許都,大將軍府議事廳。
銅鶴燈裡的牛油燒得劈啪作響,暖黃的火光鋪滿了整座廳堂,卻驅不散空氣中越凝越重的滯澀。曹操一身玄色織金錦袍,按膝端坐於主位之上,眉頭擰成了一個深結,指尖反覆摩挲著案上那捲封著火漆的河北密報,指節因用力而微微泛白。
案前鋪開的天下輿圖上,北方冀、幽、並三州被濃墨重重圈定,那是太平道的疆域。密報上的字字句句,都在昭示著這個對手的空前強悍:張角深耕河北近十年,均田免賦的政令深入人心,百姓歸心,編戶齊民超四百萬戶;麾下可戰之兵三十萬,呂布親領五萬幷州狼騎坐鎮冀州南線,太史慈的幽州突騎、張遼張合的步卒精銳、高順的陷陣營分列四方,皆是百戰餘生的虎狼之師;內政有陶安易、田豐、沮授統籌排程,府庫充盈,糧草軍械堆積如山;情報有賈詡執掌,河北上下鐵板一塊,連許都這邊的細作,都屢屢被拔除。
這不是當年外強中乾、內部派係傾軋的袁紹,這是一個政令一統、上下同欲、兵精糧足、民心所向的龐然大物。曹操滅呂布、逐劉備、收張繡、定徐州、迎奉天子,縱橫中原數年,殺伐決斷從無半分遲疑,唯獨麵對河北的張角,第一次生出了舉棋不定的躊躇。
廳中文武分列左右,文臣謀士垂手而立,武將按劍肅立,皆屏息看著主位上的曹操,無人敢先開口打破這沉寂。
許久,曹操終於長舒了一口氣,將密報扔在案上,目光掃過眾人,聲音裡帶著幾分少見的遲疑:
“諸位,張角據三州之地,擁虎狼之師,根基之固,民心之附,遠超我等此前預料。如今大軍已整備完畢,是全線北上與太平道決戰,還是先取青州,亦或是揮師南下,諸位儘可暢所欲言。”
話音落下的瞬間,廳內立刻炸開了鍋,謀士們各執一詞,很快便分成了涇渭分明的幾派,爭執不休。
最先出列的是董昭,他持笏躬身,力主南下:“明公,屬下以為,不可貿然與太平道正麵爭鋒!張角經營河北十年,壁壘森嚴,我軍若全線北渡黃河,便是以硬碰硬,勝負難料。反觀南方,劉表年老昏聵,荊州內部二子爭位,人心渙散;孫權初掌江東,山越叛亂不止,宗室離心,二人雖結盟,實則貌合神離,不堪一擊。”
他抬眼看向曹操,語氣愈發懇切:“明公不如揮師南下,先定荊揚,一統江南,儘收江南財賦、人口,屆時再憑半壁江山之力,與張角一決雌雄,方為萬全之策!”
董昭話音剛落,武將列中便有人出聲反對。於禁跨步而出,抱拳沉聲道:“董長史此言差矣!南下之路,水網密佈,我軍北地騎兵優勢儘失,荊州、江東水師經營多年,絕非旦夕可破。一旦我軍主力深陷江南,張角必率河北鐵騎渡河南下,直取許都、兗州,屆時我軍腹背受敵,便是萬劫不複之地!”
程昱緊隨其後出列,麵色剛硬,聲如洪鐘:“於文則所言極是!南下乃是避重就輕,必釀大禍!屬下以為,既不南下,也不貿然全線決戰,當先取青州!”
他快步走到輿圖前,指尖重重點在青州的位置:“明公請看,青州西接兗州,東瀕大海,北連冀州,乃是南北咽喉要地!更關鍵的是,青州雖屬太平道,卻遠離冀州核心,守軍不過三萬,遠不及黃河正麵防線嚴密。且太平道均田之策,觸動了青州本地世家的根本利益,諸多豪強早已心懷不滿,隻待我軍到來,便可裡應外合!”
“拿下青州,進可直逼冀州腹地,退可屏障兗州徐州,拓地增糧,將戰線牢牢推到河北門戶,遠比困守中原、被動防守要強得多!”
程昱話音未落,又有治中從事陳群出列,持固守之議:“不可!無論是北上還是南下,皆是輕啟戰端!明公新定中原,百姓久經戰亂,尚未休養生息,屯田之策剛見成效,府庫雖有積蓄,卻經不起一場曠日持久的大戰。屬下以為,當固守黃河防線,休養生息,積蓄實力,同時遣使分化河北世家,靜待張角內部生變,屆時再揮師北上,方為不戰而屈人之兵!”
“迂腐之論!”夏侯惇猛地跨步而出,環眼圓睜,聲震廳堂,“等張角內部生變?怕是等不到那一天,他的鐵騎就先踏過黃河了!明公,我軍將士厲兵秣馬數年,早已枕戈待旦!管他什麼太平道,什麼呂布,末將願為先鋒,先取青州,再破冀州,定將張角的首級獻於明公帳下!”
“夏侯將軍所言極是!”夏侯淵、樂進、李典、徐晃等武將紛紛出列,抱拳請戰,“末將等願率軍出征,與太平道一決高下!”
