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譬如趙雲,譬如關羽。
見父親興致缺缺,諸葛正宇便不再多言,重新將目光投向宴席之間。
燈火搖曳,人影交錯。
看著看著,他嘴角忽然浮起一絲若有若無的笑意。
這場宴席雖看似融洽,席間眾人卻隱隱分作兩派:一邊是追隨劉備輾轉半生的舊部,關羽、張飛、趙雲、糜竺、簡雍等人圍坐一處,言談間自有多年並肩的熟稔;另一邊則是荊州本地的文武官員,舉止言談雖恭敬,卻始終隔著一層無形的壁障。
兩派人馬各自聚攏,如同水麵上涇渭分明的兩道細流。
廳堂之內,觥籌交錯,笑語隱約浮動。
以諸葛亮、龐統、黃忠、魏延、伊籍、鄧芝、馬良、霍峻、蔣琬、向朗等人為首,眾人分席而坐,言談間看似融洽,卻隱隱透出幾分微妙的疏離。
劉備麾下的人事脈絡,已在這宴席的光影間悄然顯露痕跡。
譬如那糜芳,獨自執杯默飲,與鄰座的魏延之間彷彿隔著一道無形的牆。
魏延則側身與霍峻低聲交談,目光始終不曾轉向糜芳半分。
這般情景落入眼中,諸葛正宇不覺唇角微揚。
眼下尚且如此,待日後益州東州一派、本土士族相繼彙入,不知又將生出多少暗湧。
正思量間,他視線忽地一頓,凝在席間某處。
“哦?”
“向寵竟也隨其叔父向朗來了。”
“卻不知……”
“他可還記得昔日那位——”
“竹馬故人。”
***
郎騎竹馬來,繞床弄青梅。
同居長乾裡,兩小無嫌猜。
這說的便是青梅竹馬。
青梅二字,其中意趣,知者自明。
若非如此,李白筆下又怎會以“弄”
字點染那般鮮活情態?
至於竹馬,倒更簡單些——不過是孩童以竹為馬,跨坐其上,仿著將軍馳騁的模樣嬉戲玩鬨。
諸葛正宇與向朗之侄向寵,便有過這樣一段竹馬之緣。
那時諸葛正宇尚未隨生父諸葛子瑜前往江東,而向朗每逢拜訪諸葛子瑜、諸葛亮,總將兄長遺孤向寵帶在身邊。
往來數次,兩個年紀相仿的孩子便漸漸熟稔起來。
隻是,這與李白詩中所詠的童趣究竟不同。
更多時候,是內裡藏著一副成熟魂魄的諸葛正宇,靜靜望著那夾著竹竿、揚著鼻涕、高聲吆喝“駕駕”
的向寵,眼中帶著幾分看稚子玩鬨的溫和與莞爾。
他甚至暗自思忖過:後來二叔在《出師表》裡稱此人性情敦厚、堪當重任,自已怎的未曾從他兒時的憨態裡瞧出端倪?
歲月如梭,星霜暗換。
今日在這郡守府的宴席上猝然重逢故兒時伴,諸葛正宇在驚詫之餘,心底亦泛開一縷淺淡的欣悅。
他已然有了主意。
宴會散去時,諸葛正宇心中已打定主意,總要尋個時機與那位少年故友好生敘舊。
可另一頭,年紀稍輕幾月的向寵卻如芒在背。
他原是隨叔父向朗來赴宴見世麵的,萬不料竟在此處撞見少時認下的“兄長”
想起當年被這位兄長慫恿著乾的荒唐事,向寵隻覺臉頰發燙,恨不得立時躲進地縫裡去。
正恍惚間,劉備的聲音自上方傳來。
隻見主座上的他舉盞向滿堂文武朗聲道:“今日永年先生光臨江陵,實乃備之幸事!”
“諸君——且共敬先生一盞!”
