血火交織的曠野上,廝殺聲還在殘響,太史慈拄著崩口的長槍,渾身浴血,意識在清醒與混沌間搖擺,望著那匹踏塵而來的白馬,整個人如遭雷擊,僵在原地。
他做夢也想不到,遠在癭陶城坐鎮冀州的大賢良師張角,竟會真的親身涉險,隻率十幾騎親衛,出現在這九死一生的絕境戰場之上。
不等太史慈從極致的震撼中回過神來,張角身後的十幾騎親衛已然齊齊勒馬,挺起手中長槍,氣運丹田,朝著整個戰場爆發出震徹雲霄的暴喝:
“大賢良師張角在此!大賢良師張角在此!爾等還不投降?”
“大賢良師禦駕親征!頑抗者,灰飛煙滅!”
一聲接一聲,如同驚雷滾過大地,壓過了兵刃碰撞的脆響,壓過了士卒的哀嚎,壓過了戰馬的嘶鳴,清清楚楚地傳入每一個人的耳中。那聲音帶著親衛精銳的悍勇,帶著對張角的絕對敬畏,更帶著一股睥睨天下的威壓,在空曠的曠野上反覆迴盪,直衝九霄。
剛剛還在瘋狂合圍的幽州軍,動作瞬間僵住,所有的廝殺、衝鋒、呐喊,都在這一刻戛然而止。
數千幽州精銳,無論是悍勇的白馬義從騎兵,還是持矛推進的步兵,全都下意識地停住了手中的動作,齊刷刷地轉頭,望向戰場北側那道白衣白馬的身影。
驚怒、惶恐、錯愕、難以置信……種種情緒瞬間爬滿了每一個幽州士卒的臉龐。
張角?
那個坐擁冀州、攪動天下、被公孫瓚奉為頭號死敵、被大漢朝廷懸賞萬金的大賢良師?
那個傳說中得天相助、能呼風喚雨、引動天雷的黃巾魁首?
他怎麼會出現在這裡?!
所有人的目光,死死鎖定在那麵獵獵作響的“張”字帥旗上,鎖定在馬上那身素袍金甲的身影上,再看看那匹萬裡挑一的白色汗血寶馬,看看那支裝備精良、氣勢懾人的親衛小隊,心中再無半分懷疑。
旗號、坐騎、儀仗、氣場,無一不吻合傳說中大賢良師的規格,這絕不可能是假冒!
幽州軍的主將與監軍並馬立於陣前,兩人對視一眼,都從對方眼中看到了濃得化不開的震驚與慌亂。
他們是當年跟隨公孫瓚南下冀州的親曆者,親眼見過那場讓他們畢生難忘的神蹟——張角立於軍陣之上,飛身半空,引動九天天雷,轟隆隆的巨響震徹天地,火雷砸落之處,公孫瓚的先鋒大軍瞬間灰飛煙滅,直接炸碎了公孫瓚南下爭霸的美夢。
若非當時他們所在的部隊處在邊緣地帶,僥倖未被天雷波及,此刻早已化作一捧焦土。
那毀天滅地的天雷之威,早已刻進了他們的骨血裡,成了這輩子都揮之不去的夢魘。此刻再見張角,骨子裡的恐懼如同潮水般翻湧上來,讓他們手腳冰涼,心跳幾乎停滯,連握刀的手都在微微顫抖。
可就在恐懼蔓延的瞬間,一絲極致的貪婪,猛地竄上了兩人的心頭。
加官進爵,裂土封侯!
眼前的張角,身邊僅僅隻有十幾騎親衛,身後的曠野空蕩蕩的,連一絲大軍進發的煙塵都看不到,擺明瞭是輕騎簡從,孤身犯險!
這是千載難逢的機會!
若是能在此地拿下張角的人頭,獻給主公公孫瓚,彆說區區校尉、監軍,就算是封將軍、賜郡守、賞萬戶良田,都不在話下!一步登天,光宗耀祖,就在此刻!
至於那引動天雷的神通?
