建安元年六月的暑氣，像一張密不透風的網，罩在臨淄城的上空。蟬鳴聒噪得人心煩意亂，刺史府的青石板地麵被曬得發燙，卻驅不散田楷心頭那點莫名的焦躁。
案上攤著剛從濟南送來的急報，墨跡還帶著驛卒的汗濕，寥寥數語寫得含糊：“曹軍數千人自泰山而來，旗號於禁，已抵稷下南十裡。”
田楷指尖點著“於禁”二字，嗤笑一聲，隨手將急報扔在一旁，對著階下的屬官們擺了擺手：“我當是什麼了不得的人物，不過是曹操麾下一個尋常偏將，帶幾千殘兵就敢來闖臨淄。”
他站起身，走到窗邊，望著城外連綿的田野，語氣裡滿是不屑：“曹操也太看不起我田楷了。他自己在許都摟著天子享福，派個阿貓阿狗就想拿下青州？真當我這青州刺史是擺設不成？”
屬官們紛紛附和，七嘴八舌地說著於禁名不見經傳，曹軍兵力單薄，此戰必勝。隻有站在角落的孔融眉頭緊鎖，上前一步拱手道：“田刺史，不可輕敵。曹操用兵素來詭譎，於禁雖非頂級名將，卻也是治軍嚴謹的宿將。更何況，曹軍此前已破濟南三縣，絕非數千殘兵所能為，其中恐怕有詐。依屬下之見，不如緊閉城門，堅守不出，同時派人打探清楚曹軍真實兵力，再做定奪。”
“有詐？能有什麼詐？”田楷轉過身，斜睨著孔融，臉上滿是不以為然，“文舉兄就是太過謹慎。曹操的主力都在黃河沿線盯著張角，哪裡抽得出多少兵來青州？不過是派於禁帶幾千人來虛張聲勢，想逼我投降罷了。我要是龜縮在城裡不敢出去，豈不是讓天下人笑話？”
他頓了頓，語氣愈發強硬：“我意已決，明日親率城中全部兵馬，出城與曹軍決戰。一戰擊潰於禁，讓曹操知道，青州不是他想來就來的地方。”
“萬萬不可啊！”孔融急得上前一步，抓住田楷的胳膊，“曹操麾下猛將如雲，就算於禁隻有幾千人，也絕非我們這些臨時征召的民夫所能匹敵。更何況，萬一曹操親率大軍暗中前來，我們出城決戰，豈不是自投羅網？”
“親率大軍？”田楷哈哈大笑，拍著孔融的肩膀道，“文舉兄，你也太看得起我田楷了。曹操是什麼人？挾天子以令諸侯的中原霸主，他的對手是河北的張角，不是我這個小小的青州刺史。他怎麼可能為了我，放下黃河的防務，親自跑到青州來？你就是想太多了。”
任憑孔融如何苦勸，田楷始終不為所動。他早已被連日來的恐慌壓得喘不過氣，如今看到曹軍派來的隻是個尋常偏將，隻覺得這是上天賜給他的機會——隻要打贏這一仗，不僅能解臨淄之圍，還能重振自己在青州的威望，壓過孔融一頭，甚至能藉著勝利，整合青州各方勢力，真正成為這片土地的主人。
他甩開孔融的手，厲聲下令：“傳令下去，集結城中所有兵馬，明日四更造飯，五更出城，在稷下列陣，與曹軍決一死戰！有敢言退守者，斬！”
孔融看著田楷決絕的背影，長長歎了口氣，眼底滿是絕望。他知道，田楷這一去，怕是凶多吉少。可他手裡隻有數百北海郡兵，根本無力阻止，隻能眼睜睜看著悲劇發生。
第二日拂曉，天剛矇矇亮，臨淄城南門便緩緩開啟。田楷一身嶄新的銀甲，手持長槍，騎在高頭大馬上，走在隊伍的最前麵。他身後跟著八千餘名士兵，大多是臨時征召的農夫，手裡拿著鏽跡斑斑的長矛、鋤頭，衣衫襤褸，麵黃肌瘦，腳步雜亂無章，臉上滿是惶恐不安。
田楷回頭望了一眼自己的軍隊，心裡也不由得泛起一絲嘀咕，可很快便被即將到來的勝利衝散了。他一夾馬腹，高聲道：“將士們，隨我殺出去，擊潰曹軍，保家衛國！打贏了這一仗，本刺史重重有賞！”
士兵們稀稀拉拉地應和著，跟著田楷朝著城南三十裡的稷下走去。稷下是一片開闊的平原，地勢平坦，適合大軍決戰，田楷特意選在這裡，就是想藉著兵力優勢，一舉擊潰曹軍。
