時值深冬,癭陶城的青灰城牆覆著一層薄霜,城頭上獵獵作響的黃巾幟,是這片土地最醒目的印記。這裡是冀州的核心治所,也是張角麾下黃巾勢力的中樞重地——自起兵橫掃冀州全境後,張角便將大本營紮在此處,坐擁一州千裡沃土,卻始終未敢稱王建製,依舊以“大賢良師”之名統禦部眾。在關東諸侯眼中,他是禍亂天下的反賊,是人人得而誅之的逆黨,冀州周遭,諸侯兵馬虎視眈眈,隨時準備揮師剿賊,整座癭陶城都處在緊繃的戒備之中。
王響裹著厚實的棉袍,跟著黃巾親衛穿過幽深的府門,踏入張角的議事帥堂。堂內冇有奢華陳設,唯有一麵碩大的冀州全境地圖掛在正壁,炭火盆燒得正旺,卻驅不散空氣中肅殺的凝重。他垂首躬身,指尖攥著棉袍邊角,心臟怦怦狂跳,方纔張角親**代的商隊事宜,如一道驚雷,炸得他心神俱震,半晌回不過神。
這樁破天荒的商隊差事,怎麼偏偏落到了自己頭上?
王響出身冀州王氏行商家族,三代人走南闖北,靠著糧鹽、鐵器、布帛生意站穩腳跟,深諳亂世商道的生存法則,更看透了商賈在這世道裡的卑微。士農工商,商居末流,即便腰纏萬貫,在世家官吏、統兵將領麵前,依舊直不起腰。可張角口中的這支商隊,絕非尋常走街串巷、販貨牟利的商隊,其核心是藏在商貿外衣下的暗樁密探,明著往來各州通商,暗地裡暗中觀察各方勢力,往後更會發展成細作機構,深入諸侯腹地刺探軍政情報。
王響一眼便勘破了這層謀劃。有張角這位冀州之主暗中撐腰,這支商隊能輕易拿到冀州的通商特權,糧草、鹽鐵、軍械物資的販運一路綠燈,用不了多久便能壟斷冀州內外的商貿往來,牢牢攥住一地的經濟命脈。到那時,便可憑藉經濟手腕,悄無聲息地滲透諸侯麾下的軍隊與官場——以財貨拉攏官吏,以物資鉗製軍伍,不動聲色間攪動天下格局。這是釜底抽薪的狠招,也是懸在頭頂的利刃,成則一步登天,敗則滿門抄斬。
尤其張角是天下公認的反賊,跟著他辦這等絕密差事,一旦敗露,便是株連九族的大罪。惶恐如寒水漫過四肢百骸,王響脊背生涼,幾乎要張口請辭。
似是看穿了他的驚懼與猶豫,帥堂主位上的張角緩緩開口,聲音平和卻帶著不容置疑的威嚴,裹挾著大賢良師獨有的懾人氣場:“王響,你不必惶恐。此事我並非隨意指派,而是從人才庫中優中選優,遍觀冀州才俊,唯有你最堪此任。”
人才庫三字入耳,王響心中猛地一震。
這人才庫,是張角占據冀州後專為寒門子弟、商賈匠人、江湖武夫設立的舉才機構。彼時天下官場,晉升渠道被世家大族牢牢把持,官員提拔全靠門閥舉薦、朋黨援引,寒門之人永無出頭之日。而張角身為反賊,天下世家皆視他為仇敵,不肯依附,他便隻能另辟蹊徑,收攏那些被世家排擠的底層人才。可即便如此,人才庫依舊被世家官吏嗤之以鼻,尋常晉升之路,從無有人從人才庫拔擢,像王響這般商賈出身的人,更是難登大雅之堂,連入仕的門檻都摸不到。
張角獨獨選中他,其中權謀深意,王響瞬間瞭然。一來,他出身商族,精通經濟門道,是執掌商隊的不二人選;二來,以人才庫拔擢商賈,既能向冀州百姓彰顯自己不拘一格降人才的明君胸襟,又能避開世家耳目,讓這支密探商隊藏得更深。在諸侯與世家眼中,一個商賈牽頭的商隊,根本不值一提,恰恰是最好的掩護。
思及此,王響心中的惶恐稍減,取而代之的是一種沉甸甸的受寵若驚。
張角望著他,繼續許下重諾:“待商隊步入正軌,我會依照漢朝官職管製體係,為你新設一箇中等官階,不高不低,恰合其用。既不讓你過於紮眼,引諸侯與世家猜忌,又能讓你名正言順地執掌商隊,統轄人手。”
王響猛地抬頭,眼中滿是難以置信的光芒。入仕為官,還是專屬的中等官職,這是王氏家族三代人都不敢奢求的榮耀!他連忙俯身叩拜,聲音帶著難掩的激動:“屬下謝過大賢良師恩典!”
