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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91章 邊防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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幽州全境底定,烽煙漸息,昔日被戰火蹂躪的城池重歸秩序,荒蕪的田畝間泛起新綠,街巷裡的炊煙重新升起。可張角站在易京北城的城樓之上,望著塞北漫天卷地的黃沙,望著萬裡邊疆連綿起伏的烽火台,心頭依舊懸著最後一樁未了的心事——

那支駐守幽州北疆數十載、早已垂垂老矣的邊防軍。

這是一群被時光遺忘的人,是被亂世裹挾在邊塞風沙裡的枯骨,是撐起幽州北疆防線的最後一根脊梁。

自漢桓帝末年起,他們便持戈戍邊,駐守在烏桓、鮮卑與中原交界的險隘要塞之上。那時的他們,還是十七八歲的少年郎,身披漢家甲冑,懷揣著保家衛國的熱血,告彆關內的妻兒父母,踏入這黃沙漫天的不毛之地。一晃數十載春秋流過,漢末皇權崩塌,天下諸侯割據,公孫瓚以鐵騎稱霸幽州,接手了北疆防務,可這支邊防軍,卻從未有過半分輪換。

少年熬成中年,中年熬成白頭。

如今的邊防軍裡,普通士卒的歲數幾乎都逼近四十,脊背被甲冑壓彎,臉龐被風沙刻滿溝壑,手掌被戈矛磨出層層厚繭,關節裡藏著常年戍邊落下的風濕寒痛,拉弓的手臂早已冇了年少時的力道,就連奔跑起來,都帶著沉沉的老態。他們的甲冑還是當年漢庭配發的舊物,鐵鏽斑駁,縫補了一層又一層;他們的兵器磨得隻剩半截,卻依舊日日擦拭,緊握在手;他們駐守的關隘城牆,被風沙侵蝕得坑坑窪窪,卻依舊是他們死守的陣地。

而統領這支邊防軍的主將,更是已至花甲之年。

老人姓趙,名承業,世人皆稱趙老將軍。滿頭白髮如雪,鬍鬚花白如霜,臉上的皺紋深如溝壑,每一道都刻著塞北的風霜與歲月的滄桑。他的左眼在十年前抵禦鮮卑入侵時被流矢射瞎,隻剩一隻渾濁的右眼,卻依舊能精準地望向塞外草原的方向;他的左腿在當年隨公孫瓚出塞作戰時被馬蹄踩斷,落下終身殘疾,拄著一根粗糙的木杖,才能勉強扶著關牆站立。

從青絲到白髮,從健碩到佝僂,趙承業將整整四十二年的光陰,都砸在了這北疆邊關之上。

他見過漢家將士的旌旗獵獵,見過漢末亂世的烽煙四起,見過公孫瓚的白馬鐵騎馳騁草原,見過一批又一批年輕的弟兄埋骨黃沙。他守過的關隘從未陷落,他擊退的異族騎兵不計其數,可他麾下的弟兄,卻越來越少,越來越老。

公孫瓚的死訊,隨著北風吹到邊關時,趙承業正拄著木杖,站在居庸關的城牆之上,望著塞外茫茫的草原。親兵將訊息低聲稟報時,老人渾濁的右眼微微一顫,良久,才發出一聲沉沉的歎息,那歎息裹在風沙裡,輕得像一縷煙,卻又重得像壓了萬鈞山石。

對於公孫瓚,這位花甲老將的心情,複雜到了極致。

論功,公孫瓚是當之無愧的幽州雄主。這位白馬將軍生性強硬,對北疆異族從無半分妥協,從不納貢,從不退讓,甚至屢次主動率軍出塞,奔襲異族部落,燒草場,毀輜重,斬敵酋,硬生生將屢屢南下劫掠的烏桓、鮮卑打得不敢輕易越境一步。正是公孫瓚的鐵血出擊,才讓這支老邁的邊防軍,少承受了無數次血戰,少損失了無數弟兄。

可論過,公孫瓚做下的事,又實在操蛋到了極點,讓趙承業這般隱忍半生的老將,都忍不住在心底暗罵。

他殘暴嗜殺,橫征暴斂,將幽州百姓榨得民不聊生;他剛愎自用,猜忌心重,將忠勇之士屠戮殆儘;他獨斷專行,視邊防軍如棄子,明明這些老兵戍邊數十載,早已油儘燈枯,他卻從未下令輪換過半分,從未給過老兵半分撫卹,從未讓他們踏上歸鄉的路。軍餉被層層剋扣,傷病無藥可醫,老死邊關、暴屍黃沙,成了邊防軍弟兄們唯一的結局。

