臨淄城的刺史府，此刻像一口被架在火上燒的銅鍋，而田楷和孔融，就是鍋裡兩隻無處可逃的螞蟻。
案上攤著兩份墨跡未乾的急報，一份來自南邊泰山，寫著“曹軍增兵兩萬，已連下濟南三縣，兵鋒直指臨淄”；另一份來自北邊平原，寫著“太平道太史慈部三千突騎已抵高唐，張燕第四師一萬人沿濟水東下，不日將至臨淄”。
兩份急報，像兩把淬了冰的尖刀，一前一後抵在了他們的咽喉上。
田楷揹著手在廳內瘋狂踱步，靴底碾過青磚的聲音，在死寂的廳裡格外刺耳。他猛地停下腳步，一拳砸在案幾上，震得兩份急報跳了起來，聲音裡滿是歇斯底裡的難以置信：
“為什麼？！為什麼偏偏是青州？！”
他想不通，真的想不通。
青州是什麼地方？是中原最亂的爛攤子。黃巾餘部流竄了十幾年，豪強塢堡遍地都是，他這個刺史管不了孔融的北海，孔融也調不動他的臨淄兵，整個州四分五裂，賦稅收不上來，糧草湊不齊，連像樣的戰兵都湊不出一萬。
曹操坐擁兗、豫、徐三州，挾天子以令諸侯，南邊有劉表、孫權虎視眈眈，西邊有馬騰、韓遂蠢蠢欲動，放著那些富庶之地不打，為什麼要來啃青州這塊硬骨頭？
太平道更不用說，三十萬主力都擺在黃河沿線，跟曹操隔河對峙，呂布、廖化遠在北疆，正是兵力最緊張的時候，怎麼會突然抽出近兩萬精銳，千裡迢迢跑到青州來？
“他們瘋了！全都瘋了！”田楷抓著自己的頭髮，眼睛通紅，“曹操放著荊揚不打，張角放著黃河不守，全都盯著咱們這窮山惡水的青州，他們圖什麼？！”
孔融坐在一旁，臉色慘白如紙，手裡的象牙笏板被捏得咯吱作響。他比田楷更早意識到不對勁，卻也同樣想不通。
他原本以為，曹操來犯，太平道最多隻會象征性地派點兵，甚至可能坐視不理，等著他和田楷被曹操打殘，再坐收漁翁之利。
可他萬萬冇想到，太平道不僅來了，還來了這麼多兵，這麼快的速度。太史慈的三千突騎日行八百裡，張燕的第四師緊隨其後，連糧草軍械都提前排程好了，顯然不是臨時起意，而是早有預謀。
“他們不是圖青州的土地和糧草。”孔融的聲音乾澀沙啞，帶著一絲絕望，“他們是把青州，當成了試探對方的棋盤。”
一句話，點破了所有的迷局。
田楷猛地轉過頭，看著孔融，眼神呆滯：“棋盤？”
“對，棋盤。”孔融苦笑一聲，眼底滿是悲涼，“曹操不敢跟太平道全麵開戰，就先打青州，試試太平道的反應，看看張角會不會分兵，分多少兵，派什麼將。而張角呢，乾脆將計就計，也派大軍來青州，藉著打曹操的名義，試試曹操的深淺，順便……把咱們青州，攥在手裡。”
他頓了頓，聲音裡帶著哭腔：“咱們倆，還有這整個青州，不過是他們倆博弈的棋子罷了。他們根本不在乎青州百姓的死活，不在乎咱們的死活，他們隻在乎，能不能從這一局裡，占到對方的便宜。”
田楷愣在原地，如遭雷擊。
他終於明白了。
曹操來青州，不是為了占青州，是為了逼張角分兵，試探太平道的兵力排程和反應速度；
張角來青州，也不是為了救青州，是為了藉著曹操的試探，反過來試探曹操的戰力，同時順勢把勢力滲透進青州。
而他和田楷，還有青州的百萬百姓，不過是他們用來試探對方的工具。
一股徹骨的寒意，從腳底直竄頭頂。
他一直以為，自己是青州的主人，是這片土地的主宰。可直到此刻他才發現，在曹操和張角這兩個龐然大物麵前，他連當對手的資格都冇有，隻是一顆隨時可以被犧牲的棋子。
“那……那我們現在怎麼辦？”田楷的聲音都在發顫，再也冇有了往日的刺史威嚴，“曹操的五萬大軍在南邊，太平道的兩萬精銳在北邊，咱們手裡隻有八千殘兵，打又打不過，逃又逃不掉，難道隻能坐以待斃嗎？”
孔融閉上眼睛，長長歎了口氣，兩行清淚順著臉頰滑落。
他也不知道怎麼辦。
投靠曹操？他忘不了徐州屠城的慘狀，忘不了曹操殺邊讓、屠彭城的暴行，投靠曹操，不僅他自己會被清算，北海的孔氏一族，還有青州的百姓，都難逃一劫。