說罷向張鬆遙遙一敬,仰首飲儘。
張鬆口中連稱不敢,手中卻已捧起酒盞急急飲下,眼中隱有動容之色。
堂上頓時響起一片喝彩。
張飛的嗓門最是洪亮,好酒的他逢此場合自是酣暢淋漓。
諸葛正宇也隨眾人舉杯示意。
酒液入喉,他卻微微一怔——
這淡淡的梅子香,竟是果釀?
轉念想起時值六月,正是梅熟時節。
不知是甘夫人還是孫夫人在籌備宴席時特意備下的。
放下酒盞時,他瞥見劉備投來一瞥,心下頓時明瞭。
諸葛正宇遂回以感激的目光,索性將這梅子酒當作尋常飲子,慢品起來。
倒比後世那些摻了雜物的漿液純粹得多。
宴間漸酣,觥籌交錯,笑語盈耳。
武將興起時拔劍起舞,文臣擊案吟詠,各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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無人提起天下大勢——
並非不能,而是不宜。
這般場合本非議論興亡之地,何況滿座賓客眾多,若有一言半語流散出去,隻怕後患無窮。
月輪攀上中天,酒意已深。
席間人影漸疏,連最善飲的關張二位也由人攙扶著踉蹌離去。
廳堂空了大半,燭火在穿堂風裡搖曳,照出寥寥數幾道身影。
諸葛正宇一直垂首獨酌,將自已隱在角落的陰影中。
待他抬首時,才發現筵席上隻剩五人——主公劉備、客卿張鬆、軍師諸葛亮與龐統,以及他自已這個尚未及冠的少年。
他心下一凜,料想接下來要議的必是入川大事,當即欲起身迴避。
手指剛觸到案幾邊緣,袖口卻傳來極輕的牽拽。
低頭看去,諸葛亮正微微搖頭,目光沉靜如深潭。
諸葛正宇重新坐穩,指尖在袖中蜷了蜷。
父親要他留下?可這般機要之事,豈是他能旁聽的?念頭轉到這裡,他竟莫名覺得有些荒唐——總不至於因多聽了幾句便被滅口罷。
正暗自思忖間,他起身複坐的細微動靜已落入其餘三人眼中。
龐統的目光在諸葛亮父子間打了個轉,唇角浮起一絲瞭然的笑意。
劉備隻是含笑頷首,未置一詞。
倒是張鬆朗聲笑道:“小郎君且慢走。
既蒙皇叔青眼,留下聽聽也無妨。”
說罷,他仰首飲儘杯中殘酒,將酒樽重重一放,眼底泛起決然的光:“恕張某冒昧一問——皇叔坐鎮荊州,如今轄下共有幾郡?”
話音落定,滿室燭火似乎都凝了一瞬。
諸葛正宇脊背微微挺直。
來了。
西川之事,終於要擺到明麵上來談。
他屏住呼吸,一麵等待劉備的回答,一麵在心底飛快推演:若換作自已,該如何接這句話?說五郡太多,說四郡太少,字字句句都需拿捏分寸。
夜風穿過廊廡,帶來遠處隱約的更鼓聲。
最初的迴應便已失準。
往後隻會錯得愈發離譜,再如何補救也隻會讓情狀更糟。
懷著這般心思,諸葛正宇的視線緊緊鎖在劉備身上,生怕錯過他一絲一毫的反應。
然而。
出乎諸葛正宇意料的是——
就在他全神貫注於劉備之際,一道話音卻毫無預兆地自他耳畔響起。
“還請永年先生明察。”
“今日宴飲所在的南郡,實乃暫向江東孫氏所借。
孫權念在我主身為江東女婿,方容我主在此棲身。”
“即便如此。”
“孫權仍隔三差五遣人來催討,幸而今日未有使者前來。”
“否則,反倒是我主怠慢先生了。”
開口的是諸葛亮。
主座上的劉備聞言,麵色隨之黯淡下去。
一旁。
諸葛正宇脖頸微僵,緩緩轉向諸葛亮。
他萬萬冇想到,竟是身旁這位“臥龍”
代劉備迴應了張鬆之問。
不僅答了。
更在寥寥數語之間,將劉備塑造成受儘江東欺壓的苦主。
至於劉備實際握有荊州五郡之事,則隻字未提。
整個過程裡,
配上劉皇叔堪稱入骨的愁容,竟無半分突兀之感。
想到此處,
諸葛正宇不由得對張鬆生出一絲憐憫。
以一敵二——張鬆今日怕是難逃此局了。
果然。
在諸葛正宇預料之中的目光下,張鬆“憤然”
拍案而起。
“江東孫氏坐擁六郡八十一州,民富兵強,竟還如此不知饜足!”