辰時三刻，田楷的軍隊抵達了稷下。遠遠望去，曹軍果然已經列陣等候，陣前飄揚著“於”字大旗，人數看起來不過五六千人，陣型鬆散，士兵們東倒西歪，毫無軍紀可言，不少人還在交頭接耳，看起來毫無戰心。
田楷見狀，心中最後一絲疑慮也煙消雲散了。他哈哈大笑，指著曹軍陣前道：“你們看，這就是曹操的軍隊？不過是一群烏合之眾罷了！今日定要讓他們有來無回！”
說罷，他猛地一揮長槍，厲聲喝道：“全軍出擊！殺啊！”
八千餘名士兵呐喊著，朝著曹軍衝了過去。雖然士氣不高，但仗著人多勢眾，倒也有幾分氣勢。
曹軍陣前，於禁勒住馬韁，看著衝過來的田楷軍，嘴角勾起一抹冷笑。他抬手一揮，曹軍士兵立刻轉身，朝著後方狂奔而去，連旗幟都扔在了地上，看起來狼狽不堪。
“曹軍敗了！曹軍敗了！”田楷軍的士兵們見狀，頓時士氣大振，紛紛加快腳步，追了上去。
田楷更是得意忘形，策馬衝在最前麵，高聲喊道：“給我追！不要放過一個曹軍！活捉於禁，賞黃金百兩！”
軍隊追出約莫五裡地，進入了一片兩側長滿密林的窪地。就在這時，突然一聲梆子響，兩側的密林中瞬間射出無數箭矢，如同雨點般落在田楷軍的隊伍裡。衝在最前麵的士兵瞬間倒下一片，慘叫聲此起彼伏。
田楷心中一驚，暗叫不好，剛想下令撤退，身後突然傳來震天的喊殺聲。一支精銳的騎兵從後方衝殺過來，為首的大將手持大刀，正是夏侯淵。他麾下的西涼鐵騎如同猛虎下山，馬蹄踏過之處，血肉橫飛，瞬間沖垮了田楷軍的後隊，將他們的退路徹底切斷。
緊接著，前方原本潰逃的曹軍也轉過身來，於禁率領步兵列成整齊的盾矛方陣，如同銅牆鐵壁一般，朝著田楷軍壓了過來。兩側的密林中，徐晃率領的步兵也衝殺而出，三麵合圍，將田楷的八千大軍死死困在了窪地之中。
田楷臉色慘白，渾身冰涼，他這才意識到，自己中了曹軍的埋伏。可他還是心存僥倖，高聲喊道：“不過是於禁、夏侯淵的小股部隊，將士們，跟我殺出去！”
話音剛落，窪地北側的高坡上，突然豎起了一麵巨大的“曹”字大旗。曹操一身鎏金鐵甲，在郭嘉、荀攸等謀士的簇擁下，出現在高坡之上，目光冷冽地望著下方的田楷軍。他身邊，曹洪、朱靈等猛將按劍而立，甲冑生輝，氣勢逼人。
“曹操？！”田楷失聲驚呼，手中的長槍險些掉在地上。他怎麼也不敢相信，曹操竟然真的親自來了！而且還設下瞭如此周密的埋伏，等著自己鑽進來。
原來，曹操早在五日前便已親率八萬大軍抵達泰山，為了引田楷出城決戰，他故意隱藏了自己的旗號和主力行蹤，隻讓於禁帶著數千老弱殘兵在稷下列陣，做出兵力單薄的假象。同時，他暗中派夏侯淵率領一萬西涼鐵騎繞到後方，徐晃領兩萬步兵埋伏在兩側密林，就等田楷率軍追擊，一舉將其殲滅。
“田刺史，彆來無恙啊。”曹操的聲音透過銅喇叭，清晰地傳到窪地之中，帶著幾分戲謔，“本公親自率軍前來，你卻隻帶這麼點人來迎接，未免太不給本公麵子了吧？”
田楷軍的士兵們看到曹操的大旗，聽到曹操的聲音，瞬間徹底崩潰了。他們本就是臨時征召的民夫，毫無戰心，如今被三麵合圍，又得知是曹操親征，哪裡還有抵抗的勇氣，紛紛扔下兵器，轉身就跑。可退路早已被夏侯淵的騎兵切斷，跑不掉的隻能跪地求饒，哭喊聲、求饒聲混雜在一起，響徹整個窪地。
“完了，全完了……”田楷喃喃自語，眼神空洞。他終於明白，自己從一開始就掉進了曹操的圈套裡。曹操根本不是派偏師來虛張聲勢，而是佈下了天羅地網，就等自己這個自以為是的蠢貨主動送上門來。
