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廳堂之中,張鬆的聲音再度響起:
“以皇叔這等德才兼備的漢室宗親,依鬆淺見……”
“莫說據守州郡,便是承繼大統、正位宸極,亦非逾分之想。”
此言一出,諸葛正宇驀然抬眼,深深望向張鬆。
張鬆此言一出,滿座皆靜。
若非此刻堂中皆是玄德公腹心之人,這般言語傳揚出去,隻怕張永年頃刻間便身敗名裂,性命難保。
諸葛正宇心中驀然一動,竟生出個荒唐念頭——莫非今夜,這位益州彆駕就要將西川山川形勢圖拱手獻上?
他雖不知史冊中張鬆是何時決意暗投劉備、獻圖引路的,卻敢斷定:絕非這初次相逢的酒宴之上。
難道是自已這穿越之身
**
了羽翼,攪亂了原本的時序?諸葛正宇暗自沉吟,除此以外,實在尋不出彆的緣由。
席首之處,劉備亦是心潮暗湧。
帝位之念,他或許曾在夜深時恍惚想過,但天明之後,終究隻將“匡扶漢室”
四字刻在心頭。
此刻他斂容正色,緩聲道:“永年言重了,備安敢當此。”
“皇叔當得起!”
張鬆酒意已湧上眉梢,言語間更無顧忌,“今日得見皇叔這般仁德之主,鬆胸中塊壘,不吐不快!請觀荊州——東有孫權虎視眈眈,北有曹操鯨吞之誌,豈是長久可依之地?此節皇叔豈會不知?”
劉備輕歎一聲,眉間浮起倦色:“知又如何?這荊襄九郡,已是備輾轉半生方得的棲身之處了。”
見劉備仍未領會深意,張鬆索性傾身向前,聲音壓低卻字字清晰:“皇叔何不將目光放遠?益州險塞環抱,沃野千裡,民富糧豐。
州中智謀之士,久仰皇叔仁德之名。
若皇叔能率荊襄之眾西進,則霸業可成,漢室可興矣!”
話音落下,劉備尚未應答,諸葛正宇卻瞥見父親諸葛亮與龐統相視一笑。
他自然也跟著揚起嘴角。
既然滿座皆笑,獨他不笑,反倒顯得突兀。
諸葛正宇毫無負擔地隨著那兩位聞名天下的謀士——臥龍與鳳雛——一同展顏。
可笑著笑著,他嘴角的弧度漸漸凝住了。
諸葛亮望向他的目光裡,多了幾分深長的思量;而龐統投來的視線,則帶著若有似無的玩味。
更令諸葛正宇心頭一凜的是,席間的劉備似乎亦在不經意間朝他瞥來一眼,隨即麵上掠過一絲極快、卻冇能完全掩住的訝色。
城門前的偽裝已然失效。
諸葛正宇默然思忖。
看來,還是低估了這個時代的英傑。
稍有不慎,便會露出破綻。
他心中暗歎,麵上卻依舊端坐如鐘,專注地聽著劉備如何迴應張鬆。
“永年先生,備豈敢存此妄念?”
“劉益州同為漢室宗親,治理蜀地多年,恩德廣佈。”
“旁人,又如何能夠輕易動搖?”
劉備的答話帶著一種微妙的迂迴。
先是斷然否認,可否認之中,卻又透著一絲不易察覺的動搖。
諸葛正宇不知張鬆作何感想,但若換作是他——
那感覺,便如同久渴之人忽見甘泉。
但凡有半分猶豫,都是對天賜良機的辜負。
果然,張鬆聞言,聲調陡然激昂起來。
“明公此言差矣!”
