癭陶城的朔風捲著殘雪,刮過帥堂前的青石階,王響躬身退出門外,棉袍領口灌進的冷風讓他打了個激靈,也讓混沌的心神徹底清醒。方纔張角的囑托還在耳畔迴響,肩頭沉甸甸的差事,壓得他既惶恐又亢奮——這是他商賈世家三代人,第一次觸碰到權與利的巔峰,一步踏錯便是萬劫不複,走穩了,便是平步青雲。
他攏了攏衣襟,沿著戒備森嚴的街巷緩步而行。癭陶城作為冀州中樞,街頭巷尾皆是身披黃幘的黃巾士卒,往來行人步履匆匆,眼底藏著對亂世的不安。張角坐擁冀州一州,卻始終未敢稱王建製,依舊以“大賢良師”之名統禦部眾,在關東諸侯眼中,他是禍亂朝綱的反賊,冀州周遭的諸侯聯軍虎視眈眈,整座城池都處在緊繃的戒備之中。也正因如此,這支隱秘商隊的存在,更需藏得滴水不漏。
回到王氏在癭陶城的宅院,王響屏退下人,獨坐於書房之內,第一件事便是為商隊定名。這名字既要貼合冀州屬地,又要藏起密探鋒芒,還要討得張角的心意。他撚著鬍鬚,在紙上寫寫畫畫,摒棄了“太平”“黃巾”這類紮眼的字眼,最終落筆寫下“廣冀商隊”三字。廣者,廣通四方、廣佈商貿;冀者,立足冀州、紮根根本,既不顯山露水,又暗含張角擴張勢力的深意,堪稱穩妥。
定名之後,王響立刻著手搭建班底。他深知,這支商隊是張角的暗棋,絕非自家獨掌的私產,張角必然會安插心腹把控核心。果不其然,次日一早,張角便派來了親衛統領趙能,此人是太平道老卒,追隨張角十餘年,忠心耿耿,心思縝密,明著是協助打理商隊內務,實則是張角安插的眼線,負責監督商隊動向、傳遞絕密情報。王響心照不宣,對趙能畢恭畢敬,尊其為商隊監使,凡事皆與之商議,絕無半分遮掩。
心腹有了,根基還得靠自家人。王響連夜傳信,將冀州各地的王氏族人召回癭陶城:堂兄王烈精通賬務,掌管商隊銀錢糧草,最是穩妥;族弟王順年少機靈,擅長交際斡旋,負責商隊聯絡、對接各地商會;族中老仆王忠,跑商數十年,熟悉南北路況,專管物資押運。自家族人知根知底,無需提防背叛,恰好填補了商隊的內務空缺,短短三日,商隊的文職班底便已搭建完畢。
而商隊的武裝核心,王響從不敢插手半分——那是顏良、文醜兩位河北名將牽頭的護衛軍團。他清楚,這兩位悍將是張角的左膀右臂,即便顏良暫被軟禁,威名依舊震懾河北,有他們統領護衛,彆說尋常賊寇,便是諸侯私兵,也不敢輕易招惹。王響暗自盤算,待商隊啟程,定要對顏、文二人恭敬有加,既要借其威名護身,又要恪守本分,不越兵權雷池。
班底初成,王響便將全部精力投入到商隊的核心要務:販何物、行何處、走何路。
他鋪開冀州全境輿圖,指尖劃過各州疆域,逐一研判形勢。
幽州地處北地,苦寒貧瘠,雖盛產戰馬,卻被公孫瓚麾下兵馬嚴控,商隊難以涉足,且民風彪悍,商貿往來極少,絕非行銷之地;西域絲綢之路早已因戰亂斷絕,關卡林立,盜匪橫行,以商隊初建的實力,根本無法打通西域商路;中原地帶更是戰火連綿,曹操等諸侯相互攻伐,城池易主如同家常便飯,商隊穿行其中,輕則被劫掠物資,重則被扣上反賊同黨的罪名,性命難保;唯有江南之地,遠離中原戰亂,山河安穩,百姓富庶,且江南缺衣少食,對北方特產需求極大,若是能將冀州物產行銷至此,必然能一本萬利,快速積累資本。
定下江南為目標,王響又開始琢磨運輸路線。亂世行商,運輸損耗便是生死線,他出身商族,最懂其中門道:陸運需翻越山川,車馬損耗、人力消耗、賊寇劫掠,一趟下來損耗能達三成以上;而水運順流而行,載量大、損耗低,僅為陸運的一成不到,能走水運,絕不走陸運。
冀州境內漳水、滹沱河縱橫交錯,恰好連通黃河主乾道,順黃河而下,便能抵達中原邊境,再轉邗溝水道,直入江南腹地。這條路線雖要途經中原邊緣,卻能避開戰亂核心區,全程以水運為主,僅短途陸運接駁,堪稱最佳商路。王響拿著炭筆,在輿圖上細細勾勒,將每一處渡口、每一處關卡都標註清楚,反覆推演,確保萬無一失。
貨品的選擇,王響更是慎之又慎。此時商隊初建,隻是個不起眼的小商會,絕不能觸碰鐵礦、甲冑、軍械等軍備物資,以免引來諸侯猜忌,招來殺身之禍。唯有從冀州尋常特產入手,薄利多銷,快速擴張,纔是正道。他細數冀州物產:北地狐貉皮毛,是江南貴族追捧的珍品;冀州粟米、黍子,是江南緊缺的雜糧;漳水河畔的麻黃、黃芪等中藥材,藥效絕佳;還有北方盛產的棉絮、粗製農具鐵器,皆是江南百姓剛需的物資。這些貨品不起眼、利潤厚,不涉權謀,恰好適合初出茅廬的廣冀商隊。
王響將所有規劃整理成冊,心中篤定:先靠這些特產打通江南商路,積累財富與人脈,待商隊壯大,成為冀州數一數二的大商會,再暗中涉足礦料、軍備物資,完成張角交代的經濟滲透與情報任務,一步一步,穩紮穩打。
就在王響緊鑼密鼓籌備商隊之時,軟禁顏良的彆院之中,這位河北猛將終於徹底想通了。
崔氏的抱怨聲從廂房裡傳來,尖刻又刺耳:“彆人家的夫君都在外麵建功立業,唯獨你困在這院子裡當縮頭烏龜,我跟著你真是倒了八輩子黴!”“若是一直這般落魄,不如早早散了,我回崔家去,也不用跟著你受辱!”
