癭陶城的太平旗,已連日照耀著冀州的千裡沃土。
自張角占據冀州一州、稱雄河北以來,這座城池便成了天下反賊的中樞,更是冀州百姓心中的安身立命之所。滿城軍民皆知,他們的大賢良師,從來不是坐守深宮的庸主——自舉太平道起事,張角便慣於親赴險地、禦駕親征,每一次出馬,必是摧枯拉朽、所向披靡,從無敗績。
這一日,癭陶城四門大開,素白錦袍的儀仗悄然出城,冇有鋪天蓋地的大軍,隻有一支人數寥寥、卻氣場懾人的親衛騎兵相隨。訊息如風般席捲全城,上至官吏將校,下至販夫走卒,無不奔走相告,臉上滿是敬畏與狂熱。
“大賢良師又禦駕親征了!”
“咱們主公親征,哪一次不是踏平敵營?這一次,不知又是哪個諸侯要倒黴了!”
“冀州周邊,也就易京的公孫瓚還在負隅頑抗,想來主公此番,定是為了幽州而來!”
議論聲中,儘是毫無保留的信任。
在冀州軍民心中,張角早已不是簡單的主帥,而是得天道相助、有通天之能的大賢良師。他振臂一呼,黃巾百萬響應;他兵鋒所指,強敵土崩瓦解。公孫瓚困守易京三月,早已是強弩之末,如今張角親征,無異於宣判了這位幽州霸主的死期。
“公孫瓚死定了!幽州終歸是要歸入大賢良師麾下!”
“有主公在,天下無人能擋我黃巾軍的兵鋒!”
滿城歡呼雀躍,百姓焚香祈福,將士摩拳擦掌,所有人都篤定,這一次親征,依舊是雷霆破局、不日凱旋的結局。他們不知道的是,張角此番親征,速度快得超乎想象,輕騎簡從,直奔易京前線,隻為一場本不必用陰謀的戰局。
易京郊外,黃巾軍第二師大營。
廖化正立於沙盤前,眉頭緊鎖,麵色凝重如鐵。沙盤上,易京孤城、泃水河穀、誘敵路線標註得清清楚楚,可此刻,這條完美的計策,已走到了懸崖邊緣。斥候接連來報,太史慈率領的五百死士,退路被幽州騎兵徹底切斷,且戰且退,傷亡過半,再也無法向伏擊圈挪動半步,隨時可能全軍覆冇。
他心如刀絞,卻又死死按捺著出兵的衝動。
計劃便是計劃,伏擊圈未到,提前動手,便是滿盤皆輸。他隻能寄望於太史慈能多撐片刻,撐到幽州軍徹底放鬆警惕、貿然突進的那一刻,可戰場瞬息萬變,他每多等一刻,心中的煎熬便多一分。
就在這時,帳外忽然傳來親衛急促的通傳,聲音帶著難以抑製的激動與敬畏:
“師長!大賢良師……大賢良師親至大營!”
廖化渾身一震,猛地抬頭,幾乎以為自己聽錯了。
他大步衝出帳外,隻見曠野之上,一騎白馬疾馳而來,馬身雪白神駿,正是呂布當年在幷州大破異族、親手繳獲的汗血寶馬,獻於張角作為禦駕。馬上端坐之人,素袍金甲,身姿挺拔,麵容沉靜,雙目如淵,正是讓百萬黃巾奉若神明的大賢良師——張角。
身後僅跟著十幾騎親衛,人數不多,卻個個裝備精良、氣勢駭人。頭戴鐵盔,身披重鎧,手持長槍,腰間佩著短刀,佇列齊整如尺量,眼神銳利如鷹隼,這便是張角專屬的王朝護衛,是黃巾軍最頂尖的精銳,以一當百,忠心不二。最後一人高舉玄色帥旗,鬥大的“張”字迎風獵獵,區區十幾騎,卻走出了千軍萬馬的浩蕩聲勢。
廖化連忙快步上前,單膝跪地,聲音帶著愧疚與惶恐:“屬下廖化,恭迎大賢良師禦駕!不知主公親至,有失遠迎,罪該萬死!”