“張某絕非背主之徒,今日得遇明公這般英主,不敢不竭誠相告。”
“劉季玉雖坐擁益州,然其性情懦弱,不能識才善任;北有張魯虎視,屢屢侵擾。”
“如今益州上下人心浮動,無不盼望賢明之主。”
他略作停頓,臉上掠過一絲複雜神色。
“不瞞明公,鬆前來荊州之前,曾有意投效曹操。
怎料那曹賊驕橫跋扈,輕慢士人。”
“故此,方有今日與明公之會。”
“明公若欲成就大業,僅憑荊州一地終究不足。
當西取益州為根基,再圖漢中。”
“如此……”
“方可北定中原,匡扶社稷,留名青史,大業可成。”
“他日明公揮師西進之時,鬆願效犬馬之勞,以為內應。
隻不知明公,可有西顧之意?”
張鬆言辭懇切,剖白心跡。
說到最後,幾乎要俯身下拜。
這般情景,令諸葛正宇暗自感慨。
劉璋究竟庸碌到何等地步,纔會讓張鬆這般人物如此急切地另擇明主。
至於那最後一句詢問——在諸葛正宇看來,實屬多餘。
廳堂之內,除張鬆一人尚在揣測劉備心意,其餘眾人皆已瞭然——這位漢室宗親心中對西川的渴望,遠比在場任何人都要熾烈。
正因如此,劉備反而不能流露分毫急切。
這並非矯飾。
而是世情練達的必然。
於是諸葛正宇便看見劉備離席起身,向張鬆鄭重長揖。
“永年厚意,備銘感五內。”
“然益州牧劉季玉與備同出漢室宗脈,若起兵相奪,恐遭天下人齒冷。”
劉備確日夜思慮西川不假,可此刻他眉宇間的猶疑亦真切無比。
進退維穀。
這便是諸葛正宇眼中的昭烈皇帝。
仁德之名曾助他立足荊州,如今卻成了進取益州時無形的枷鎖與高牆。
諸葛正宇無從評判這般遲疑是對是錯。
他隻清楚,劉備或許尚未明白:自已其實並無選擇的餘地。
或者說。
這份猶豫本就多餘。
即便劉備當下拒絕張鬆之議,他帳下的謀臣猛將也絕不會答應。
他們將如洶湧海潮,推著劉備這艘漢室孤舟破浪前行。
尚未歸附的張鬆或許還算不得“潮湧”
但他此刻,確是一陣風。
一陣自蜀地吹來的西風,正讓未來的浪濤愈發澎湃。
“明公此言差矣!”
“丈夫立世,當乘時建功,執銳爭先。”
“西川沃野千裡,天府之土,今日不取,倘落他人之手,他日縱有悔恨,亦追之不及!”
話音未落,張鬆已從席間躍出,伏拜於劉備麵前。
他伸手探入懷中。
再取出時——
掌中已多了一卷帛書。
那是他耗費三載心血,暗中繪製的西川十二郡山川形勢詳圖。
這一刹那。
龐統雙目陡然睜大。
便是素來從容的諸葛亮。
呼吸亦為之一促。
以二人之智,豈會猜不出張鬆所獻何物。
即便未曾料中。
帛卷邊緣隱約透出的墨線軌跡,也已昭示答案。
諸葛正宇冇有笑。
他望著失態的臥龍與鳳雛,望著主位上終於難掩激盪的劉備……
心中瞭然。
此刻縱然傳國玉璽置於眼前。
單論對席間三人的價值,怕也遠不及這卷帛圖來得珍貴。
諸葛正宇更明白。
劉備終於無法再次推拒。
再推拒,便真要冷了人心。
殿中燈火搖曳,張鬆躬身捧起那捲帛圖時,劉備靜立未動。
他望著眼前深深拜倒的文士,心中驀然湧起一陣恍惚——許多年前,徐州那位垂暮的州牧也曾這般將印信推到他麵前。
隻是那時,陶謙托付的是一片即將傾頹的基業;而今,張鬆獻上的,卻是一幅通往天府之國的道路。
徐州……他終究是辜負了。
那麼益州呢?
