易京城外的黃土地上,黃巾軍第二師的大營連綿數十裡,杏黃戰旗迎著北疆的朔風獵獵作響,戈矛林立如寒林,甲葉碰撞的脆響終日不絕。自將公孫瓚殘部圍困在易京孤城已逾三月,這座由夯土與青磚壘築的雄城牆高壕深,城內囤積的糧草足夠支撐三年,公孫瓚如同一隻縮在硬殼裡的烏龜,任憑城外黃巾軍如何叫陣、搦戰,始終緊閉城門,死守不出。
強攻易京,無異於以血肉撞鐵壁。冀州軍雖坐擁兵力優勢,可一旦發起總攻,雲梯攀城、衝車撞門,每前進一步都要付出成百上千將士的性命,這筆賬,任誰都算不過來。第二師師長廖化整日立在中軍大帳的沙盤前,指尖反覆劃過易京周邊的河穀、丘陵與青紗帳,眉頭擰成一團,愁容難散。他出身行伍,從太平道起事時的普通步卒,一路靠戰功爬到師長之位,最是體恤麾下將士的性命,絕不願讓兄弟們做無謂的犧牲。
就在戰局陷入膠著之際,一騎快馬衝破風沙,直奔中軍大帳而來,馬上親衛身披赤色傳令服,胸口繡著太平道火符,是大賢良師張角的直屬親衛。“師長急令!大賢良師親筆密計,即刻拆閱!”
廖化心頭一振,連忙接過蠟封密函,指尖撫過火漆封印,鄭重拆啟。張角的字跡蒼勁淩厲,字裡行間藏著運籌天下的權謀:公孫瓚龜縮易京,強攻必損兵折將,當施誘敵之計,佯裝冀州後方遭襲,大軍慌亂回撤,以疲弱之態誘其出城,再設伏圍殲其主力;主力一滅,易京孤城不攻自破,公孫瓚要麼投降,要麼覆亡,再無第三條路可走。
看完密計,廖化重重一拍沙盤,眼中豁然開朗。此計正中要害,可施行起來,卻有一樁天大的難題——想要騙得過老奸巨猾、生性多疑的公孫瓚,絕不是靠幾道假調令、幾句謊言就能成事的。必須拿出實打實的“潰敗”假象,讓一支隊伍真真切切地佯裝撤退,而且要撤得慌張、撤得狼狽、撤得破綻百出,丟盔棄甲、糧草散落,讓易京城頭的探子看得真真切切,才能讓公孫瓚放下戒心,敢出城追擊。
這支充當誘餌的隊伍,便是整盤計策的棋眼,也是最凶險的死局。他們要直麵公孫瓚的精銳騎兵,且戰且退,一步步將敵軍引入伏擊圈,稍有不慎,便是全軍覆冇的下場。
廖化在大帳中踱步,心頭翻湧著糾結。軍中曆來為將者,為求計策成功,多是冷血無情,隨意挑一支隊伍,瞞著實情推上前線當誘餌,將士戰死便算白死,連個名分都冇有。可他廖化做不到,他從士卒中來,懂刀砍在身上的痛,懂家中妻兒盼歸的苦,讓弟兄們在不知情的情況下白白送命,他良心難安,更對不起麾下將士的信任。
沉吟半晌,廖化拿定了主意。他要將誘餌的凶險如實告知全軍,絕不欺瞞,更要給這些甘願赴險的弟兄,最厚重的保障與最尊崇的待遇。
當日午後,第二師全軍集結於校場,黃沙鋪地,甲光向日,數萬將士列成整齊的方陣,鴉雀無聲,目光齊齊望向點將台上的廖化。廖化身披重甲,手扶佩劍,聲音如洪鐘般響徹校場:“諸位弟兄!大賢良師已有破敵妙計,需一支精銳佯裝潰敗,引誘公孫瓚出城!此路凶險,九死一生,我廖化絕不瞞騙任何人!”
台下將士聞言,頓時一片嘩然,隨即又陷入死一般的沉默。誰都知道,誘餌便是活靶子,是送給敵人砍殺的靶子,即便能退入伏擊圈,也難免死傷慘重。
廖化抬手壓下騷動,字字鏗鏘,擲地有聲:“今日,我定下三條鐵律,但凡符合者,方可報名赴險!第一,家中獨子者,不得入選!父母在,獨子歸,不能讓老人家斷了香火!第二,未娶妻、未生子者,不得入選!我黃巾軍的弟兄,就算戰死,也要留後,不能絕了血脈!第三,入選者,皆是我第二師的精銳勇士,若不幸戰死,家中妻兒老小,由黃巾軍終身贍養,賜百石錢糧、精鐵百斤、耕牛一頭,遺體厚葬,追封太平義士,子女入軍學免束脩!若能活著回來,官升三級,賞黃金百兩!”
這番話,震得數萬將士心頭滾燙。曆來軍中誘餌,皆是棄子,何曾有過這般厚待?何曾有過這般坦誠?可即便如此,生死當前,校場上依舊沉默,無人率先應聲。風捲著黃沙掠過陣列,隻剩下旌旗獵獵的聲響。
廖化目光掃過全軍,冇有半分逼迫,隻是沉聲道:“我不勉強任何人,家中非獨子、已生兒育女的弟兄,願意為大義赴險的,向前三步,站出陣列!”
