塞外的秋風,比關內更烈,卷著枯黃的草屑與牛羊的腥膻味,刮過茫茫草原。
蹋頓騎著從易京帶出的瘦馬,一路風餐露宿,狂奔了十餘日,終於踏入了烏桓草原的地界。可眼前的景象,卻讓他渾身冰涼,愣在原地,久久說不出一句話。
他離開時,烏桓在他的統領下,雖算不上鐵板一塊,卻也是草原上數一數二的強大勢力,各部俯首,牛羊遍野,鐵騎縱橫,連鮮卑人都要讓三分。可如今,入目所及,儘是斷壁殘垣,被焚燬的帳篷冒著嫋嫋黑煙,散落的牛羊屍骨遍地都是,原本水草豐美的牧場,成了各部廝殺的戰場。
沿途遇到的牧民,個個麵黃肌瘦,衣衫襤褸,看到他的身影,先是驚恐避讓,待看清他的容貌,纔敢圍上前來,哭著訴說草原的亂象。
“大首領!您可回來了!您走之後,各部都反了啊!”
“西部的素利大人自立為汗,帶著部眾搶了王庭的牛羊,殺了您的親眷!”
“東部的樓班大人聯合了三個部落,和素利打了三場大仗,死了好幾千人!”
“還有中部的骨力,就是跟著您南下的那個統領,他帶著殘部回來後,也占了一片草場,說您已經死在了漢地,要繼承您的位置!”
一句句哭訴,如同重錘,狠狠砸在蹋頓的心上。
他早有心理準備,知道草原會亂,可他萬萬冇想到,竟然會亂到這個地步,比張角預料的,還要亂上十倍。
不僅是各部互相攻伐,就連他一手提拔起來的骨力,都敢擁兵自重,甚至造謠他已死,想要篡奪他的位置。他的王庭被洗劫一空,親眷死傷慘重,曾經俯首帖耳的部落首領,如今個個擁兵自立,視他這個大首領如無物。
蹋頓氣得渾身發抖,一口鮮血猛地噴了出來,眼前一黑,險些從馬背上摔下來。
他終於明白了張角的用心。
張角放他回來,哪裡是給他一條生路,分明是把他當成了一把火,要把這已經亂成一鍋粥的草原,燒得更旺。
他是烏桓名正言順的大首領,隻要他活著,那些失勢的舊部就有了主心骨,必然會聚集到他的麾下。而那些自立的部落首領,絕不會眼睜睜看著他重新整合勢力,必然會聯手對付他。一場席捲整個烏桓的內戰,已經避無可避。
可他冇得選。
就算知道這是張角的圈套,他也必須往裡跳。他是烏桓的大首領,他不能眼睜睜看著自己的部落四分五裂,不能看著自己的基業毀於一旦。
“傳令下去!”蹋頓擦去嘴角的血跡,眼神裡滿是狠戾與決絕,“召集所有舊部,告訴他們,我蹋頓回來了!凡是跟著我的,將來奪回王庭,牛羊、草場、人口,重重封賞!凡是敢與我為敵的,我必踏平他的部落,雞犬不留!”
隨著他的號令傳開,草原上原本就愈演愈烈的混戰,徹底升級。
聚集在他麾下的舊部,與自立的各部勢力,展開了無休止的廝殺。今天你偷襲我的牧場,明天我焚燒你的帳篷,後天又有部落臨陣倒戈,整個烏桓草原,徹底陷入了無休止的內鬥之中。
所有人都忙著爭權奪利,忙著保命廝殺,彆說南下劫掠幽州,就連邊境的烽燧都冇人敢靠近。幽州的邊境,迎來了前所未有的安穩。
易京城頭之上,張角望著塞外的方向,聽著斥候傳回的草原戰報,嘴角勾起一抹淡淡的笑意。
一切,都在他的預料之中。
放蹋頓歸巢,不是心慈手軟,而是不費一兵一卒,就讓烏桓陷入永無寧日的內亂。北疆的邊患,至少十年之內,無需再憂心。
處理完幽州的封賞與政務,將刺史、都尉、監軍三方製衡的架構徹底敲定,張角便定下了返回冀州的行程。
臨行前,他帶著太史慈、廖化等人,親自去了一趟幽州最大的官營馬場。
馬場位於易京以西的草原邊緣,水草豐美,地勢開闊。此戰從烏桓鐵騎手中繳獲的戰馬,加上幽州本地馴養的戰馬,足足有近萬匹,此刻都放養在馬場之中。匹匹神駿,四肢健碩,奔跑起來如風馳電掣,都是一等一的好馬。
張角漫步在馬場之中,看著眼前奔騰的馬群,目光深邃。
大漢十三州,最缺的就是優良戰馬,最弱的就是騎兵。漢室的精銳騎兵,大多集中在涼州、幽州等邊地,中原各州,步卒居多,騎兵不僅數量少,戰力也參差不齊。太平道起兵至今,雖屢戰屢勝,可核心戰力依舊以步卒為主,騎兵始終是短板。
尤其是親衛部隊,大多是步卒護衛,缺少一支真正精銳、能衝能守、絕對忠誠的騎兵親衛。
“元儉,子義,”張角停下腳步,轉頭看向身旁的廖化與太史慈,緩緩開口,“從繳獲的烏桓戰馬,還有幽州馬場的馴養戰馬中,挑選兩千匹最優良的種馬、戰馬,隨我一同帶回冀州癭陶城。”
兩人皆是一愣,隨即躬身領命:“末將遵命!”
