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關羽張飛亦一時失語。
而首當其衝的張鬆,對上少年那排潔白整齊的牙齒時,心頭猛地一緊。
這孩子……莫非真聽出了他話裡的機鋒?
張鬆不由得驚疑不定。
“是巧合麼?”
“應當隻是巧合吧!”
“我此行意圖從未向任何人吐露,這少年如何能知?”
張鬆在心中極力否認那驚人的可能性,麵上卻不露聲色,隻細細審視著少年臉上每一絲細微的神情變化,試圖看穿那笑容背後的真意。
可惜他什麼也看不透。
映入眼簾的,唯有那副純然無害的模樣,以及越咧越開、透著幾分頑皮的笑臉。
彷彿方纔那番話,真的隻是一個孩童天真爛漫的戲言。
可不知為何,張鬆心底總縈繞著一股說不清道不明的異樣感。
不止是他,知曉內情的劉備、諸葛亮、關羽、張飛、龐統幾人,此刻的神情也與張鬆相差無幾。
他們亦想將那番對答歸於巧合。
可這巧合……未免也太過精妙了。
妙得讓人難以置信。
龐統甚至覺得,這簡直不像是巧合。
諸葛正宇這一番應答,落在龐統耳中,直如驚雷貫頂。
若論年歲,即便是龐統自已在他這般年紀,也絕無可能如此精準地切中要害——這已不止是應答,更像是早已窺破全域性後,從容佈下的棋局。
彷彿張鬆方纔抬步,諸葛正宇便已靜候在終點。
倘若此刻有人告訴龐統,這少年竟曾參與西川之謀、張鬆之迎,龐統恐怕也會信上三分。
不同於龐統的震動與激賞,諸葛亮在片刻的訝異之後,目光漸深。
他望向那少年,往日種種浮上心頭——兄長諸葛子瑜未赴江東時,自已與這“兒子”
寥寥數麵的光景,此刻忽然清晰起來。
原來,那看似尋常的舉止之下,藏著的竟是這般機鋒。
“竟是如此。”
“他一直都在斂藏鋒芒。”
想起兄長每每在家書中提及長子時,那掩不住的欣慰之色,諸葛亮心中豁然開朗。
難怪當初自已向兄長提及過繼之願時,兄長屢屢推舉正宇之名。
“兄長啊兄長,你這是將諸葛一脈的麒麟,托付於我。”
諸葛亮暗歎之間,已洞悉前因。
而此刻堂中,看透這一幕的並不止他一人。
趙雲早在張鬆開口之際,便已默默側過臉去。
即便諸葛正宇尚未答言,他已能料見接下來的場麵——那該是何等令人難堪的對照。
不知怎的,趙雲忽然想起諸葛正宇曾隨口提過的“打臉”
二字。
用在此刻的張鬆身上,竟是分外貼切。
唔,若用來形容方纔的魏延,似乎也並無不妥。
“文長……倒有幾分可憐。”
趙雲目光微移,悄然瞥向魏延所在。
而那另一位窺破全域性者,正是魏延本人。
他眼角輕跳,望向張鬆的目光裡竟帶了幾分同病相憐的意味。
在早已洞悉所有的諸葛正宇麵前,張鬆方纔那番慷慨陳詞,簡直如戲台之上的獨演,熱鬨卻徒勞。
等等——
魏延神色忽然一滯。
這情景,為何如此熟悉?
下一刻,他麵上驟然湧起一陣青紅交雜之色。
孃的,眼前這張鬆,不就是片刻前的自已麼?
一樣的震驚,一樣的啞然,唯一不同,不過是張鬆此刻尚未醒悟——自已早已步入了那少年織就的網中。
魏延已從這場無形的漩渦中抽身而出,成了個純粹的旁觀者。
張鬆的處境讓他心裡翻湧起難以言說的滋味——三分快意裡摻著七分彆扭,彷彿有什麼東西卡在胸口,既不上也不下。
痛快嗎?似乎有一點。
可那痛快又像隔了層紗,總不真切。
就在這時,他瞥見趙雲投來的目光,那眼神裡竟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憐憫。
魏延怔了怔,隨即恍然:此刻的張鬆,不正是片刻前自已的寫照麼?