兩人對視一眼,都從對方眼中看到了一絲僥倖。
神通再強,總有次數限製吧?當年張角能引天雷,是因為麾下有百萬大軍助陣,如今他孤身一人,身邊隻有十幾騎,未必能再施展那般通天之能。隻要他們麾下數千精銳悍不畏死,一擁而上,就算扛不住天雷,也能憑著人數優勢,將張角亂刀分屍!
富貴險中求!
這潑天的功勞,絕不能錯過!
心念至此,主將眼中的恐懼瞬間被貪婪取代,他猛地拔出腰間佩刀,高高舉起,朝著麾下士卒厲聲大喝,聲音因激動而扭曲:“弟兄們!張角孤身在此,身邊隻有十幾騎!拿下他的人頭,主公賞千金、封萬戶侯!殺啊——!”
監軍也回過神來,厲聲附和:“衝鋒!全殲反賊,擒殺張角!建功立業,就在今日!”
兩人的嘶吼,瞬間點燃了幽州軍心中的貪念,壓過了骨子裡的恐懼。數千士卒嗷嗷亂叫,再次舉起兵刃,朝著張角的方向瘋狂衝鋒,白馬義從更是催動戰馬,馬刀寒光閃閃,妄圖以騎兵衝陣,一舉拿下張角。
太史慈在包圍圈中看得心急如焚,他渾身是傷,早已無力再戰,隻能眼睜睜看著幽州軍如潮水般撲向張角。他心中又急又悔,若不是自己誘敵失利,陷入重圍,也不會讓大賢良師親身涉險,陷入這般險境!
可就在這千鈞一髮之際,天地之間,驟然異變陡生!
原本晴朗的曠野,狂風驟起,卷著黃沙漫天飛舞,緊接著,一片白茫茫的霧氣,毫無征兆地從地麵升騰而起,如同天河倒瀉,不過眨眼之間,便瀰漫了整個戰場!
那霧濃得駭人,如同實質的棉絮,伸手不見五指,能見度瞬間跌至不足五米!
前一秒還在瘋狂衝鋒的幽州軍,瞬間陷入了無邊的混沌之中。戰馬受驚,人立而起,士卒們撞作一團,兵刃相撞,慘叫連連,誰也看不清身邊的人是誰,誰也不知道前方的路在何方。衝鋒的陣型徹底潰散,原本氣勢洶洶的大軍,瞬間變成了無頭蒼蠅,在大霧中亂衝亂撞。
“怎麼回事?哪裡來的霧?!”
“能見度太低了!什麼都看不見!”
“小心!彆砍到自己人!”
主將與監軍更是大驚失色,兩人死死拉住受驚的戰馬,在大霧中茫然四顧,心中的恐懼再次翻湧上來,比之前更甚百倍。他們瞬間明白,這絕不是自然之霧,這是張角的神通!是那通天之能引動的天地異象!
“快退!快撤退!”主將嚇得魂飛魄散,厲聲嘶吼,想要下令撤軍,可大霧之中,聲音傳不出三步,根本無人能聽見。
監軍更是麵如死灰,牙齒打顫,當年天雷降世的恐懼再次籠罩心頭,他終於明白,麵對張角這般神人,他們的貪婪,不過是螳臂當車,自尋死路!
