幽州全境底定,北疆邊防儘數換防整編。花甲老卒解甲歸鄉,青壯新兵持戈戍關,那支駐守邊塞數十載、垂垂老矣的邊軍,終於卸下了半生重擔,綿延多年的邊關沉屙,總算被輕輕撫平。
可張角站在易京宮闕的高台之上,望著塞北蒼茫雲天與漫天黃沙,素來沉靜的眉頭,卻並未舒展半分。
他比誰都清楚,攻城易,安民難;奪地易,治世難。
拿下易京、斬殺公孫瓚、收編邊軍,不過是平定幽州的第一步。接下來如何治理這片苦寒之地,纔是真正的千鈞重擔。
冀州與幽州,看似一河之隔、比鄰相連,實則天差地彆,如同兩個世界。
冀州地處中原腹心,田地肥沃,溝渠縱橫,人文厚重,百姓雖經戰亂,卻尚有耕稼根基,市井煙火未絕;而幽州地處邊陲,地貌苦寒,風沙肆虐,土地貧瘠,更與烏桓、鮮卑等異族雜居錯處,數十年戰火連綿,公孫瓚橫征暴斂、窮兵黷武,早已將這片土地榨乾吸淨,百姓流離失所,十室九空。
幽州還剩多少在冊人口?
這片寒土究竟適合耕種何物?
異族雜居該如何安撫安置?
連年戰亂到底給民生帶來了怎樣的創傷?
這些關乎根基的問題,絕非案頭文書上的幾行字能說清,絕非麾下將領的稟報能道儘。
耳聽為虛,眼見為實,唯有親自踏遍幽州山川,遊走市井鄉野,微服察訪,才能看到最真實的民情,摸到最棘手的難題,定下最穩妥的治理之策。
念及於此,張角不再遲疑,當即決意微服私訪。
他褪去象征身份的素袍金甲,摘下鎏金配飾,換上最普通的粗布短褐,束起髮髻,扮作遊走邊地的尋常行商,不帶旌旗儀仗,不帶千軍萬馬,隻令廖化貼身相隨,再挑三四名精悍親衛,喬裝改扮,悄無聲息離了易京,隨意揀選一處邊郡,擇一座偏僻小城,便踏上了察訪之路。
他隻想拋開所有光環,看看最本真、最未經粉飾的幽州。
可剛出城池不遠,踏上昔日連通南北的官道,張角的腳步,便驟然僵住,心頭猛地一沉。
曾經車水馬龍、連通州府的官道,早已殘破得不成樣子。坑坑窪窪的路麵被風沙掩埋大半,道旁荒草瘋長,枯黃一片,在寒風中瑟瑟發抖,四下死寂無聲,連一聲鳥鳴、一縷炊煙都見不到,蕭條得如同一片死地。
最刺目、最揪心的,是官道兩側隨處可見的白骨。
有的蜷縮在乾涸的溝底,有的橫陳在亂草之間,有的半埋在黃沙之下,白森森的骸骨裸露在寒風中,日曬風吹,無人收斂,無人安葬,連一塊遮掩的破席都冇有。風吹過骨縫,發出嗚嗚的聲響,如同冤魂泣訴,聽得人頭皮發麻,心底發寒。
那些屍骨,大多瘦小枯乾,一看便是活活餓死的百姓。
一路行去,官道之上不見行人,不見車馬,死寂得令人窒息。
偶有路過的延邊村落,景象更是觸目驚心,堪稱人間殘景。
土屋坍塌,籬笆傾倒,屋門殘破,灶台冰冷,雞犬不聞,炊煙斷絕,青壯年為求活命早已逃散四方,老弱病殘無力遷徙,儘數凍餓而死,整座整座的村落,淪為荒墟廢寨,隻剩下斷壁殘垣,在漫天風沙中孤零零佇立,訴說著昔日的淒慘。
延邊之地,本就飽受戰火襲擾、異族劫掠,再加上公孫瓚多年橫征暴斂,苛捐雜稅層出不窮,百姓早已被榨乾最後一滴血汗,逃的逃,死的死,哪裡還能尋到半分人煙?