投靠太平道？太平道推行均田製，打壓世家豪強，他孔家傳承數百年，良田千頃，門生故吏遍佈天下，一旦太平道掌控青州，他的家族根基就會被徹底摧毀，他這個北海相，也會變成一個有名無實的傀儡。
想中立？兩邊都是虎狼之師，誰會允許他中立？曹操會先滅了他這個“不尊天子”的叛臣，太平道也會除掉他這個“阻礙太平”的障礙。
“都怪你！”田楷突然指著孔融，厲聲罵道，“當初我讓你跟我聯手，整合青州兵馬，你偏不，非要守著你的北海，跟我明爭暗鬥！現在好了，曹操來了，太平道也來了，咱們倆誰也跑不了！”
“怪我？”孔融猛地睜開眼睛，也來了火氣，“當初是誰扣著我的糧草，搶我的地界？是誰在我跟黃巾打仗的時候，背後捅我刀子？現在出事了，你倒怪起我來了？”
兩人互相指責，吵作一團，把積壓了多年的怨氣全都發泄了出來。可吵了半天，還是冇有任何辦法。
吵到最後，兩人都筋疲力儘地癱坐在椅子上，看著對方狼狽的樣子，又都露出了苦澀的笑容。
他們鬥了五年，鬥得兩敗俱傷，鬥得青州四分五裂，最後卻發現，自己鬥來鬥去，不過是在彆人的棋盤上瞎折騰。
“報——”
一個士兵跌跌撞撞地衝進廳內，臉色慘白，聲音都在發抖：“刺史大人！孔大人！不好了！曹軍先鋒已經到了臨淄城南三十裡的稷下！太平道的太史慈將軍，也率騎兵到了城西十裡的淄水渡口！他們……他們都派人送來了書信，讓咱們開城投降！”
“什麼？！”
田楷和孔融同時站起身，臉色瞬間變得毫無血色。
兩邊竟然同時到了！
曹操要他們開城投降，歸順朝廷；太平道也要他們開城投降，歸順太平道。
冇有給他們任何猶豫的時間，冇有給他們任何中立的餘地。
士兵把兩封書信遞了上來。
曹操的信，寫得冠冕堂皇，以天子的名義，封田楷為鎮東將軍，孔融為少府，讓他們即刻開城，共討“黃巾叛賊”張角；
張角的信，寫得言簡意賅，承諾保留他們的官職，保留青州世家的部分利益，隻要開城歸順，太平道便會出兵擊退曹操，保青州百姓平安。
兩封信，兩條路，卻都是絕路。
田楷拿著兩封信，手不停地發抖，看了看曹操的信，又看了看張角的信，最後猛地把信摔在地上，絕望地喊道：
“我誰也不投！這青州是我的！我憑什麼要投降他們！”
孔融撿起地上的信，看著張角信上“保青州百姓平安”那幾個字，眼神複雜。
他想起了徐州的屍骸，想起了北海的百姓，想起了那些跟著他熬了五年的父老鄉親。
他可以不在乎自己的權力，不在乎家族的利益，可他不能不在乎百姓的死活。
投靠曹操，青州必遭屠城；投靠太平道，至少百姓能活下去。
可他又不甘心。
不甘心自己經營了五年的北海，就這樣拱手讓人；不甘心孔氏一族數百年的基業，就這樣毀在自己手裡。
就在這時，城外傳來了震天的戰鼓聲。
南邊，曹軍的旌旗已經出現在了地平線上；西邊，太平道的騎兵也開始列陣，明黃色的大旗在風中獵獵作響。
兩邊的戰鼓聲，像催命的鼓點，一下下敲在他們的心上。
田楷拔出腰間的佩刀，指著城外，聲嘶力竭地喊道：“傳令下去！緊閉城門！死守臨淄！我就不信，他們能把我怎麼樣！”
可他的聲音裡，冇有半分底氣，隻有無儘的絕望。
孔融看著城外的兩麵大旗，緩緩閉上了眼睛，淚水再次滑落。
他知道，臨淄守不住。
八千殘兵，怎麼可能擋得住曹操的五萬大軍，和太平道的兩萬精銳？
他們倆，還有這整個青州，終究還是成了兩強博弈的犧牲品。
夕陽西下，血色的餘暉灑在臨淄城的城樓上，也灑在田楷和孔融絕望的臉上。
他們怎麼也想不通，自己明明隻是守著青州這一畝三分地，隻想安安穩穩地過日子，為什麼會突然被捲入這場南北雙雄的對決，落得如此走投無路的境地。
可他們冇有時間想了。
戰鼓越來越近，廝殺聲已經隱約傳來。
青州的天，要變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