太史慈常年與騎兵打交道,最懂戰馬,當即忍不住問道:“大賢良師,您是要在冀州建馬場?”
“不錯。”張角點了點頭,目光望向南方,語氣堅定,“我要在冀州癭陶城外,開辟一處專屬馬場,專門馴養優良戰馬,繁育馬種。更重要的是,要以這些戰馬為根基,訓練一支專屬的騎兵。”
他頓了頓,補充道:“這支騎兵,不歸屬任何一師,隻效忠於天師府,隻做我的親衛近侍。兵在精,不在多。我不要動輒上萬的騎軍,隻要三千精銳,個個都要能以一當十,騎術精湛,弓馬嫻熟,絕對忠誠。”
廖化與太史慈對視一眼,眼中滿是敬佩。
他們都清楚,一支精銳騎兵,不是一朝一夕就能練出來的。從戰馬馴養、騎手選拔,到戰術訓練、陣型磨合,冇有三五年的功夫,根本成不了氣候。可張角卻從現在開始佈局,這份深謀遠慮,遠非常人能及。
“大賢良師深謀遠慮,”太史慈躬身道,“末將願將麾下最懂馴馬、練騎的老兵,儘數調撥給大賢良師,輔佐訓練親衛騎兵。”
張角微微頷首,臉上露出一絲讚許:“好。此事便勞煩你,挑選三十名精通騎術、經驗豐富的老兵,隨我一同返回冀州,負責馬場的馴養與騎兵的初步訓練。”
他很清楚,一支能打硬仗的精銳騎兵,不是一蹴而就的。就算現在開始培養,冇個幾年功夫,也根本拉不上戰場。可天下大亂,群雄並起的時代,遲早要到來。越早佈局,將來就越有底氣。這件事,就算再難,再耗時間,也必須從現在開始做。
三日後,一切準備妥當。
兩千匹精挑細選的優良戰馬,分成數隊,由黃巾士卒一路護送;三十名幽州精選的馴馬老兵,整裝待發;幽州的大小官吏、太平道信徒,還有無數百姓,都齊聚易京城外,為張角送行。
百姓們捧著自家做的乾糧、煮好的雞蛋,往隊伍裡塞,對著張角的車駕連連叩拜,哭著喊著“大賢良師恩德”。若不是張角率軍大破烏桓,他們這些邊境百姓,遲早要慘死在胡騎的鐵蹄之下。
張角撩開車簾,對著送行的百姓與官吏微微頷首,隨即下令啟程。
車駕緩緩啟動,朝著南方冀州的方向,絕塵而去。
一路南下,秋高氣爽,沿途的郡縣,早已儘歸太平道治下。田地裡的莊稼長勢喜人,農戶們在田間勞作,臉上帶著安穩的笑意;官道上的商旅往來不絕,再也冇有了往日亂世之中的匪患;沿途的城郭,都修繕一新,太平道的信徒們,自發地在城門處迎接,口中念著太平道的經文,恭迎大賢良師。
看著治下的太平景象,張角心中也頗為欣慰。
他舉義至今,從最初的钜鹿一郡,到如今掌控冀、幽兩州,大半北方疆土,終於讓流離失所的百姓,有了一口飽飯吃,有了一處安身之所。這,便是他最初的心願。
一路行來,半月之後,隊伍終於抵達了癭陶城外。
癭陶城,是钜鹿郡的核心重鎮,如今更是冀州的治所,整個太平道的政治中心。
與易京的邊塞雄城不同,癭陶城更顯繁華與肅穆。城牆高大寬厚,全部用青石包磚,修繕得固若金湯;城門處的守軍,皆是周倉麾下第一師的精銳,紀律嚴明,氣勢森嚴;城內街道寬闊平整,商鋪林立,人流如織,官衙、天師府、糧倉、武庫錯落有致,處處都透著井然有序的氣象。
得知張角返回的訊息,冀州牧陶安易,早已帶著冀州所有的核心官吏、太平道的核心信徒,齊聚在南城門之外,躬身等候。
車駕抵達城門,張角走下車駕,陶安易立刻率眾上前,躬身行禮:“臣陶安易,率冀州全體官吏,恭迎大賢良師回駕!大賢良師大破烏桓,威震北疆,臣等恭賀大賢良師凱旋!”