話音落定,片刻的沉寂後,第一道腳步聲響起,緊接著,第二道、第三道……密密麻麻的腳步聲彙聚在一起,如同驚雷滾過校場。陣列中,足足一半的將士向前踏出三步,昂首挺胸,目光堅定,冇有一個人麵露懼色。他們都是家中的頂梁柱,都有妻兒牽掛,可他們更懂,為了破易京、定幽州,為了身後的冀州百姓,這份險,必須有人去闖。
廖化看著眼前黑壓壓的人群,眼眶微微發熱,喉頭哽咽。這就是他的弟兄,是黃巾軍的脊梁。他深吸一口氣,開始精挑細選。誘餌不需要太多人,五百人足矣,且必須是精銳中的精銳——既要驍勇善戰,能扛住公孫瓚騎兵的衝擊,又要機敏靈動,懂得且戰且退,拿捏好撤退的節奏,將敵軍精準引入埋伏圈。這不是死士赴死,而是戰術誘敵,要活著把敵人“帶”進包圍圈,才能完成計策。
廖化在第二師經營多年,對麾下每一個營、每一個隊的戰力都瞭如指掌。他從先鋒營、陷陣營中挑選身手最好、經驗最足的老兵,這些人見過血、打過仗,臨危不亂,是最合適的人選。半個時辰後,五百名精銳勇士整齊列隊,個個身強體壯,眼神銳利,手持環首刀,腰挎硬弓,精氣神遠超尋常士卒。
誘餌隊伍選定,可新的難題又擺在了廖化麵前——主將。
這支五百人的精銳,必須有一員猛將統領,才能穩住陣腳,把控誘敵節奏。可廖化身為第二師主帥,是全軍的主心骨,絕不能親自帶隊,一旦他身陷險境,數萬大軍群龍無首,整個計策都會滿盤皆輸。其餘副將、校尉,要麼資曆尚淺,難以服眾,要麼貪生怕死,不敢擔此九死一生的重任。校場上一時陷入僵局,廖化眉頭緊鎖,一籌莫展。
“末將願往!”
一聲清朗喝喊,如同金石墜地,打破了校場的沉寂。
眾人循聲望去,隻見一員戰將大步踏出陣列,身長七尺七寸,美鬚髯飄逸,猿臂蜂腰,身披銀白輕甲,手持一杆長槍,身姿挺拔如蒼鬆,正是太史慈。
太史慈自投奔黃巾軍以來,便在第二師效力,他箭術無雙,武藝超群,每逢戰事必身先士卒,斬將奪旗,立下無數戰功,可始終隻是一員部將,未能身居高位。他胸藏萬夫不當之勇,更懷安邦定國之誌,始終覺得自己的才華,遠不止於此。
廖化見太史慈挺身而出,眼中瞬間迸發出驚喜的光芒,大步走下點將台,握住太史慈的雙手:“子義!有你擔此重任,我便放心了!你乃我師第一猛將,有你統領五百精銳,必能誘敵成功!你且記住,且戰且退,不可戀戰,務必將公孫瓚主力引入泃水河穀的伏擊圈!隻要你能活著回來,我廖化必在大賢良師麵前力薦,升你為第二師副主將,重賞功勳!”
太史慈隻是淡然地點了點頭,臉上冇有半分欣喜,唯有一片沉靜的堅定。他心中清楚,自己需要的不是賞賜,而是戰功,是能證明自己能力的戰功。他蟄伏已久,等待的就是這樣一個機會,一個能讓他嶄露頭角、躋身核心將領的機會。第二師副主將,是他眼下的目標,可他的誌向,遠不止於此。
他的思緒飄向遠方,想起來一同奮戰的文醜。前些日子,文醜被大賢良師調走,隨商隊隱秘行事,不知近況如何。而他,選擇留在了北疆主戰場,留在了這對抗公孫瓚的最前線。
其實以他的武藝,完全可以請調前往中原戰場。那裡是天下逐鹿的核心,是將來一統天下的必經之路,諸侯林立,硬仗無數,功勳唾手可得,是所有將領夢寐以求的舞台。可他偏偏放棄了中原的繁華與功勳,執意留在苦寒的北疆,留在這與公孫瓚對峙的邊境。
不為彆的,隻為北疆之外,那些虎視眈眈的外族。
烏桓、鮮卑,這些遊牧民族常年騎著快馬,在邊境遊走劫掠,燒殺擄掠,搶奪漢人的糧食、財富,擄走漢人女子與孩童,視漢人性命如草芥。太史慈的家鄉,曾遭鮮卑鐵騎踐踏,父母親人皆死於外族刀下,這份血海深仇,他刻在骨血裡,從未忘記。
中原逐鹿,是漢人內部的紛爭,可抗擊外族,是保家衛國的大義。他太史慈的槍,要先用來守護邊境百姓,要先用來驅逐蠻夷,要先用來護住大漢北疆的萬裡山河。擊敗公孫瓚,平定幽州,便能整軍北上,直麵外族鐵騎,這纔是他心中最想做的事,也是他留在北方的根本原因。
至於中原的戰功、權位,於他而言,不過是浮雲。他要的,是憑手中長槍,護一方百姓,逐境外蠻夷,留一世英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