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邳城外,夜色濃稠。
呂玲綺伏在一道乾涸的水渠裡,臉貼著冰冷的碎石。
前方三十步,兩名曹軍哨兵正舉著火把沿城牆根巡邏。
她數著他們的步點。
左邊那個走得快,右邊那個拖著腳,每走七步就要停下來搓一搓凍僵的手指。
兩人走完這一段牆根,需要大約三十息。
下一班巡邏的交接間隔,她摸了兩遍,剛好夠她從水渠爬到暗渠入口。
火把的光芒移過去了。
呂玲綺撐起身子,貓著腰沿水渠底部疾行。
東城牆最矮的那段拐角處,一叢半人高的枯蘆葦遮住了一個暗洞。
柵欄早在三年前就爛了,她在十二歲那年跟父親的親兵捉迷藏時發現的這個口子。
呂玲綺撥開蘆葦,側身擠了進去。
暗渠裡漆黑一片,積水沒到小腿。
水冰得刺骨,像是有幾百根針同時紮進皮肉裡。
她一隻手扶著濕滑的渠壁,一隻手按著腰間的佩劍,深一腳淺一腳地往城內摸。
走了大約百步,頭頂傳來沉悶的腳步聲。
那是城牆上守軍換防的動靜。
又走了五十步,前方出現一道微弱的光。
暗渠盡頭是一口廢棄的枯井。
井壁上長滿了青苔,幾塊鬆動的磚石被她一腳蹬開,整個人翻上了井沿。
下邳城內,街道上空無一人。
宵禁已經持續了半個多月,家家戶戶門板緊閉。
偶爾有巡夜的守軍舉著火把經過,甲片碰撞的聲音在空巷裡回蕩。
呂玲綺貼著牆根走了兩條巷子,拐進一條她閉著眼睛都能找到的窄道。
太守府後院的角門,門閂是從裡頭插上的。
她蹲下身從門縫裡塞進去一枚銅錢大小的玉佩,用指甲彈了兩下門板。
片刻後,門閂被人從裡麵抽掉。
一張滿是皺紋的老臉探了出來,是跟了呂布二十年的老僕呂福。
呂福看清來人,整個人像被雷劈了一樣僵在當場。
他嘴唇哆嗦了半天,愣是沒發出聲。
“福叔,是我。”
呂福猛地伸手把她拽進門內,反手將角門關死。
“大……大小姐!您怎麼……您不是……”老僕的聲音抖得厲害,眼眶一下子就紅了。
“福叔,我沒事。”呂玲綺按住他顫抖的肩膀,“我父親,現在在哪?”
“主……主公在前廳。這幾日他誰都不見,就把自己關在……”
呂玲綺沒等他說完,已經提步往前廳走去。
前廳沒有點燈。
隻有一盞快要燃盡的油燈擱在案角,豆大的火苗搖搖欲墜。
呂布坐在黑暗裡。
他穿著一身內襯的素袍沒披甲,方天畫戟斜靠在牆邊。
案上攤著一張下邳城防圖,幾枚代表兵力的棋子散落在地上。
呂玲綺站在門檻外,看著那個背影。
她記憶中的父親,永遠是騎在赤兔馬上、手持方天畫戟縱橫天下的蓋世猛將。
可眼前這個人肩膀微微塌著,右手無意識地攥著一隻空酒杯,像一頭被困在籠子裡太久的猛虎。
“是誰?”
呂布沒回頭,聲音沙啞。
“父親!”
酒杯摔在地上,碎成三瓣。
呂布轉身的速度,快得不像一個圍城中被困了近兩個月的人。
他三步並作兩步衝到門前,一把抓住呂玲綺的肩膀,把她拉到那盞將滅的油燈下。
昏黃的光照在呂玲綺臉上。
呂布盯著她看了足足十息,胸膛劇烈起伏。
“綺兒,是你……真的是你!”
他的聲音啞得幾乎聽不清。
下一瞬,那隻布滿老繭的大手狠狠拍在呂玲綺後腦勺上。
“你是怎麼進來的!曹操十萬大軍圍城,你一個人怎麼闖進來的!你是瘋了嗎!”
呂玲綺被他拍得腦袋一歪,沒躲。
“東城牆的排水暗渠,我十二歲就走過。”
“胡鬧!那時候可沒有十萬大軍在外頭圍城!”呂布額角的青筋一根根跳起來,“你知不知道,你要是被曹操的人抓住……”
他沒說下去。
呂玲綺抬起頭:“父親,我有要緊事跟你說。”
呂布死死盯著她,胸膛還在起伏。
過了好一會兒他才鬆開手,退後一步一屁股坐回案後。
“說,有何要事。”
“父親,城外有援軍。”
“你說什麼?援軍?!”
“有一支人馬,一直在城外襲擾曹操的糧道。曹軍從兗州押運的軍糧,已經被他們截燒了兩批。曹操的前線存糧撐不了幾天了。”
呂布慢慢坐直了身子。
“綺兒,這些事你是從何得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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