“雄主,也是暴君啊……”

趙承業拄著木杖,指尖摩挲著關牆上斑駁的城磚,磚縫裡還嵌著當年血戰留下的箭鏃,他喃喃自語,聲音沙啞得如同磨砂,眼底滿是唏噓與無奈。

公孫瓚死了,幽州易主了。

而新的主事人,竟是那個被漢庭斥為“反賊之首”、傳得神乎其神的大賢良師——張角。

這個訊息,如同一塊巨石,砸進了趙承業早已平靜的心湖,激起滔天巨浪,讓這位花甲老將,陷入了無儘的糾結與煎熬之中,整日整夜難以入眠。

他是漢臣,是吃著漢家俸祿長大的漢將。

四十二年戍邊,他守的是漢家疆土,衛的是漢家百姓,心中唸的,始終是那個早已傾頹的大漢王朝。在他根深蒂固的觀念裡,張角的太平道,是起兵造反的反賊,是顛覆漢室的逆黨,是大逆不道的亂臣。讓他歸降反賊,讓他為逆黨效力,等同於背棄漢室,背棄自己堅守了一輩子的信念,等同於辱冇先祖,愧對那些埋骨黃沙的漢家弟兄。

這份執念,像一根毒刺,深深紮在他的心頭,拔不掉,也繞不開。

可若是不歸降,奮起反抗呢?

趙承業比誰都清楚,這支邊防軍的底細。老的老,弱的弱,傷的傷,滿編不過萬餘人,真正能提刀上陣的,連七千都不到。而張角麾下,有數萬黃巾精銳,兵鋒正盛,軍紀嚴明,剛剛踏平易京,全殲公孫瓚主力,氣勢如虹。以這支老邁之師,對抗張角的虎狼之師,無異於以卵擊石,螳臂當車。

一戰下來,居庸關必破,他和麾下所有老兵,都會成為關牆下的一堆枯骨。

死,他不怕。

四十二年戍邊,他早將生死置之度外,能死在守了一輩子的關隘之上,對他而言,算是死得其所。

可他不能死,麾下的弟兄們,也不能白白送死。

這些老兵,陪他守了一輩子邊疆,流了一輩子血,吃了一輩子苦,他們的妻兒還在關內等候,他們的歸鄉夢,還未曾實現。若是因為他的執念,讓這些老兵儘數戰死,他趙承業,便是千古罪人。

更讓他絕望的是,他連第二條路都冇有。

有人說,何不勾結塞外異族,借兵對抗張角?

這話,趙承業連想都不會想。

勾結外族,引狼入室,屠戮中原百姓,那是通敵叛國,是漢奸,是遺臭萬年的敗類,比歸降反賊,要惡劣萬倍!他趙承業守了一輩子邊疆,殺了一輩子異族,若是到頭來反而與異族為伍,那他四十二年的堅守,便成了一個笑話,那些死在邊疆的弟兄,都會死不瞑目,天下後世,都會將他罵作千古罪人,釘在恥辱柱上,永世不得翻身。

降,違逆心中漢臣執念;

戰,白白葬送老兵性命;

通敵,遺臭萬年叛國投敵。

三條路,皆是死局。

趙承業陷入了無邊的煎熬,整日茶飯不思,夜不能寐。他常常獨自一人,拄著木杖,在關牆上從日出走到日落,從日落走到天明,渾濁的右眼望著關內的方向,望著故鄉的方向,望著漢室舊都的方向,眼底滿是迷茫與痛苦。

他的糾結與痛苦,被最親近的副將、也是他的老部下看在眼裡。

副將姓周,名虎,今年五十有三,也是從少年時便跟著趙承業戍邊的老將,兩人情同手足,生死與共。見主將整日鬱鬱寡歡,形容枯槁,周虎實在不忍,尋了一個夜色深沉的夜晚,獨自來到關牆之上,站在趙承業身邊,陪著他望著塞外的月色。

“將軍,您這幾日,都冇閤眼了。”周虎的聲音,同樣沙啞,帶著對老上級的心疼,“屬下知道您心裡苦,知道您糾結,可您就算熬垮了自己,這事兒,也總得有個了斷啊。”

趙承業緩緩轉頭,用那隻渾濁的右眼看著周虎,嘴角扯出一抹苦澀的笑:“了斷?周虎,你說,我該怎麼了斷?我是漢臣,降反賊,愧對漢室;戰,愧對弟兄;通敵,愧對天下……我趙承業,守了一輩子邊疆,到頭來,竟連一條活路都找不到了。”

說著,老人的眼眶微微泛紅,一生未流過淚的鐵血老將,此刻竟泛起了淚光:“我死不足惜,可這些弟兄們,他們跟著我,守了一輩子邊疆,吃了一輩子苦,我不能讓他們,就這麼白白死了啊……”

周虎看著主將蒼老無助的模樣,心中一酸,上前一步,壓低聲音,懇切地勸阻道:“將軍,為了大局,為了弟兄們,您不能再鑽牛角尖了!”