可這份震驚尚未散去,張角接下來的一句話,直接讓他僵在原地,渾身血液都彷彿凝固了。
“此外,我會將顏良、文醜兩位大將,撥歸你麾下調遣,護衛商隊周全。”
顏良、文醜!
這六個字,是響徹河北大地的名號。二人皆是萬夫不當之勇的猛將,自黃巾起義起便追隨張角南征北戰,橫掃冀州諸郡,斬殺敵軍將領無數,是威震天下的河北雙雄。放眼天下諸侯軍中,也找不出幾人能與之匹敵。尤其是顏良,早年便憑藉赫赫軍功,身居黃巾軍中師長之位,統領冀州最精銳的主力部隊,是軍中數一數二的元老功勳,若非前不久觸犯軍令,犯下大錯,如今已是張角麾下最核心的軍中柱石。
這樣兩位威名赫赫的大將,竟要下放給自己一個商賈出身的人調遣?
王響隻覺頭暈目眩,惶恐之意再次翻湧而上,比先前更甚十倍。他何德何能,能讓兩位河北名將為自己的商隊保駕護航?而更讓他心生敬畏的,是張角恐怖的軍隊統治力——顏良手握重兵,功勳卓著,在黃巾軍中威望極高,可張角一紙令下,說讓他卸職軟禁,便雷厲風行地執行,偌大的冀州黃巾三軍,竟穩如泰山,冇有引髮絲毫動亂。這份說一不二的權柄,這份牢牢掌控軍心的魄力,即便身為反賊,也足以讓天下人膽寒。
“你不必有過多顧慮。”張角淡淡開口,語氣平靜無波,“你隻需與這二人妥善交好即可,待商隊立下功績,我自會重新授予他們官職。”
他話鋒一轉,道出了派將的核心緣由:“如今亂世紛爭,我等又被諸侯視為反賊,南北商道賊寇橫行,諸侯兵馬、世傢俬兵更是虎視眈眈,隨時會劫殺商隊。冇有一支精壯的精銳部隊鎮壓,這支商隊根本寸步難行。顏良、文醜率領本部精銳隨行,方能震懾四方,保商隊走南闖北無虞。”
“至於商隊的名號,你自行取定即可,我不摻和。”張角揮了揮手,語氣帶著不容置喙的決斷,“此事絕密,除你我與顏良、文醜外,不得有第五人知曉,泄露半句,軍法處置。”
“屬下遵令!萬死不辭!”王響深深叩首,直到退出帥堂,癭陶城的寒風捲著霜氣撲在臉上,他才發覺後背早已被冷汗浸透,腳步虛浮,如同踩在雲端。前路是滔天的富貴與權柄,亦是萬丈深淵,一步踏錯,便是粉身碎骨。
就在張角召見王響的同時,癭陶城西側的一座僻靜彆院外,黃巾守衛林立,戒備森嚴。這裡是軟禁顏良的地方,自他被削職卸權後,便被圈禁在此,平日裡連親友都不得隨意探望,唯有今日,張角破例下了令,讓文醜入內相見。
彆院之內,冷清蕭瑟,全然不見昔日顏良身為軍中大將的風光。庭院裡的草木枯敗,甲仗架上落滿灰塵,唯有堂內一桌簡單的酒肉,透著幾分煙火氣。顏良身高八尺,虎背熊腰,麵容剛毅,隻是此刻眉宇間滿是鬱色,一身悍氣被軟禁的憋屈磨得隻剩焦躁。
他早在黃巾起義攻占冀州之時,便經張角撮合,迎娶了冀州地方豪族崔氏之女為妻,婚後育有一子一女。崔家是冀州老牌豪族,在地方上根基深厚,張角此舉,本是為了拉攏冀州豪族,穩固統治。起初顏良軍功顯赫,身居師長高位,權勢地位遠勝妻家,崔氏對他恭敬有加,崔家也攀附不已。可如今他淪為被圈禁的罪將,一切都變了。
崔氏整日躲在廂房裡抱怨不休,話語尖刻,句句戳心:“我崔家乃是冀州名門,當初嫁你,是看中你黃巾大將的權勢,如今你成了被軟禁的廢人,連家門都出不去,我崔家的臉麵都被你丟儘了!”“外麵諸侯都在罵大賢良師是反賊,隨時會打進來,你這般落魄,我們娘仨遲早要跟著你遭殃!”
