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所幸。
後世年華裡,明媚之色亦不曾少。
或可稍慰此心遺憾。
隻是。
苦了當時隨劉備赴江東迎親、位列儀仗之中的趙雲。
城門下,馬蹄揚起的輕塵尚未落定。
劉備鬆開張鬆的手腕,正欲引客入城,餘光卻掠過魏延身後——那裡立著兩道身影。
銀甲者肅然如雪鬆,稍後一步的少年則素衣靜立,恰似薄霧裡一株初發的青竹。
不止劉備。
關羽丹鳳眼微抬,又淡淡垂落;張飛豹眼圓睜,嘴角壓不住的弧度直扯到耳根,彷彿瞧見了什麼極有趣的戲碼;龐統袖著手,用肘尖輕碰了碰身側的諸葛亮,低笑如風拂耳:“孔明,你家那枚玉麒麟,自已尋來了。”
諸葛亮未答,羽扇穩持不動。
他望著那少年,眸底靜如深潭——他知道,這場無聲的相見,本該由那孩子自已來渡。
張鬆順著眾人視線望去,心中暗詫:這少年郎莫非是劉皇叔血脈?衣飾雖簡,氣度卻澄明如水,不似凡俗子弟。
無數道目光如細網落下。
諸葛正宇心中輕歎,麵上卻無半分波瀾。
他向前邁出一步,衣袂未驚塵埃,聲音清朗似玉磬初叩:
“晚輩諸葛正宇,拜見皇叔。”
稍頓,向四周從容一揖。
“拜見諸位叔伯。”
諸葛正宇的視線穿過人群,最終落在那位白衣羽扇的男子身上。
那人雖已至而立之年,眉目間卻仍存著少年般的清朗風姿。
他忽然屈膝,向那執扇的文士深深拜伏下去。
“父親。”
聲音不重,卻讓周遭驀然一靜。
一座城池。
一群奔走於亂世的人。
一個剛剛跪下的少年。
漢末漫長的烽煙歲月,彷彿在這一拜之間有了片刻的凝滯,隨即又無聲地向前流淌而去。
時光的河流裡濺起一點微小的水花,映出的正是少年初涉此間的、尚帶生澀的身影。
城門前,所有的目光悄然轉向了諸葛亮。
劉備並未上前攙扶。
他明白,這是軍師的家事,不該由旁人代勞。
立於劉備身側的張鬆,眼中掠過一絲瞭然。
原來這少年並非劉皇叔的血脈,而是孔明的後人。
他心下不免暗歎:可惜了。
這少年目光沉靜,麵對眾人審視而不改顏色,若真是皇叔之子,將來必成明主。
張鬆粗通相人之術,又想起自已此番繞道荊州的意圖,惋惜之情更甚——倘若劉備能有這樣一位繼承人,他力主迎劉備入主益州的念頭隻會更加堅定。
一個出色的後繼者,足以護佑一個家族在這紛亂之世數代不墜。
“起身吧。”
諸葛亮走了出來。
他左手輕按在諸葛正宇肩頭,右手以羽扇微微向上一托,將少年扶起。
待諸葛正宇站定,這位臥龍先生細細端詳了他片刻,眼中流露出溫和的讚許。
“稍後隨我一同入城。”
他說道,“正好,也見一見主公,與關、張二位將軍。”
這是要將他正式引見給劉備等人了。
諸葛正宇心下一動:若非真心將他視若已出,又何須如此安排?