張角勒住白馬,目光掃過營中緊繃的氣氛,又望向易京方向的漫天煙塵,淡淡開口,聲音不高,卻帶著不容置疑的威嚴:“起來吧。前線戰況,我已儘知。太史慈五百死士誘敵,你設伏泃水河穀,此事你做得如何?細細道來。”
廖化不敢有半分隱瞞,站起身,將誘敵之計的全盤謀劃、如今的危急局勢,一五一十儘數稟報。從挑選五百死士、定下獨子不往的規矩,到太史慈請纓帶隊、佯裝潰敗誘敵,再到如今退路被斷、寸步難移、無法抵達伏擊圈的絕境,說得清清楚楚,字字帶著自責。
“主公,此計是屬下所定,如今太史慈身陷重圍,五百弟兄傷亡慘重,計劃瀕臨崩盤,皆是屬下之過,請主公降罪!”廖化躬身請罪,額頭幾乎觸地。
他以為張角會怒斥他用兵不慎、讓精銳士卒白白赴險,可預想中的嗬斥並未到來。
張角隻是微微頷首,目光落在沙盤上的泃水河穀,語氣平靜無波:“你的計策,冇有半分毛病。若無我親征,這便是瓦解公孫瓚主力的最強一計,以小博大,以誘破敵,堪稱上策。”
廖化猛地抬頭,眼中滿是錯愕。
張角抬眼,望向易京戰場的方向,素袍在風中輕揚,語氣裡帶著俯瞰戰局的淡然:“隻是,我既已親至前線,執掌兵鋒,又何須再用這些陰謀詭計、雕蟲小技?”
一句話,道儘了絕對的底氣。
他是張角,是坐擁冀州、讓天下諸侯聞風喪膽的大賢良師,是百萬黃巾的主心骨。他親征,便要以堂堂正正之勢,破局擒敵,不必讓士卒以命為餌,不必靠詭道取勝。
廖化聞言,臉色驟變,瞬間明白了張角的意圖,當即急聲勸阻,聲音都帶著顫抖:“主公!萬萬不可冒險!”
“此事全是屬下之罪,是屬下謀劃不周,讓太史慈陷入絕境!主公不必親赴險地,屬下即刻率領主力大軍馳援,就算拚儘全軍,也要全殲幽州騎兵,將功贖罪!”
他死死叩首,心急如焚。
張角是黃巾軍的魂,是冀州的天,若是在這前線戰場有半分閃失,天下大局瞬間便會崩塌。區區太史慈,區區五百死士,縱然全部戰死,也比不上主公一根汗毛重要。
“你攔不住我。”張角淡淡一句話,直接打斷了廖化的苦勸,“你是臣,我是主。君命已決,無需多言。”
廖化身軀一震,再也不敢多勸半句。君臣名分在前,他縱有千般擔憂,也隻能遵令而行。
張角目光微轉,繼續道:“你且聽好。此刻太史慈危在旦夕,再晚片刻,必死於幽州軍刀下。而公孫瓚的精銳見圍殺在即,定會放鬆戒備,若是等你率大軍趕到,他們早已四散潰逃,再想全殲,難如登天。”
“我親往,太史慈不會死,幽州軍更不會跑。他們見我親至,隻會心驚膽戰、固守不前,正好睏在原地。你隨後慢慢整頓大軍跟上,到時,隻需收繳這群幽州騎兵的武器,輕鬆收編即可。”
寥寥數語,便將戰局算得明明白白。
廖化聽得心服口服,卻依舊滿心擔憂,可看著張角不容置喙的眼神,終究隻能躬身領命:“屬下……遵命!請主公務必保重龍體,屬下即刻整軍,隨後便至!”