無休止的唸叨,像針一樣紮在顏良心上。他本是心高氣傲的武將,半生戎馬,浴血沙場,從未受過這般屈辱。空有一身武力,卻被困在這方寸彆院,連反駁的底氣都冇有,心中的鬱氣越積越重,幾乎要撐破胸膛。
就在這時,院外傳來通報,文醜到訪。
顏良眼前一亮,一掃連日來的頹喪,欣喜若狂。文醜是他結義兄弟,二人一同投軍,一同征戰,情同手足,是這亂世中最親的人。自他被軟禁後,文醜因軍中要務,加之張角禁令,一直未能前來探望,如今終於得見,顏良連忙親自迎出門,拉著文醜的手走進內堂。
“二弟,你可算來了!為兄這日子,過得憋屈啊!”顏良給文醜倒滿烈酒,舉杯痛飲,烈酒入喉,燒得他心口發燙。
文醜看著兄長憔悴的模樣,心中酸澀,落座後環顧冷清的彆院,輕歎一聲,壓低聲音,將張角指派商隊的事情,一五一十地說給了顏良聽。
話音剛落,顏良手中的酒盞“哐當”一聲砸在案上,酒液濺灑一地。他虎目圓睜,勃然大怒,猛地站起身,周身悍氣迸發:“荒謬!簡直是奇恥大辱!”
“我顏良半生戎馬,是黃巾軍中的宿將,是鎮守冀州的戰將,縱使被削職軟禁,也絕不可能屈身去做一個商隊的護衛!”顏良氣得渾身發抖,武將的傲骨在胸腔裡翻騰,“傳出去,天下諸侯會笑我落魄,黃巾舊部會笑我無能,我還有何臉麵立足天地間?”
他當即斷然拒絕,冇有半分商量的餘地。
文醜見狀,連忙起身拉住他,苦口婆心地急勸:“兄長,你冷靜些!這不是尋常商隊護衛,這是大賢良師親自指派的絕密差事,是陛下給你的轉機啊!”
“轉機?讓武將做商隊護衛,也算轉機?”顏良嗤笑一聲,滿臉不屑與憤怒。
“兄長糊塗!”文醜急聲說道,“你如今被軟禁在此,寸步難行,軍中舊部不敢靠近,崔家冷眼相對,再這樣下去,你隻會被徹底遺忘,一輩子困死在這裡!參與商隊之事,便能立刻解除軟禁,重獲自由,這是第一步!”
“大賢良師從未放棄你,不然也不會將這等絕密要事交給你我。商隊配屬的是精銳士卒,由你我一同統領,並非讓你做低三下四的護衛,而是讓你掌軍護商,暗中執行密令。待此事辦成,立下功勞,大賢良師必然會讓你官複原職,重回軍中執掌兵權!”
文醜的話,一字一句敲在顏良心上。
他僵在原地,滿腔怒火漸漸平息,取而代之的是無儘的沉默。妻子的抱怨、軟禁的屈辱、昔日沙場的榮光、眼前的落魄,一幕幕在腦海中交織盤旋。他本以為自己此生便會這般碌碌無為,在這冷寂彆院之中耗儘餘生,從未想過還有東山再起的機會。
他更清楚,這份來之不易的機會,是文醜捨棄了自己的軍中榮華,冒著違逆軍令的風險,親自向張角求來的。文醜如今依舊身居要職,手握兵權,前程似錦,卻為了救他脫離困境,甘願放下身段,與他一同去做這看似卑微的商隊護軍。
這份兄弟情義,重如泰山,讓顏良心中滾燙,感動至極。
他深吸一口氣,壓下心底翻湧的情緒,拍了拍文醜的肩膀,沉聲道:“二弟,你的心意,為兄懂了。此事事關重大,關乎我後半生成敗,也關乎你我的前程,容我再靜下心,仔細考慮一番。”
文醜知道兄長心高氣傲,需要時間消化這份落差,便不再多言,點了點頭:“兄長,切莫意氣用事,這是你唯一的出路。我在營中等你的訊息。”
說罷,文醜轉身離去。
彆院之內再次恢複冷清,顏良獨坐案前,望著炭火盆裡跳動的火苗,端起桌上的烈酒,一飲而儘。火苗映著他剛毅的臉龐,眼中滿是複雜的神色——有武將的不甘,有失勢的屈辱,有兄弟的感動,更有一絲對重回沙場的期盼。
癭陶城的寒風穿過窗欞,吹得燭火搖曳,也吹動著這樁藏在商貿外衣下的絕密謀劃。王響的惶恐,顏良的糾結,張角的權謀,在這座反賊盤踞的冀州都城裡,交織成一張無形的大網,即將向著天下各州,悄然鋪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