張角的擔憂，在踏入縣城城門的刹那，被徹骨的慘烈狠狠擊碎——這座邊陲小城，早已淪為人間煉獄，瘟疫肆虐的慘狀，比他預想的凶險十倍、慘烈百倍。
剛過城門洞，一股濃稠到窒息的惡氣便撲麵而來，直沖鼻腔，嗆得人頭暈目眩、胃裡翻江倒海。那不是單一的氣味，而是無數腥臭苦澀交織的煉獄氣息：熬煮劣質草藥的焦苦、病患咳血的腥膻、肌膚潰爛的腐臭、大小便失禁的穢氣、無人收斂的屍身散發的糜爛味，還有滿城百姓久不洗漱的汗臭與死氣，層層疊疊攪在一起，化作一張無形的毒網，將整座縣城死死裹住。
抬眼望去，街巷之中滿目瘡痍，慘狀令人不忍直視。
青石板路早已被汙血、痰跡、穢物浸透，黑紅一片，黏膩濕滑，踩上去步步驚心。街道兩側，隨處可見癱倒在地的百姓，瘟疫的症狀在他們身上展現得淋漓儘致：有人渾身滾燙如火，麵色赤紅如燒，卻裹著破棉絮瑟瑟發抖，牙關打顫，意識模糊，嘴裡喃喃說著胡話，分明是高熱入體、邪毒侵心；有人彎著腰劇烈咳喘，胸膛劇烈起伏，每一次咳嗽都撕心裂肺，咳得青筋暴起、眼眥欲裂，一口口濃痰帶著鮮紅的血沫噴濺而出，落在地上，觸目驚心；更有甚者，肌膚之上泛起大片紫黑瘀斑，脖頸、手臂潰爛流膿，黃水淋漓，散發著陣陣腐臭，痛得滿地打滾，卻連抓撓的力氣都冇有，隻能發出微弱的哀嚎。
老人枯瘦如柴，躺在冰冷的門板上，氣息奄奄，眼窩深陷得能塞進手指，渾濁的眼珠一動不動，隻剩胸口微弱的起伏，證明還活著；孩童趴在死去的母親身上，有氣無力地啜泣，哭聲細若蚊蚋，小臉蠟黃髮青，嘴脣乾裂起皮，早已餓得失了力氣，隻是本能地依偎著親人的屍體，不知死神早已盯上了自己；壯年男女本是家中頂梁，此刻也儘數倒下，扶著牆根慢慢挪動，腳步虛浮，隨時都會栽倒，眼神空洞麻木，冇有半分求生的**，隻剩等死的絕望。
整座縣城，冇有半分煙火氣，冇有雞鳴犬吠，冇有市井喧囂，唯有此起彼伏的咳喘聲、微弱的呻吟聲、孩童的啜泣聲、病人斷氣前的嗬嗬聲，交織成一曲絕望的悲歌，在死寂的街巷間迴盪。
更可怖的是，瘟疫早已失控，無半分防護，無半分隔離。
病患與健康人擠在狹小的屋舍裡，同飲一井水，同食一鍋飯，咳嗽飛沫肆意飄散，汙穢之物隨意傾倒在街巷角落，無人清理，無人處置。牆角、屋簷下，隨處可見來不及掩埋的屍體，有的用破草蓆草草裹住，有的直接曝露在外，被野狗、老鼠啃噬得殘缺不全，蠅蟲嗡嗡亂飛，爬滿屍身潰爛的創口，成為瘟疫擴散的溫床。家家戶戶的門窗上，都貼著慘白的喪紙，一扇扇緊閉的木門後，藏著一戶戶死絕的人家，整座城都被死亡的陰影籠罩，彷彿一座等待掩埋的墳塋。
而本該主持救治、安撫百姓的縣衙，早已人去樓空。朱漆大門緊閉，門環上落滿灰塵，縣令、縣丞、差役早已棄城而逃，捲走了僅剩的錢糧，將滿城百姓徹底拋棄。在這亂世之中，地方官府對待瘟疫的手段，從來隻有最冷血的一招——封城鎖死，任其自生自滅。
古代交通閉塞，訊息難通，一旦疫疾爆發，官府便會緊閉四門，嚴禁一人出城，將整城百姓困死在疫毒之中，等人死絕，瘟疫自然“消散”。此前幽州已有三五個縣城遭遇此劫，封城之後，不出半月，滿城儘死，無一倖免，成了無人敢踏足的死城。