悔意如潮水般湧上。
今日若不曾出城巡防,這一切便不會撞進眼裡。
***
魏延還在暗自懊惱之際,張鬆已乾咳兩聲,朝諸葛正宇擠出笑容:“賢侄玩笑了,叔父豈是心胸狹隘之人?”
他顧不得再琢磨對方是否聽懂弦外之音,隻想快些揭過這尷尬的一頁。
諸葛正宇從善如流地點頭,順勢遞過台階:“是小侄失言了。
早聞蜀地多雅士,今日見叔父方知此言不虛。”
氣氛稍緩,劉備適時上前,一手拉住諸葛正宇的衣袖,另一手握住張鬆的手腕,朗聲笑道:“二位莫非要在城門口說到天黑?走,且隨我入城,宴席之上再敘不遲!”
他不由分說引著二人往城內走去。
諸葛正宇並未推拒,任他拉著前行;張鬆也隻得跟上,目光卻仍不時飄向身旁的少年。
——難道真是巧合?
——或許隻是我多心?
劉備則將讚賞掩在眼底。
無論這少年是無心插柳抑或有意為之,在他眼中皆是天賜之兆:若是福將,可助運勢;若是英才,便是興漢之機。
暮色漸合,一行人穿過城門,身影冇入城中街巷的陰影裡。
劉備吩咐設宴款待貴客,府中頓時人影穿梭,一派忙碌景象。
在這間隙裡,諸葛正宇見到了劉備的妻室——正室孫氏與側室甘氏,以及那年僅四歲的幼主阿鬥。
趁孫氏、甘氏與張鬆見禮之時,諸葛正宇靜靜端詳起這兩位女子。
甘氏肌膚瑩白,宛若玉璧。
雖已年過三十,又隨劉備輾轉漂泊多年,歲月卻似未曾在她眉眼間留下多少痕跡。
不知怎的,諸葛正宇心中浮起“清豔佳人”
四字。
他亦能看出,這位日後被追尊為昭烈皇後的女子,望向劉備的目光裡藏著深摯的情意。
或許,這位以“昭烈”
為諡的皇後,纔是劉備一生中最傾心所愛之人。
自她之後,劉備的婚姻便徹底成了權謀的籌碼——孫氏如此,後來的穆皇後吳氏亦如此。
而與甘氏不同,身為劉備正妻的孫郡主尚香,對待夫君的態度卻令諸葛正宇暗自搖頭。
二人之間談不上相敬如賓,倒更像後世奉父母之命倉促成婚的男女,淡漠疏離,未見情分。
從孫郡主眼中,諸葛正宇讀不到新婚的歡欣,隻有政治聯姻的澀然與無奈,以及劉備對她那份不言而喻的戒備。
這教他想起史書所載:
“侍婢百餘人,皆執刀環立。
備每入內,心懷惕然。”
本就是以孫氏之女、江東之使的身份嫁入劉門,處境已極微妙,孫郡主卻仍不改往日習氣,終日攜刀佩劍,率婢習武。
如此行事,確難稱賢妻。
也難怪劉備常懷憂惕,恐這位夫人某一日為江東故土,令侍女刃已於帳中。
猜忌既生,提防便是必然。
“姻緣終究是兩人之事。”
“有時癥結不在男子,而在女子恣意太過。”
“縱然是漢昭烈帝,亦難逃此理。”
心下暗歎一番,諸葛正宇將目光從兩位夫人身上收回,轉而望向陸續前來赴宴、為西川使者接風的文武官員。
至於那位少主阿鬥……
不過四歲孩童,有何可看?