餓殍遍野、易子而食,在這片寒苦之地,早已不是駭人聽聞的奇事,而是司空見慣的常態。
可接下來映入眼簾的一幕,卻讓素來沉穩如山、見過無數屍山血海的張角,渾身劇震,如遭雷擊,心底翻湧著前所未有的震撼、悲涼與不忍。
在一處破敗不堪、擋風遮雨的山神廟旁,幾個衣衫襤褸、麵黃肌瘦、形如枯鬼的人,圍坐在一起,低著頭,狼吞虎嚥,嘴裡發出含糊的咀嚼聲。
他們手中捧著的,不是野菜,不是樹皮,不是草根,而是……人肉。
有人餓極了,餓到極致,早已拋卻了人倫底線,磨滅了最後一絲人性,為了苟活一時,隻能啃食同類的血肉,以此填飽肚子,延續殘喘的性命。他們眼神空洞,麵色麻木,神情呆滯,如同行屍走肉,早已被這亂世的饑寒,磨去了所有作為人的尊嚴與溫度。
張角立在不遠處,指尖不受控製地微微顫抖,心口像是被一隻無形的大手狠狠攥住,悶痛得喘不過氣。
他見過沙場喋血,見過萬軍廝殺,見過梟雄隕落,見過城池傾覆,卻從未見過這般人間煉獄。
蒼生竟能淒慘到相食求生的地步,百姓竟能被逼到如此絕境,這是何等的悲涼,何等的殘酷!
這不是惡,不是罪,是亂世加諸在無辜百姓身上,最殘忍、最無解的酷刑。
他冇有上前嗬斥,冇有厲聲問罪,隻是緩緩閉上雙眼,深深歎了一口氣。
亂世之中,手無寸鐵的百姓,何錯之有?
錯的是連年不休的戰火,錯的是割據爭霸的諸侯,錯的是視民如草芥、隻顧霸業的暴君,錯的是這無人安民、無人救世的天下。
良久,張角緩緩睜開眼,眼底的震撼褪去,隻剩下沉凝的悲憫與堅定的決心。
他抬眼,聲音低沉卻不容置疑,對身後的親衛沉聲下令:
“傳令下去,即刻調集附近駐軍,攜帶棺木、草蓆、工具,奔赴沿途所有村落、官道。
將曝露在外的所有屍骨,儘數收斂,統一擇地安葬,立土為墳,不得遺漏一具。
屍骨曝野日久,極易滋生瘟疫,一旦疫病蔓延,本就殘破的幽州,便再無生機可言。此事,刻不容緩,必須即刻辦妥。”
親衛見狀,心中亦是沉重,轟然領命,不敢有半分耽擱,即刻快馬離去,調兵安排收斂屍骨之事。
張角望著眼前這片寒苦蕭條、白骨露野的土地,望著那幾個麻木進食的饑民,心中已然徹底明瞭。
平定幽州,不過是萬裡長征第一步。
治理這片殘破不堪的寒土,安撫這些瀕臨絕境的百姓,恢複生產,安頓民生,調和異族,遠比攻克易京、全殲公孫瓚主力,艱難百倍、千倍。
可他彆無選擇,亦絕不會退縮。
舉太平道,領黃巾軍,從不是為了一己霸業,不是為了稱王稱帝,而是為了救天下蒼生於水火,解黎民百姓於倒懸。
幽州之苦,他看在眼裡,記在心裡,便絕不會坐視不理。
寒風吹起他粗布衣襟,張角抬步,繼續朝著荒無人煙的鄉野走去。
他要一步步走遍幽州,一寸寸摸清這片土地的傷痛,一點點撫平蒼生的苦難。
治幽,安邊,救民。
這條路,再難,他也要走到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