顏良攥緊了拳頭,指節泛白,往日的怒火早已消散,取而代之的是一片清明。武將的傲骨固然重要,可若是困死在這方寸之地,縱有天大的本事,也隻能化為塵土。文醜說得對,這商隊護衛之職,不是屈辱,是東山再起的唯一機會。張角一手組建的商隊,遠比與豪強合作更可控,明著是通商,暗著是斥候情報,乃是強強結合的潑天功勞。
他不再猶豫,整理好衣衫,徑直前往帥堂拜見張角。
帥堂之內,張角正伏案批閱文書,見顏良入內,放下筆,神色平和:“顏良,你想通了?”
顏良單膝跪地,虎目含淚,吐露心聲:“大賢良師,末將此前糊塗,囿於武將微末傲骨,不識您的良苦用心。末將半生追隨您征戰冀州,從無二心,如今落得軟禁下場,無怨無恨,隻求一個戴罪立功的機會。”
他頓了頓,咬牙問道:“末將鬥膽討要一句準話——若是末將與文醜將軍,拚死將這支廣冀商隊發揚光大,做大做強,完成您交代的任務,末將……末將能官複原職嗎?”
張角起身,扶起顏良,眼中滿是器重:“顏良,你隨我多年,我知你驍勇忠誠,此前削職,亦是軍法無情。這支商隊,是我安插在天下各州的眼睛,是攪動天下格局的暗棋,此等功勞,遠勝沙場斬將奪城。你若能做好,便是潑天大功,莫說官複原職,日後我執掌天下,你便是開國元勳,豈能讓你困在這亂境之中,埋冇才華?”
這番話,如定心丸一般,砸在了顏良心上。他重重叩首,額頭磕在青石地上,聲響震耳:“末將遵命!願為大賢良師赴湯蹈火,萬死不辭!定將廣冀商隊做遍天下,不負您的重托!”
拜彆張角,顏良渾身輕鬆,積壓多日的鬱氣一掃而空。他立刻找到文醜,兄弟二人相視一笑,無需多言,便著手組建商隊護衛隊。
二人久經沙場,深知護衛商隊不同於沙場征戰,無需千軍萬馬,貴在精,不在多。護衛既要武藝高強,能鎮住賊寇、應對突襲,又要機靈通透,會察言觀色、打探情報,是能文能武的精銳斥候。
二人直奔黃巾軍營,在數萬士卒之中精挑細選。他們摒棄了隻懂衝鋒的莽夫,專挑入伍三年以上的老兵:這些人見過血、殺過敵,身手矯健,遇事冷靜,且對張角忠心耿耿。從清晨到日暮,二人層層篩選,最終挑出一百名精銳士卒,個個身強體壯,眼神銳利,皆是以一當十的好手。
護衛隊組建完畢,顏良、文醜立刻開始操練。時間緊迫,商隊籌備已近尾聲,絕不能因操練耽誤行程。二人摒棄了軍中大陣仗操練,隻教護衛隊三項本事:一是護衛陣型,圍繞糧車、物資結成圓陣,抵禦劫掠;二是斥候技巧,喬裝打扮,沿途打探諸侯兵力、城池佈防;三是短途奔襲,快速解決小股賊寇,不戀戰、不拖遝。
短短兩日,百名精銳便已操練成型。他們身披輕甲,手持環首刀,腰挎弓箭,紀律嚴明,悍氣十足,成為廣冀商隊最堅實的武裝屏障。
三日後,癭陶城渡口。
王響統領的文職班底整裝待發,冀州特產堆滿了數十艘漕船;趙能作為監使,坐鎮中軍,把控全域性;顏良、文醜一身輕甲,率領百名精銳護衛,分立漕船兩側;黃幘士卒戒備四周,驅散閒雜人等。
“廣冀商隊,起航!”
王響一聲令下,漕船揚起白帆,順著漳水緩緩而行,駛向黃河,駛向千裡之外的江南。
這支藏在商貿外衣下的隱秘力量,自此正式踏上征途。癭陶城的張角立於帥堂高台,望著渡口遠去的帆影,嘴角勾起一抹深意的笑;王響站在船頭,望著滔滔河水,心中滿是對未來的期許;顏良、文醜按刀而立,目光銳利,靜待著戴罪立功、東山再起的時刻。
廣冀商隊的征途,亦是張角圖謀天下的暗途,自此,緩緩拉開了序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