暮色四合,江陵郡守府內燭火搖曳,人影幢幢。
往來賓客皆是玄德公麾下文臣武將,衣冠濟濟,滿堂生輝。
若說張鬆在許昌曹丞相府中所受是冰霜般的冷遇,那麼此刻在劉備席間,他領略到的便是如春陽融雪般的熾熱款待。
依漢家禮製,以右為尊,劉備特地將張鬆的席位設於主座之下右側首位,正與左側首座的諸葛亮及其子遙遙相對。
按常理,諸葛正宇這般年紀本不該列席如此顯要位置。
然則白日一番對答,這少年已在劉備心中留下極深印記。
故而主座左側的長案後特意添置了一方軟墊,許他與父親同席而坐——既是殊榮,亦是期許。
正因這番安排,席間眾人的目光除了流連於貴客張鬆身上,便不時落向那位沉靜端坐的少年。
不少與關、張、趙、魏諸位將軍相熟的文武僚屬,知曉了諸葛正宇身份後,皆向他投來溫和的注目。
諸葛正宇亦在悄然觀察滿堂人物。
那位坐於趙雲身側、生得猿臂長舒、鬚髮如雪的老將,雖未通姓名,其身份已呼之慾出——除卻黃忠黃漢升,更有何人?此時定軍山的烽火尚未燃起,可當諸葛正宇視線觸及那位老將軍的刹那,耳畔竟似有錚錚弦鳴破空而來,一段蒼茫雄渾的曲調無端湧現:
“寶刀出鞘,鞍韉齊整,隨我縱馬定軍山巔。
西風捲烈旗,吹動蒼蒼白髯,鐵甲映寒光,照徹暮天雲煙。
定軍山嗬——大丈夫捐軀何須問年華?百戰餘勇猶在,一片丹心可對蒼天。
定軍山嗬——歎人生恰似鵰翎離弦,去來如電,唯有恩義二字,永繫心間……”
遠處席上,正與趙雲低聲敘話的黃忠忽覺眉峰微動。
一道格外灼熱的目光久久停駐在他身上,老將軍驀然抬眼望去,恰與諸葛正宇沉靜的視線相接。
見是軍師家中那位公子,黃忠怔了怔,隨即撫須展顏,報以慈和一笑。
心中卻浮起些許疑惑:這少年眼中為何盛滿如此深重的敬慕?莫非老夫這點微名,竟已傳揚到江東之地了麼?
“正宇,”
身側傳來父親低緩的詢問,“你似乎對黃老將軍格外留意?”
諸葛亮端起茶盞,目光卻始終落在身旁的諸葛正宇身上。
藉著氤氳的水汽,他輕聲問道:“方纔席間,你似乎對黃老將軍格外留意?”
諸葛正宇冇有否認。
他放下手中的杯盞,目光穿過宴席間晃動的燈火,落在那位鬚髮斑白的老將身上。”父親明察。
黃將軍年近古稀,仍能挽弓馳騁,兒心中確有敬意。”
“昔日在荊州時,”
他頓了頓,“雖久聞黃漢升威名,卻始終無緣得見。
今日一見,自然要多看幾眼。”
話至此處,諸葛正宇忽然輕輕歎了口氣。
“可惜什麼?”
諸葛亮側目。
“可惜明珠暗投,相逢太遲。”
諸葛正宇的聲音壓得很低,彷彿隻說給父親一人聽,“若黃將軍早年得遇明主,何至於此?當年虎牢關前,天下第一勇武之名,又豈會輕易落在呂布頭上?”
在他心中,壯年時的黃忠若與巔峰呂布相遇,勝負猶未可知。
隻是這終究成了空想——呂布早已殞命白門樓,而眼前的黃忠亦兩鬢如霜。
時光無法倒流,這場永遠不可能發生的對決,終究隻能留在說書人的故事裡。
“哦?”
諸葛亮淡淡應了一聲,並未接話。
他雖不明白兒子為何將這兩位武將相提並論,卻也無意深究。
匹夫之勇,終究難成大器。
比起孤身闖陣的猛將,他更看重的是治軍嚴整、排程有方的統帥之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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