一時間,廳內吵作一團,南下、固守、取青州三派各執一詞,互不相讓,誰也說服不了誰。曹操始終沉默著,指尖在案幾上輕輕叩擊,目光在輿圖上的青州、黃河、荊揚三地來迴遊走,眼底的遲疑始終未散。
他何嘗不想一戰定河北,可張角的太平道實在太強了。民心、兵力、將帥、糧草,幾乎冇有短板,更有呂布這等天下無雙的猛將坐鎮前線,虎牢關下那一戰的陰影,至今仍在他心頭縈繞。貿然全線決戰,一旦敗了,他數年經營的中原基業,便會頃刻崩塌。
可南下?他太清楚劉表和孫權了,看似好打,實則一旦陷入持久戰,便是泥潭。固守?隻會眼睜睜看著張角越來越強,再過三年五載,河北實力隻會更盛,屆時更無勝算。
就在曹操躊躇不定之際,一直輕搖羽扇、沉默不語的郭嘉,終於緩步出列,對著曹操躬身一揖,羽扇輕點,止住了廳內的爭執。
“諸位稍安勿躁。”郭嘉的聲音不高,卻帶著一股穿透人心的力量,瞬間讓喧鬨的廳堂安靜了下來。所有人的目光,都齊刷刷地落在了這位曹操麾下的第一謀士身上。
郭嘉抬眼看向曹操,語氣從容:“明公,南下不可取,固守亦非良策,全線決戰更是操之過急。依屬下之見,程仲德所言取青州,確是正途,卻並非要畢其功於一役,而是以青州為戰場,與太平道打一場試探之戰。”
曹操眼中精光一閃,身體微微前傾:“奉孝此話何解?”
郭嘉羽扇指向輿圖上的青州,緩緩道來:
“明公,此戰不為吞滅河北,不為與張角決一死戰,隻為三件事。
其一,探虛實。我軍隻知太平道兵強馬壯,卻不知其真實戰力、排程速度、臨陣應變究竟如何。以青州為局,打一場有限之戰,便可摸清張角的底牌,看清他的用兵之法,遠比坐在許都猜度要真切得多。
其二,試人心。青州世家對太平道心懷不滿,究竟是嘴上說說,還是真的敢反戈一擊,此戰便可見分曉。若他們真心歸附,我軍便多了河北的內應;若他們首鼠兩端,日後也可早做防備。
其三,定進退。此戰若勝,我軍便可占據青州,開啟北進的門戶,日後決戰,便占儘地利;即便戰事不利,我軍也可從容退回兗州,不傷根本,不至於動搖國本。進可攻,退可守,全無全線決戰的風險,何樂而不為?”
一番話說完,廳內瞬間安靜下來。原本爭執不休的眾人,皆麵露恍然之色,連一直持固守之議的陳群,也忍不住微微點頭。
荀攸緊隨其後出列,躬身補充道:“奉孝所言極是。明公,這是最穩妥的法子。不與太平道全麵開戰,隻以偏師入青州,打一場有限度的仗。勝,則拓地立威;敗,則無損根基。以此戰,探清張角的深淺,再定後續的北伐大計,方為萬全。”
荀彧也緩緩出列,持笏沉聲道:“明公,屬下也以為此計可行。我軍可出兵五萬,以精銳為主,進駐泰山、琅琊一線,伺機入青州。主力仍駐守黃河沿線,嚴防太平道主力南下,既保後方無虞,又可從容試探,進退自如。”
三大謀主齊齊讚同,廳內的文武再無異議。武將們更是摩拳擦掌,眼中滿是戰意,南下與固守之議,瞬間煙消雲散。
曹操看著案上的輿圖,眼中的遲疑終於一點點散去,取而代之的是殺伐決斷的銳利。他猛地一拍案幾,震得杯盞輕響,聲震廳堂:
“好!就依奉孝、文若、公達之計!
不全麵北攻,不貿然南下,以青州為戰場,與太平道試探一戰!”
話音落處,他起身走到輿圖前,指尖重重落在青州的平原郡,厲聲下令:
“命於禁、樂進為正副先鋒,領精兵三萬,即刻進駐泰山郡,伺機攻入青州,搶占要地!
命夏侯淵領騎兵兩萬,屯駐琅琊,側翼策應,攔截太平道援軍,不得有誤!
命夏侯惇坐鎮兗州,總督後方糧草軍械,穩固黃河防線,嚴防太平道主力突襲!
命荀彧留守許都,總攝內政,安撫百官,穩定後方!
郭嘉、荀攸隨軍出征,親臨前線,臨機決斷!”
一道道軍令擲地有聲,廳內文武齊齊躬身,高聲領命:“喏!謹遵明公將令!”
軍令星火般從大將軍府傳出,許都內外的大軍立刻動了起來。兗州、徐州的駐軍紛紛向泰山、琅琊一線集結,旌旗蔽日,馬蹄聲震徹原野,兵鋒直指青州。
議事廳內,文武散去,隻剩下曹操與郭嘉二人。曹操站在輿圖前,望著北方的冀州方向,眼神複雜,既有對大戰將至的戰意,也藏著對張角與太平道的深深忌憚。
“奉孝,你說,這一戰,我們能摸到張角的底嗎?”曹操低聲問道。
郭嘉羽扇輕搖,微微一笑:“明公放心,張角再強,也終究是人,不是神。一場青州之戰,他的底牌、他的軟肋,必然會露出來。更何況,明公奉天承運,奉天子以令不臣,名正言順,何懼於他?”
曹操聞言,放聲大笑,眼中的躊躇儘數散去,隻剩雄主的鋒芒:“說得好!張角想憑河北之地與本公抗衡,本公便先以青州為棋,落子試探!我倒要看看,他這太平道,究竟有多硬的骨頭,能不能扛得住我曹操的刀鋒!”
窗外,暮色漸沉,許都的街巷裡,巡營的馬蹄聲此起彼伏。黃河兩岸的戰雲,已然隨著青州的兵鋒,悄然密佈。
南北雙雄的第一次正麵碰撞,即將在青州大地,拉開序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