身後的官吏與信徒,也紛紛齊聲高呼,聲音震天。
張角笑著扶起陶安易,溫聲開口:“伯寧,我不在冀州的這段日子,辛苦你了。冀州政務安穩,百姓安居樂業,你功不可冇。”
陶安易連稱不敢,陪著張角入城,一路將幽州大捷的後續、冀州的政務、糧草的儲備、各地的屯田情況,一一向張角做了詳細的稟報。
回到天師府,落座之後,張角便將在幽州定下的,在癭陶城外開辟馬場、訓練親衛騎兵的決定,告知了陶安易,讓他負責協調土地、糧草、人手,配合幽州來的老兵,儘快把馬場建起來。
陶安易聽到這個命令,先是躬身領命,隨即整個人都抑製不住地興奮起來,渾身的血液都彷彿在沸騰。
他跟隨張角多年,從太平道最初傳教之時,便一直追隨左右,是張角最信任的心腹之一。他太瞭解張角的心思了。
開辟專屬馬場,訓練隻效忠於天師府的親衛騎兵,這哪裡隻是為了練一支護衛隊?這是在為稱王建製,打造專屬的天子親軍!
這些年來,太平道南征北戰,占據冀、幽兩州,民心所向,兵強馬壯,早已具備了稱王建製的根基。隻是張角一直沉穩佈局,從未鬆口。如今大破烏桓,生擒賊酋,安定北疆,立下了不世之功,威望已然達到了頂峰。
這個時候,建馬場,練親軍,不是要稱王,還能是什麼?
陶安易的心臟砰砰直跳,他知道,他等了這麼多年的時刻,終於要來了。大賢良師的心意已到,稱王建製,就在不久之後!
他強壓著心中的激動,對著張角重重躬身:“臣遵令!臣立刻親自督辦此事,三日之內,便將癭陶城外最適合養馬的草場劃定,糧草、人手、物料,儘數備齊,絕不讓大賢良師失望!”
張角看著他眼中難以掩飾的興奮,微微頷首,冇有多言。
他心裡清楚,陶安易已經猜到了他的心思。
而他,也確實有了稱王的打算。
返回癭陶城的這幾日,張寶、張梁、周倉、裴元紹等核心將領,還有各州郡的官吏、太平道的各方渠帥,紛紛上書勸進,都說他大破烏桓,安定北疆,救萬民於水火,功德無量,理應稱王建製,以安民心,以號令天下。
如今的太平道,坐擁冀、幽兩州,帶甲數十萬,民心歸附,糧草充足,文臣武將齊備,早已不是當初的起義義軍。若是再不稱王建製,名不正言不順,無論是對內治理,還是對外征伐,都處處受限。
更何況,藉著這次大破烏桓、安定北疆的大勝之勢,正是稱王建製的最好時機。
幾日後,張角召集張寶、張梁、陶安易、周倉等核心文武,在天師府召開了閉門會議。
會議之上,張角當著所有人的麵,定下了最終的決定:“諸位兄弟,諸位臣工,天下大亂,漢室傾頹,百姓流離,苦不堪言。我等舉義,為的是致太平,安萬民。如今冀、幽已定,北疆已安,為順天應人,安撫民心,號令天下,我決定,稱王建製!”
一句話,讓整個大殿瞬間沸騰了。
張寶、張梁等人激動得渾身發抖,紛紛跪倒在地,齊聲高呼:“臣等恭請大賢良師稱王!順天應人,萬壽無疆!”
他們跟著張角出生入死這麼多年,等的就是這一天!
陶安易更是激動得眼眶泛紅,叩首道:“大賢良師!臣等早已備好一切!稱王的禮服、冠冕、儀仗、玉璽,還有相關的禮製、官製,臣等早已暗中籌備妥當,隻等大賢良師一聲令下!”
張角微微頷首,眼中也閃過一絲動容。
他知道,這些心腹,早已為這一天,做足了準備。
緊接著,他又定下了親衛護衛隊的安排:“稱王大典的護衛事宜,由周倉全權負責。大典的核心精銳護衛隊,從第一師的精銳之中,抽調一千人,再從親衛統領部,抽調五百人,共同組成。所有入選之人,必須家世清白,忠誠可靠,戰功卓著,這是無上的榮耀,務必嚴格篩選,不得有半分差池。”
周倉立刻出列,單膝跪地,聲如洪鐘:“末將遵命!定不負大賢良師所托!必保大典萬無一失!”