“漢室?漢室早就冇了!桓帝靈帝昏庸無道,天下大亂,百姓流離,朝廷自顧不暇,誰還記得我們這些守邊的老兵?誰給我們發過軍餉?誰管過我們的死活?公孫瓚殘暴,也隻是利用我們守邊疆,張角雖被漢庭稱作反賊,可他做的,是救民於水火的事!”

“易京破城,他不屠城,不搶掠,厚葬公孫瓚,安撫百姓,按功行賞,軍紀嚴明,這樣的人,算什麼反賊?不過是漢室腐朽,容不下一個救民的明主罷了!”

“我們口口聲聲說不降反賊,可這不是我們的錯!漢室棄我們於不顧,天下棄我們於不顧,我們守的是疆土,不是那個早已腐爛的漢室!如今降了張角,至少能保全弟兄們,至少能讓這些老兵,有機會歸鄉,有機會安度晚年,至少這北疆防線,還在我們手裡,異族不敢來犯!”

“將軍,醒醒吧!我們守的,從來不是哪一任主公,不是哪一個朝廷,是這中原疆土,是這關內百姓啊!”

周虎的話,如同驚雷,一字一句,炸在趙承業的心頭。

老人僵在原地,拄著木杖的手,劇烈地顫抖起來。

他守了一輩子,執唸了一輩子,原來從一開始,他就守錯了方向。

他守的,從來不是大漢的旗號,不是公孫瓚的霸權,不是某一個主公的統治,而是這萬裡北疆的疆土,是關內千千萬萬的百姓,是不讓異族鐵蹄踏入中原一步。

至於張角是反賊,還是明主,又有什麼重要?

重要的是,他不會讓這支邊防軍白白送死,重要的是,北疆防線不會崩塌,重要的是,關內百姓不會再受戰火之苦。

趙承業緩緩閉上那隻渾濁的右眼,兩行老淚,順著佈滿皺紋的臉頰滑落,滴落在冰冷的城磚之上。

良久,他睜開眼,眼底的迷茫與糾結,儘數散去,隻剩下一片釋然與堅定。

他拄著木杖,挺直了早已佝僂的脊背,望向關內張角大軍到來的方向,緩緩舉起了右手,對著麾下的老兵們,發出了最後的軍令:

“傳我將令——

全軍卸甲,開城,歸降!”

夜色之下,居庸關厚重的城門,緩緩開啟。

城牆上,老邁的邊防軍士卒,輕輕放下了手中緊握了一輩子的戈矛。

花甲之年的趙承業,拄著木杖,一步一步,走下關牆,站在城門之下,等待著那位傳說中的大賢良師。

而此刻,張角正輕車簡從,朝著居庸關而來。

他冇有帶數萬大軍,冇有帶旌旗儀仗,隻帶了廖化與數十親衛,一路北上。當他看到關牆上那些垂垂老矣的士卒,看到趙承業花白的鬚髮,看到這支邊防軍破舊的甲冑、滄桑的麵容時,素來沉靜的張角,心中也泛起了一絲不忍。

這些老兵,是中原的屏障,是蒼生的守護者,他們不該老死邊關,不該被亂世遺忘。

他翻身下馬,快步走上前,對著躬身行禮的趙承業,輕輕扶起,語氣恭敬而溫和:

“老將軍守邊四十餘載,勞苦功高,守護北疆,功在千秋。

從今往後,邊防軍編製保留,北疆防線不變,孤即刻調遣新兵換防,所有老兵,儘數歸鄉,賜予田宅,足額撫卹,安享晚年。

孤向老將軍保證,絕不會讓守疆之士,流血又流淚。”

趙承業抬頭,看著眼前這位素袍白馬、氣度超然的大賢良師,心中最後一絲芥蒂,煙消雲散。

他緩緩跪倒在地,白髮垂地,對著張角,重重叩首:

“末將趙承業,率幽州邊防軍萬餘弟兄,歸順大賢良師!

願為良師,死守北疆,護我中原,萬死不辭!”

黃沙漫卷,月色如水。

居庸關的城門,徹底敞開。

北疆最後一支勁旅,歸心已定。

幽州全境,至此,徹底平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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