張角不再多言,抬手輕拍白馬脖頸。這匹幷州異族進貢的寶馬通靈無比,當即昂首輕嘶,邁開四蹄,朝著易京戰場的方向疾馳而去。身後十幾騎王朝護衛緊隨其後,長槍林立,帥旗飄揚,如一道白色閃電,劃破曠野的塵煙。
於是,便有了戰場上那震撼人心的一幕。
此刻的戰場中央,太史慈早已渾身浴血,力氣耗儘,意識在狂暴與模糊間反覆拉扯。退路被徹底切斷,兩百殘存的弟兄被團團圍困,那最後的一裡伏擊圈,成了永遠無法觸及的彼岸。他揮槍狂殺,笑中帶血,拚儘一切護住身邊弟兄,心中卻隻有一個執念——絕不能讓廖化提前出擊,絕不能讓計劃功虧一簣。
他以為,自己今日必將戰死於此,五百弟兄的犧牲,終將付諸東流。
就在這時,北側曠野的塵煙裡,清脆的馬蹄聲穿透廝殺,越來越近。
太史慈動作一滯,染血的睫毛艱難抬起,視線模糊中,先入眼簾的是那匹神駿非凡的白馬,雪白的馬身,在血火沙場中格外醒目。隨即,那麵繡著鬥大“張”字的帥旗,撞入他的眼底。
十幾騎,僅此而已。
太史慈心頭先是一沉,以為是廖化終究按捺不住,提前出兵,絕望瞬間湧上心頭。可再看陣仗,素袍金甲,親衛精銳,絕非廖化麾下的黃巾部曲,他不由得緊皺眉頭,滿心疑惑。
區區十幾騎,就算個個是猛將,又怎能衝破幽州軍的重圍,改變這必敗的死局?
除非……
一個荒誕卻又讓人心頭震顫的念頭,猝不及防地竄入腦海。
除非是大賢良師張角親自駕臨。
傳說中,張角有通天之能,有逆轉乾坤之威,唯有他,能以區區十幾騎,鎮住全場戰局。
可這個念頭剛起,就被太史慈強行按了下去。
怎麼可能?
張角遠在癭陶城,統禦冀州一州,是天下諸侯的眼中釘、肉中刺,身邊防衛何等森嚴,怎麼可能親身涉險,來到這易京前線的血火絞殺之中?
怕是自己殺得太久,意識模糊,連眼神都出了差錯。不過是某位不知名的黃巾勇士,率親衛前來馳援罷了,杯水車薪,終究無用。
太史慈嘴角扯出一抹苦澀又頹然的笑,笑意裡帶著儘人事聽天命的悲涼。他拄著崩口的長槍,身軀搖搖欲墜,準備再次揮槍迎敵,做最後的死戰。
可下一秒,那白馬已疾馳至戰場邊緣,馬上之人勒馬駐足,素袍臨風,雙目如電,隻是靜靜佇立,一股俯瞰蒼生、威壓三軍的氣勢,便如海嘯般席捲整個戰場。
廝殺聲,驟然一滯。
幽州軍的攻勢,莫名停了下來,所有士兵都抬頭望向那匹白馬,望向那麵“張”字帥旗,眼神裡從疑惑,到震驚,再到極致的恐懼。
太史慈渾身一震,染血的瞳孔驟然收縮。
那氣場,那陣仗,那讓天地都為之安靜的威嚴……
不是旁人。
真的是——
大賢良師張角!
他遠在癭陶,卻禦駕親征,親赴險地,一騎白馬,十幾親衛,就這樣出現在了絕境戰場之上。
太史慈手中的長槍,“哐當”一聲,砸落在地。
渾身的傷痛,彷彿瞬間消失,意識猛地清醒,隻剩下無儘的震撼與敬畏。
他知道,戰局,變了。
公孫瓚的精銳,跑不了了。
他和弟兄們,不用白死了。
這場誘敵之計,終究,還是要成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