殿內寂靜蔓延,隻聽見燈花偶爾劈啪輕響。
良久,劉備低低一歎,快步上前,伸手扶住了張鬆的雙臂。
“永年何須如此。”
他並未先去接那捲帛圖,而是穩穩托起了張鬆。
掌心傳來衣料下瘦削的骨骼觸感,劉備微微收緊了手指,聲音沉緩而清晰:
“君既不負備,備此生——絕不負君。”
張鬆抬起頭,眼中似有波光顫動。
他朗聲而笑,笑聲裡卻帶著幾分哽咽:“得明公此言,鬆雖死無憾!”
不遠處,諸葛正宇靜靜望著這一幕。
他看見張鬆臉上那種毫無保留的赤誠,心中卻莫名浮起一句戲文裡的詞——那背後插滿旗幡的老將,往往活不過下一折。
有些話,說得太滿,反倒像在命運簿上提前勾了一筆。
得找個時機提醒他。
諸葛正宇暗自思忖。
曆史車輪雖已偏轉,但張肅告發、兄弟反目的陰影未必全然消散。
張鬆之才或許不及某些謀士,可他身為益州彆駕,代表的是本土士族某種隱秘的轉向。
此人若活,將來劉備西進之時,便能少流許多血,少費許多周章。
他正出神,那廂張鬆已小心翼翼將帛圖在長案上鋪開。
“明公請看,”
張鬆指尖輕撫圖卷邊緣,語氣裡透著壓抑不住的激動,“蜀中山川險塞、城關戍衛、糧草囤所、官吏名錄,儘在此中。
得此一圖,便如掌中觀紋,益州千裡山河,皆在目下矣。”
帛圖徐徐展開,墨跡勾勒的峰巒與江河彷彿有了呼吸。
劉備俯身細看,燈火將他的影子投在圖捲上,與那些蜿蜒的線條疊在一起。
殿外夜色正濃,而一幅嶄新的疆域,正在他眼前緩緩甦醒。
堂中燭火搖曳,將案上那捲帛圖映得微光流轉。
劉備依著張鬆所示趨前細觀,目光落處,心頭驟然一緊——圖上何止山川城關?自劍閣至錦城,每處隘口寬狹、兵馬屯駐、糧倉庫藏,乃至官吏性情,皆以蠅頭小楷密密注就。
這已非尋常輿圖,分明是一州命脈悉數攤開在眼前。
他指尖輕觸帛麵,良久才歎出一口氣:“永年此贈,豈是輿圖……竟是托起了半壁河山。”
語聲沉緩,竟撩袍欲拜。
張鬆慌忙側身避讓,衣袂帶起一陣微風:“明公折煞鬆了!某所為者,非圖功名,實慕明公仁德照臨四海。”
他稍頓,眼底掠過暗湧,“惜乎鬆名籍尚係西川,不得縱聲喚一聲主公……然今有肺腑之言相告:益州之內,尚有二位俊傑可助明公大業。
若蒙不棄,鬆當修書引薦。”
“願聞其名。”
劉備抬目,暫將圖卷擱置。
“一為**,一為孟達。”
張鬆傾身低語,“此二人皆洞悉蜀中虛實。
待其赴荊之日,便是西川門戶漸開之時。”
言罷苦笑,“鬆身居彆駕,頻往荊州恐惹疑竇,往來謀議,須仗彼二位周旋。”
——
更深露重,劉備親自執燈送張鬆往偏院安歇。
堂內霎時空寂。
諸葛亮與龐統對視一眼,不約而同轉向案上輿圖。
帛卷在燭下泛著青暈,墨跡如蛛網勾連蜀道險峻。
諸葛正宇悄步隨至二人身後,屏息望去——圖上硃砂點染處,竟是葭萌關戍卒換防的時辰註記。
龐統忽以指節輕叩案沿:“山川能載於尺素,人心卻需步步丈量。”
諸葛亮未答,指尖循著江水脈絡徐徐西移,停在錦城西南一角。
那裡以淡墨繪著一處不起眼的倉廩,旁註小字:“存桐油三千斛,毗鄰火弩營。”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