他當即垂首應道:“孩兒遵命。”
言罷,他便安靜地退至諸葛亮身後半步之處,姿態恭謹而順從。
不遠處,將這對父子相認的情形儘收眼底的劉備,此時朗聲笑了起來。
“好啊,”
他語調欣悅,“今日竟是雙喜臨門。”
“今日得見永年先生,又見孔明有此佳兒,當浮一大白。”
劉備含笑招手,喚那少年近前。
他神態間自有一股長輩的溫煦,全無因對方是養子而生出半分隔閡,倒像是見了自家子侄般自然。
諸葛正宇並未立刻上前,隻將目光轉向諸葛亮,似在征詢。
這並非拘謹,實是不願失了分寸。
若依著他本心,麵對這位亂世中可倚仗的雄主,隻怕熱絡過了頭,反叫人不自在。
“既是主公喚你,上前便是。”
諸葛亮溫言道。
諸葛正宇這才整了整衣襟,從容走到劉備麵前,執禮甚恭:“小侄諸葛正宇,拜見伯父。”
他未稱“主公”
隻以伯父相呼。
既蒙長者以親眷相待,若再拘泥於尊卑名分,反倒顯得生分了。
“好,好!”
劉備朗聲應著,目光掠過少年腰間佩劍時,卻微微一頓——那分明是子龍的青釭劍。
他抬眼望向趙雲所在之處,眼底掠過一絲瞭然的笑意,隨即伸手在自已身上摸索起來。
不多時,他便解下腰間一枚龍紋玉玨,玉質溫潤,雕工古拙。
“初次見麵,伯父倉促間未備厚禮。
此物是昔年在許都時,蒙天子所賜。”
他將玉佩遞到少年手中,不容推拒,“今日便贈予你了。”
說著,竟親自俯身為他係在腰間。
那動作熟稔自然,毫無王者架子,倒像是尋常鄉裡長輩為晚輩整理衣冠。
諸葛正宇靜立受禮,心中驀然湧起一陣慨然。
這便是史冊間那位漢昭烈帝的風儀麼?不必疾言厲色,無須刻意籠絡,隻這般坦蕩真誠的舉止,便已讓人心生折服。
縱使他來自千年之後,熟知這段曆史的每一處褶皺,此刻仍不免為之動容。
後人常道蜀漢的傳奇在於長阪坡前的銀槍白甲,在於博望坡的沖天火光,在於當陽橋頭的雷霆怒喝,在於襄江之畔的水湧七軍。
可此情此景,他忽然覺得:所有那些蕩氣迴腸的篇章,其源頭皆在眼前之人的胸襟氣度之中。
那一卷名為“季漢風華”
的史詩,自此人而始,亦將隨此人而終。
當白帝城的暮色吞冇最後一道天光時,這浪漫而悲壯的敘事,便已悄然寫定了終章。
後三國紀事。
蜀漢的天空已然不見昭烈皇帝的身影。
失去了那條引領方向的遊魚,武侯諸葛亮便如一片浩瀚卻無依的靜水。
說到底,
這從來不是一段浪漫傳奇,
至多,
隻能稱之為……
蜀漢最後浪漫的、一聲悠長歎息。
這一瞬。
置身於這個風起雲湧的時代,立於劉備身前的年輕身影——諸葛正宇,忽然間洞悉了。
他明白了,為何如諸葛亮、關羽、張飛、徐庶、龐統、趙雲、魏延這般,縱使置於任何朝代都足以光芒萬丈的謀臣猛將,會心甘情願地將性命托付於劉備。
根源,
在於那令人無法抗拒的人格魅力。
諸葛正宇心中雖有一絲不願,卻不得不承認:
自穿越以來,那始終盤桓於心底、若有若無的“投效曹操”
的念頭,在此刻悄然消散了。
曹操固然是雄主,
終究遙不可及,
宛若仰望者眼中一抹清冷的輝光,
可見而不可即,無從親近。
眼前的劉備,縱然時運多舛,
卻是他伸手可觸的真實存在,
是確確實實擺在麵前的……機緣與歸宿。
廳堂之內。
正親手為諸葛正宇繫上禦賜龍紋玉佩的劉備,敏銳地察覺到了這少年情緒中細微的波動。
他略感詫異,卻未深究。
不知諸葛正宇內心經曆了怎樣的輾轉,劉備隻當是少年麵見自已時,難免的些許侷促。
……
少頃。
劉備輕輕撫掌,端詳片刻,溫言笑道:“好了。
這玉佩襯上賢侄這般清朗的姿儀,反倒更顯瑩潤生輝了。”
是玉佩因他而生色,
而非他仰仗玉佩增光。
寥寥數語,劉備已將言語的分寸拿捏得恰到好處。
既讚譽了諸葛正宇,又似不經意地淡化了禦賜之物的貴重,於無聲處表明瞭自已對這位少年的器重。
自此以後,江陵城中若有人因諸葛正宇養子的身份而心存輕慢,便不得不先掂量一番,這位坐鎮南郡之主的態度了。
諸葛正宇是劉備親自認定的子侄,更得他賜下玉佩為證。
劉備話音方落,周圍便響起一片應和之聲。
“大哥說得在理!”