張鬆神情激動,幾乎將“孫權欺人太甚”
幾字寫在臉上。
然而。
諸葛正宇此刻並未留意張鬆如何“仗義執言”
而是靜靜注視著他拍案之後的手掌。
見那掌心竟無半點紅痕,
心中不禁暗歎。
諸葛亮與劉備一唱一和,張鬆又何嘗不是在配合做戲?
照此看來……
他那位“貌醜的叔父”
也該下場來湊一番熱鬨了。
“永年兄所言極是!”
“那碧眼兒確是個貪得無厭之徒。
可歎我主身為大漢皇叔,竟無寸土可作安身之所。”
“反倒是一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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梟雄,強占州郡,稱霸一方。”
“天下智士,誰不為此扼腕!”
“若統非一介文弱書生,而是披甲執銳之將,必當持劍直問孫仲謀——他眼中可還有漢室江山!”
龐統藉著幾分酒意憤然起身,疏狂之態儘顯。
見此情形,劉備立即低聲斥道:
“孔明、士元,爾等醉矣!”
“在下才疏德薄,豈敢有非分之念!”
“若說至今未能安守一方疆土,那定是自身修行尚有欠缺。”
“二位切莫再提此事,免得叫永年先生見笑了!”
話音落下。
諸葛正宇一時無言,隻靜靜望著劉備。
好一番精湛的演繹。
那麼。
此刻的自已又該扮作何等角色?
一個無聲的旁觀者?
抑或——
連台詞都不配有的背景?
堂上。
張鬆對劉備這番自謙之詞顯然並不認同。
隻見他輕輕搖頭:“玄德公此言,在下實難附和。”
“您身為漢室宗脈,仁德之聲遍傳宇內,即便鬆身居偏遠西川亦常聞美譽,怎能說是德行不足?”
諸葛正宇心中默然。
無論早年在荊襄故裡,還是後來遊曆江東,他從四方議論裡確實屢屢聽聞劉備的仁厚之名。
尤其是當年新野南撤之時,劉備攜百姓同行,親率部眾殿後……
那一樁事,幾乎讓他的聲望在江南之地升至巔峰。
連當時尚是少年的自已,都曾在街巷間聽過百姓感慨劉皇叔的仁義。
想起後世某些論調以機心揣度那場遷徙,硬說攜民是為阻滯追兵——
諸葛正宇隻覺得荒唐。
後來者無非比這個時代的人多看了千年史書。
卻未必比當下的黎民更懂何為親眼所見。
倘若劉備當真存了那般算計,結果隻會有一個:
數十年積攢的聲名頃刻崩塌,荊襄百姓的口碑將徹底逆轉。
而非如今這般,四海皆傳其德。
或許還有人譏諷,說這仁德不過是偽飾。
對此,諸葛正宇更覺可笑。
倘若偽善之人能贏得天下稱頌,那是否意味著,這亂世中的群雄連偽裝仁慈都懶得去做?
善行當觀其跡,莫苛求其心。
若事事究其本心,世間幾無完人。
在諸葛正宇看來,論劉備之仁,隻應看他做了什麼。
至少,他不曾如曹孟德那般,屢屢揮刀向無辜百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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