“刺史！快突圍吧！再不走就來不及了！”親衛統領一把拉住田楷的馬韁，急聲喊道。數十名親衛圍成一個圈，死死護著田楷，朝著西側兵力最薄弱的缺口衝殺過去。
曹操在高坡上看著這一幕，嘴角勾起一抹不屑的笑意，對著身邊的夏侯淵擺了擺手。夏侯淵會意，率領數百親衛騎兵，朝著田楷衝殺過去。
親衛們拚死抵抗，一個接一個地倒下，鮮血染紅了窪地的土地。田楷看著身邊的親衛越來越少，心中又急又怕，揮舞著長槍，拚命廝殺。可他哪裡是夏侯淵的對手，不過幾個回合，便被夏侯淵一刀砍中肩膀，長槍脫手而出，重重摔下馬來。
“刺史！”親衛統領撲過來，將田楷扶上馬，自己則轉身擋住夏侯淵，瞬間被亂刀砍死。
田楷忍著劇痛，策馬朝著臨淄城的方向狂奔。身後的曹軍騎兵緊追不捨，箭矢不斷從他身邊飛過，好幾次都險些射中他。他不敢回頭，隻能拚命抽打戰馬，恨不得立刻飛回臨淄城。
當田楷終於看到臨淄城的城牆時，身邊隻剩下不到三百名殘兵，個個帶傷，狼狽不堪。他回頭望去，曹軍的先鋒騎兵已經追到了城外三裡處，揚起漫天塵土。
“快開城門！快開城門！”田楷聲嘶力竭地喊道。
城樓上的士兵看到田楷狼狽的樣子，連忙開啟了城門。田楷一行人快馬加鞭衝進了城內，城門剛要關閉，數十名曹軍騎兵趁機衝了進來，與守城的士兵廝殺起來。城內頓時大亂，百姓們哭爹喊娘，四處逃竄，商鋪紛紛關門，原本還算平靜的臨淄城，瞬間陷入了一片混亂。
田楷顧不上城內的混亂，在親衛的掩護下，跌跌撞撞地逃回了刺史府。他一把推開議事廳的大門，癱坐在椅子上，肩膀上的傷口還在流血，嶄新的銀甲被鮮血染成了暗紅色，狼狽不堪。
孔融聞訊趕來，看到田楷的樣子，心裡早已料到了結果。他歎了口氣，輕聲道：“田刺史，事已至此，悔之晚矣。曹操的八萬大軍很快就會圍城，臨淄城無兵可守，守不住了。”
田楷抬起頭，看著孔融，眼中滿是悔恨和絕望，淚水混著血水順著臉頰滑落：“文舉兄，我錯了……我不該不聽你的勸告，不該輕敵冒進……是我害了八千將士，是我害了臨淄城的百姓啊……”
他猛地一拳砸在案幾上，發出一聲痛苦的哀嚎。可現在說什麼都晚了，他的八千大軍幾乎全軍覆冇，臨淄城無兵可守，曹操的八萬大軍就在城外，破城隻是早晚的事。
就在這時，城外傳來了震天的戰鼓聲。士兵跌跌撞撞地衝進來，臉色慘白地喊道：“刺史大人！不好了！曹操的大軍已經到了城下，將臨淄城團團圍住了！他們正在搭建攻城器械，準備攻城了！”
田楷聞言，身子猛地一晃，一口鮮血噴了出來，濺在了麵前的案幾上。他望著窗外，彷彿已經看到了曹軍攻破城池，燒殺搶掠的慘狀，看到了徐州屠城的噩夢，即將在青州重演。
夕陽西下，血色的餘暉灑在臨淄城的城樓上，將整座城池染成了暗紅色。城外，曹軍的營寨連綿數十裡，燈火通明，如同白晝。攻城錘的撞擊聲、士兵的呐喊聲、百姓的哭喊聲，交織在一起，譜寫著一曲末路的悲歌。
而在淄水渡口的高坡上，太史慈正望著臨淄城的方向，神色平靜。李儒站在他的身邊，手裡把玩著一枚石子，嘴角勾起一抹淡淡的笑意：“曹操果然老謀深算，田楷這個蠢貨，三兩下就被他騙進了埋伏圈。不過也好，田楷敗了，曹操拿下臨淄，必然會驕兵輕敵。等他師老兵疲，以為青州唾手可得之時，就是我們出手的機會。”
太史慈點了點頭，握緊了腰間的雙戟，眼底閃過一絲凜冽的戰意。
青州的棋局，田楷已經徹底出局。接下來，該輪到太平道和曹操，在這片土地上，真正一決高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