張飛朗聲大笑,渾厚的嗓音震得人耳畔發嗡,“諸葛賢侄這副俊俏模樣,倒叫俺想起年輕時的自已——當年在涿郡,誰不誇俺一聲美郎君?”
他這話引得眾人忍俊不禁,暗暗搖頭。
那張飛生得豹頭環眼、燕頷虎鬚,竟也自稱“美郎君”
若尋不著銅鏡,便去江邊臨水一照也好,何至於這般信口開河。
諸葛亮卻將目光淡淡掃向張飛,唇角似笑非笑。
方纔張飛嚷出“諸葛賢侄”
四字時,視線分明落在他諸葛亮臉上,而非剛認下的義子諸葛正宇。
這莽漢莫非是想藉機占些口頭便宜,討回從前在他手裡吃的暗虧?
見張飛觸到自已目光便扭頭避開,諸葛亮心中更篤定了幾分。
席間另一位客人張鬆,也跟著眾人笑了一陣。
他早看出這少年不凡,日後必得劉備重用,此時便溫聲開口道:“小郎君,今日倉促相見,張某未及備禮。
不如這般——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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若來西川,叔父再為你補上一份厚禮,如何?”
這話說得謙和,細品卻另有一層意味。
既是說給諸葛正宇聽,亦像是說與劉備及其麾下眾人。
話音才落,座中龐統眼中便掠過一絲亮色。
此前同行一路,張鬆始終言辭謹慎,未露半分口風。
他萬萬冇想到,對方竟會在此刻忽然鬆動了態度。
龐統幾乎想替那少年應下,心中暗念:正宇,快答應他!隻要你點頭,叔父藏了多年的那幾壇桂花陳釀,統統歸你!
龐統的指節捏得發白,掌心滲出濕冷的汗意。
同樣聽見張鬆那番話的劉備,胸膛裡的心跳也漏了一拍。
然而他並未流露分毫,更冇有催促身旁的少年迴應。
他隻是伸出手,自然而然地替那孩子理了理衣襟的褶皺。
是的,他渴望西川,渴望那片能夠立足的疆土。
可這份渴望,還不至於讓他將身側視若子侄的少年推作籌碼。
眾人的神情變化,皆落入少年清澈的眼底。
他聽懂了張鬆言語之下潛藏的試探,隻覺得有些好笑——原來這一屋子人,都在藉著他說啞謎。
難道他們真以為他聽不明白麼?
既然如此,他也不介意陪著演上一演。
少年臉上立刻綻開毫無城府的笑容,聲音裡滿是雀躍:“叔父此話可當真?小侄自小長在荊襄與江東,還從未去過西川呢!既有叔父今日許諾,將來若有機會踏上蜀地,定要上門討要這份禮物的。”
他頓了頓,眼睛彎成月牙,掰著手指頭數起來:“到時候要是叔父忘了準備,小侄可是要拉著父親、劉伯父、關伯父、張伯父……對了,還有龐叔父、魏叔父、趙叔父,一同上門找叔父說道說道的!”
話音落下,廳堂內驟然陷入一片寂靜。
劉備默然。
諸葛亮無言。
龐統怔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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