廖化跟著張角踏入街巷，看著這煉獄般的景象，臉色慘白如紙，渾身汗毛倒豎，連忙伸手死死拉住張角的衣袖，聲音都在顫抖，急切得近乎哀求：
“主公！快退出去！此城疫毒滔天，傳染性極強，但凡沾到病患的飛沫、觸碰過穢物，不出三日便會染病，高熱咳喘、肌膚潰爛，無藥可醫！之前右北平的縣城就是如此，封城之後半月，滿城儘死，連收屍的人都冇有！”
“當務之急是立刻封鎖四門，斬斷疫毒外傳，絕不能讓瘟疫蔓延到其他州縣！您萬金之軀，萬萬不能親身涉險，這滿城疫毒，一旦染身，迴天乏術啊！”
廖化的勸阻字字泣血，皆是肺腑之言。亂世之中，棄一城保全域性，是諸侯公認的“常理”，無人會指責，可張角望著那些在死亡邊緣掙紮的百姓，望著那一雙雙空洞絕望的眼睛，心尖如同被利刃狠狠刺穿，痛得喘不過氣。
他是大賢良師，是幽州百姓的主心骨，這些在瘟疫中苦苦掙紮的，都是他的子民。
讓他下令封城，將一城生靈鎖在煉獄裡等死，他做不到，也絕不會做。
“諸侯的冷血常理，不是我太平道的道義。”張角聲音低沉，目光悲憫而堅定，望著滿城受苦的百姓，冇有半分退縮，“疫毒再凶，能奪人性命，卻奪不走我救民的初心。將我的子民棄之不顧，任其自生自滅，不是我該做的事。”
說罷，他立刻讓親衛取出隨身攜帶的麻布、粗棉布，拿出剪刀與麻繩，親自裁剪。將布料裁成方方正正的布塊，邊緣用麻繩縫緊，製成簡易的遮口布罩——這是他能想到的最原始的防護手段，遮住口鼻，阻擋飛沫傳染，減少疫毒侵襲。
張角率先將布罩係在臉上，隻露出一雙沉靜悲憫的眼眸，又將布罩分給廖化與親衛，沉聲道：“戴上此物，即刻在城中廣場設壇，通告全城百姓，我張角在此，開壇化符水，為萬民驅疫治病！”
廖化急得團團轉，數次想要再勸，可看著張角堅定的眼神，看著滿城百姓的慘狀，終究拗不過主公的仁心，隻能咬牙領命，紅著眼眶應下。
片刻後，幾名親衛手持太平旗，戴著布罩，奔走在每一條街巷，拚儘全力高聲呼喊，聲音穿透了滿城的咳喘與呻吟，如同驚雷，炸響在這座絕望的死城：
“大賢良師張角駕臨！開壇施符水，祛疫治病，救萬民性命！
瘟疫可治，性命可保！百姓們速往城中廣場，排隊領水，不得擁擠！”
這一聲呼喊，是絕境中的唯一曙光。
一扇扇緊閉的門窗緩緩推開，一個個瀕死的百姓掙紮著撐起身子，一雙雙空洞的眼睛裡，重新燃起了微弱卻熾熱的求生之光。
他們扶著牆，拄著棍，揹著老人，抱著孩童，一步一咳，一步一顛，蹣跚著朝著廣場挪動。有人走了半路便咳喘著倒下，身邊的人艱難攙扶，無人放棄；有人咳血不止，卻依舊死死盯著廣場的方向，那是他們活下去的唯一希望。
這座被全世界拋棄的瘟城，終於等來了那個不肯放棄他們的人。
太平道的杏黃旗幟，在瘟疫瀰漫的街巷間，撐起了一片生的希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