可一切都已經晚了。
大霧之中,隻有一陣清脆而沉穩的馬蹄聲,不急不緩,在混沌中響起。
那馬蹄聲如同敲在人心上的重錘,每一聲都清晰無比,穿過喧囂的慌亂,直直傳入主將與監軍的耳中。兩人渾身僵硬,如同被施了定身咒,連轉頭的力氣都冇有,隻能眼睜睜地感受著那道身影,一步步靠近。
不過瞬息之間,白馬已至兩人麵前。
馬上的張角,麵容平靜無波,素袍在大霧中不染半點塵埃,雙目如淵,淡漠地看著眼前驚慌失措的兩人。他右手輕抬,緩緩抽出腰間長劍,劍身澄澈,寒光凜冽,冇有半分殺氣,卻讓兩人如墜冰窟。
冇有驚天動地的招式,冇有雷霆萬鈞的氣勢。
張角隻是輕描淡寫地揮了揮手,長劍如同清風拂過,在空中劃過一道淡淡的弧線。
噗嗤——
噗嗤——
兩聲輕響,幾乎同時響起。
幽州軍主將與監軍的頭顱,瞬間從脖頸上滾落,砸在沾滿鮮血的黃土地上,滾出數尺之遠。兩腔熱血沖天而起,噴濺在白茫茫的大霧之中,染紅了一片霧氣。
兩人至死,都冇看清張角的動作,眼中還殘留著極致的恐懼與悔恨。
一招,僅僅一招,便斬殺了幽州軍的兩位最高統帥。
大霧來得快,去得也快。
就在兩顆人頭落地的瞬間,漫天白霧如同潮水般褪去,不過呼吸之間,便消散得無影無蹤,陽光重新灑落在戰場之上,一切都清晰如初。
隻見戰場中央,張角端坐於白馬之上,左手輕輕提著兩顆還在滴血的人頭,右手持劍,劍刃上的血珠緩緩滴落。他周身冇有半分淩亂,素袍依舊潔淨,神情淡漠如水,彷彿剛纔斬殺的,不是兩位統兵大將,隻是兩隻微不足道的螻蟻。
他的身影,立於數千幽州精銳的正中央,周圍的幽州士卒早已嚇得呆若木雞,連呼吸都不敢大聲,手中的兵刃哐當哐當掉落在地,渾身瑟瑟發抖。
剛剛還氣勢洶洶的衝鋒,早已變成了死寂的恐懼。
張角緩緩抬起頭,目光掃過麵前數千瑟瑟發抖的幽州軍,氣運丹田,一聲大喝,如同洪鐘大呂,震徹整個曠野:
“主將已死,監軍授首!爾等主帥已亡,孤軍無援,還要頑抗到底嗎?!”
“順我者生,逆我者亡!今日,爾等還不降嗎?!”
這一聲大喝,如同天雷炸響,徹底擊碎了幽州軍心中最後一絲抵抗的念頭。
天雷之威,大霧之變,瞬斬雙梟……
一樁樁,一件件,徹底摧毀了他們的意誌。他們終於明白,麵對張角這般通天之能,他們的反抗,不過是自取滅亡。
“我降!我願投降!”
“不打了!投降!”
“大賢良師饒命!我等願降!”
第一個人丟盔棄甲跪地投降,緊接著,第二個人、第三個人……數千幽州軍如同多米諾骨牌一般,紛紛扔掉手中的兵刃,撲通撲通跪倒在地,黑壓壓的一片,頭也不敢抬,渾身顫抖著高呼投降。
白馬義從的騎士們也翻身下馬,扔掉馬刀,跪倒請降,曾經威震北疆的幽州精銳,此刻徹底喪失了所有戰意,成了俯首稱臣的降卒。
包圍圈中的太史慈與兩百殘存的弟兄,早已看得目瞪口呆,隨即,無儘的狂喜與敬畏湧上心頭。
太史慈渾身的傷口彷彿都不再疼痛,他掙紮著跪倒在地,朝著張角的方向,重重叩首,聲音帶著哭腔,滿是崇敬:“末將太史慈,參見大賢良師!謝良師救命之恩!”
身後的兩百殘兵也紛紛跪倒,齊聲高呼:“參見大賢良師!願為良師赴湯蹈火,萬死不辭!”
張角低頭,目光溫和地掃過太史慈渾身浴血的身影,微微頷首,眼中帶著一絲讚許。
他輕輕一揮手,將手中的兩顆人頭扔在地上,勒轉白馬,朝著泃水河穀的方向望去。
那裡,廖化率領的黃巾軍主力,正浩浩蕩蕩疾馳而來,旌旗蔽日,刀槍如林。
公孫瓚最後的精銳,儘數投降。
易京孤城,已成囊中之物。
這場誘敵之戰,終究以最圓滿的方式,落下了帷幕。
而太史慈望著那道白衣白馬的身影,心中立下重誓:此生,必追隨大賢良師,驅除外族,平定天下,以報今日知遇救命之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