋收——更遑論軍需。”
趙塵眉間蹙起又鬆開。
淮陰這地方,像塊被啃淨的骨頭。
袁術過境如蝗,寸草不留。
上通下邳,下抵廣陵,西臨戰陣,東接富庶,本是淮河咽喉、洪澤門戶,如今卻隻剩一副空架子。
但他心裡已有了脈絡。
“二位且緩。”
趙塵示意他們坐下,“守城之難,正在於此。
急也無用,不如稍待。”
“等?”
簡雍幾乎要站起來,“流民豈會自行散去?”
孫乾亦急:“明日關、陳二位將軍便要出兵收縣,糧草未備,如何行軍?”
簷下恰在此時傳來腳步聲。
護衛掀簾急報:“主公到了。”
簡雍與孫乾對視一眼,卻見趙塵已起身整衣,彷彿早有預料。
三人迎至院中。
劉備步履匆匆,眉間鎖著深痕,一見趙塵便握住他手腕:“厚德,深夜相擾,實因城中急情——”
“主公寬心。”
趙塵反手扶住他臂膀,“厚德已候多時。”
劉備略感詫異:“先生莫非早知備會前來?”
趙塵並未答話,隻將三人引入廳中各自落座。
“方纔憲和才與塵議論城外流民安置的難題,公祐便以糧草之事相詢。
此刻主公親至,不妨容塵一猜所為何事?”
眾人的視線皆聚於趙塵麵上,要看他能否點破玄機。
趙塵目光掃過劉備,緩緩開口:“可是南邊諸縣,有了不尋常的動靜?”
劉備聞言怔住,一時竟忘了合攏雙唇。
又被他說中了。
“軍報方纔送到我手中,未曾先生從何得知此事?”
趙塵唇邊浮起一絲笑意。
此刻若有一柄羽扇在手,倒更添幾分從容氣度。
“莫非軍師在南麵諸縣埋了眼線?”
孫乾胡亂推測。
趙塵搖頭:“塵孑然一身,何來佈置人手。”
“難道先生能窺探天機,預知未來?”
簡雍接話。
三人越說越離奇,竟扯到玄異之事上去。
這也尋常——世人遇上無法理解的情形,總愛歸諸神怪之談。
劉備抬手止住話頭:“先生莫再吊胃口了,究竟如何得知,還請明示。”
趙塵神色轉為肅然。
“淮陰城內諸事已托付憲和與公祐,主公既來尋塵,必為城外之務,此其一;袁術雖退,然其人心胸狹隘,必不甘休,定會唆使周邊諸縣伺機而動,此其二;陳氏至今未遣人相助,可見南麵仍在苦守,無力分心,此其三;主公深夜來訪,必是急務——尋常事項大可留待明日商議,唯有涉及關、陳二位將軍出征之事,須當夜定奪。
由此推之,南麵異動最為可能。”
一番剖析條理分明,眾人皆露歎服之色。
連這般隱情都能一眼看穿,世間還有何事能瞞過他?
劉備朗聲大笑,如獲至寶。
“先生果真神機妙算。
剛接軍報,廣陵、高郵、東陽、堂邑四縣已得袁術密信,正加固城防,伺機起事。
我軍突襲之機已失。
先生既已料中,想必已有對策。”
“諸位寬心,塵有三策,可解三憂。”
那句“塵有三策”
幾乎成了他的標誌。
劉備等人聞之便覺心安——此話意味著難題將解,或許還有意外之喜。
為君者所求,從來不是臣屬如何行事,而是能否化解困局。
若不能,縱有滔天才智也無用處。
這一點,趙塵看得分明。
故他從不輕易獻策,除非時機已至。
此刻劉備、簡雍、孫乾三人各自帶著難題而來。
趙塵已理清脈絡:無非是袁術軍肆虐後,留下一片狼藉。
他決定先解流民之困。
“所謂流民,並非生性滋事之徒。
不過是生計無著,被迫離鄉背井。
若能令其安頓,便是淮陰城的百姓,主公的子民。”
簡雍追問:“城中已無空地,如何安頓?”
“此事需主公首肯。”
趙塵轉向主座。
劉備頷首:“凡利民之事,備無不應允。”
正如史冊所載,這兵荒馬亂的年月裡,劉備待百姓的仁厚實屬罕見。
難怪關張誓死相隨,百姓寧可徒步追隨至江夏——亂世之中,這份恤民之心太過珍貴。
趙塵拱手:“主公仁德,塵感佩。”
隨即對簡雍解釋:“人口乃立國之基,更是戰亂年間最緊要的資源。
諸侯皆竭力增丁添口,流民便是最易得的人口。
驅離流民,既有損主公聲名,亦不利長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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