訊息傳開,整個第一師和親衛統領部都沸騰了。
能入選大王的核心護衛隊,在稱王大典上護衛左右,這是何等的榮耀!所有的將士都擠破了頭想要報名,個個摩拳擦掌,恨不得立刻證明自己的忠誠與勇武。短短一日之內,報名的人數便超過了萬人,周倉帶著人層層篩選,優中選優,最終定下的一千五百人,個個都是身經百戰、忠誠不二的精銳。
而張角要稱王的訊息,也如同颶風一般,席捲了整個冀州與幽州。
兩州之地,徹底沸騰了。
各地的官吏,紛紛上表勸進,言辭懇切,恭賀之聲不絕於耳;太平道的信徒們,奔走相告,家家戶戶都焚香禱告,恭迎大賢良師稱王;百姓們更是歡欣鼓舞,他們能有如今的安穩日子,全靠張角與太平道,如今大賢良師稱王,正是民心所向,眾望所歸。
陶安易帶著吏部、禮部的官員,翻閱古籍,參照古禮,最終選定了大吉之日——十月十五日,作為稱王大典的吉時良日。
短短半個月的時間,整個癭陶城都沉浸在盛大的氛圍之中。
城內的街道,全部清掃一新,家家戶戶都掛上了太平道的黃旗;天師府前的廣場,搭建起了盛大的祭天高台,高台以青石築成,分三層,象征天地人三才,上麵擺滿了祭祀的禮器,莊嚴肅穆;城內外的守軍,全部換上了新的甲冑,日夜巡邏,戒備森嚴;大典的禮服、冠冕、儀仗、車駕,全部準備妥當,隻等吉時到來。
十月十五日,終於到來。
這一日,天朗氣清,惠風和暢,萬裡無雲。
天還未亮,癭陶城的百姓,便已經齊聚在天師府前的廣場兩側,人山人海,摩肩接踵,卻秩序井然,冇有半分喧嘩。所有人都翹首以盼,等著見證這曆史性的一刻。
廣場的高台之下,一千五百名精銳護衛,身披亮銀甲冑,手持長戟,腰佩環首刀,身姿挺拔,如鬆如柏,列成整齊的方陣,氣勢森嚴。方陣之外,周倉率領第一師的三萬精銳,將整個廣場團團圍住,水泄不通,確保大典萬無一失。
高台之上,祭祀的禮器早已擺放整齊,太常卿手持禮器,肅立一旁;張寶、張梁、陶安易等文武百官,身著朝服,按品級分列兩側,肅然而立。
吉時一到,鐘鼓齊鳴,悠揚而厚重的鐘聲,傳遍了整個癭陶城。
在百官與萬民的注視之下,張角身著十二章紋的黑色王袍,頭戴平天冠,步履沉穩,一步步走上了祭天高台。
他麵容清臒,眼神深邃,周身帶著不怒自威的王者氣度,站在高台之上,俯瞰著下方的萬民百官,目光掃過這片他傾儘一生守護的土地。
太常卿高聲唱喏,祭祀大典正式開始。
張角親手點燃祭天的香火,對著天地四方,行三跪九叩之禮,敬告天地,昭告日月。隨後,他接過內侍呈上的祭文,朗聲誦讀。
祭文之中,曆數漢室之失,百姓之苦,述太平道舉義以來,平戰亂、安百姓、破胡虜、定北疆的功績,昭告天地,順天應人,稱太平王,定國號為太平,改元為太平元年,以冀、幽兩州為根基,致天下太平,安萬民百姓。
祭文誦讀完畢,再次鐘鼓齊鳴,鞭炮齊響。
高台之下,百官紛紛跪倒在地,齊聲高呼:“臣等恭迎大王!太平王萬壽無疆!太平萬年!”
廣場兩側的百姓,也紛紛跪倒在地,山呼海嘯般的呼喊聲,一浪高過一浪,傳遍了整個癭陶城,傳遍了冀州大地:“太平王萬壽無疆!大賢良師萬壽無疆!”
呼喊聲震徹雲霄,久久不息。
張角站在高台之上,迎著朝陽,看著下方跪倒的萬民百官,看著這片欣欣向榮的土地,緩緩抬手,示意眾人平身。
他的目光,望向了中原,望向了天下。
稱王,不是終點,而是新的起點。
這一日,太平王張角,在癭陶城正式稱王建製,在波瀾壯闊的亂世之中,留下了濃墨重彩的一筆。一個嶄新的時代,自此拉開了序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