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話畢,他的視線重新落回諸葛正宇臉上,語氣裡帶著一種審視式的客氣:“這位,想必便是諸葛軍師的公子了。
果然儀表不凡。”
同趙雲一樣,魏延對這初次見麵的年輕人也流露出了表麵的禮數。
然而,令他眉峰驟然聚起的是,諸葛正宇對他的話恍若未聞,竟半晌冇有迴應。
魏延性情本就孤高,與關羽頗有相似之處,何曾受過這般無聲的怠慢?當即從鼻腔裡擠出一聲短促而清晰的冷哼。
果然,他心裡那股對諸葛一姓的彆扭勁兒又泛了上來。
不單是對那位算無遺策的軍師如此,連眼前這尚未正名的養子,竟也這般令人不悅。
一旁的趙雲察覺魏延神色轉冷,再看諸葛正宇,隻見他目光渙散,神思早已不知飄往何處,不由得暗自苦笑。
這一路同行,他已太熟悉這年輕人動輒陷入沉思的模樣。
可偏偏是這時候!趙雲生怕魏延誤會,連忙上前一步,溫聲打圓場:“文長勿怪,這孩子初到南郡,許是人生地疏,有些拘謹了,你多擔待。”
說話間,他藉著袍袖的遮掩,用手肘輕輕碰了碰諸葛正宇的手臂,試圖將他從出神的狀態中拉回來。
然而趙雲並不知曉,此刻諸葛正宇的腦海正被魏延方纔那句話反覆沖刷——“主公、軍師他們去北麵邊界處接人去了”
這話在旁人聽來或許尋常,但對諸葛正宇而言,卻似一道驚雷在耳邊炸響。
今年是何年?建安十六年,公元二百一十一年。
公元二百一十一年,能讓已坐擁大半個荊州的劉皇叔親自領著諸葛亮、龐統、關羽、張飛四人趕往邊界相迎的,究竟是何等人物?
答案幾乎要躍出唇齒。
益州彆駕,張鬆張永年。
而且是剛從曹操那裡受了冷眼與相貌之辱的張鬆。
諸葛正宇正欲往深處推想,臂上卻傳來輕微的觸碰。
他下意識側首,迎上趙雲略帶無奈的笑容,以及——
魏延那張鐵青而僵硬的臉。
方纔種種掠過心頭,諸葛正宇頓時明白自已無意間怠慢了這位將領。
幾乎是本能地,他想要拱手致歉。
可目光觸及魏延眉宇間那層揮之不去的難堪,他便知道,此刻再多言語恐怕也抹不去這初逢時落下的芥蒂。
念頭一轉,諸葛正宇改了主意。
既然謙辭已難挽回,不如就讓這桀驁的蜀漢將軍,親眼看看自已的斤兩。
他略整思緒,聲音輕而清晰:“敢問魏將軍——”
“皇叔與我父親並諸位叔伯前去迎候的,莫非是益州彆駕張鬆,張永年先生?”
話音落下,魏延臉上的僵硬果然漸漸化為驚疑。
這怪不得他。
劉備此行前往南郡與江夏交界處秘密迎接張鬆,知情者不過寥寥數名心腹文武。
即便是魏延自已,也是在出發前夜才得知所迎何人。
如今一個少年竟輕易道破這樁嚴密保守之事,魏延第一個念頭便是:有人泄密。
他倏地轉向趙雲:“子龍,莫非是你……”
話未說完,卻自已止住了。
他猛然想起,趙雲奉命赴江東接這少年,是六日前出發的。
而江陵得知張鬆前來荊州的訊息,不過兩日前。
四日之差,趙雲從何知曉?
一個近乎荒唐的猜測,緩緩浮現在魏延腦中。
“難道……”
“這少年僅憑我方纔那幾句話,便自已推了出來?”
魏延的瞳孔驟然收縮,彷彿被無形的針紮了一下。
他盯著眼前這個尚未及冠的少年,喉結上下滾動,卻半晌冇能吐出一個字。
廳堂內的燭火微微搖曳,將諸葛正宇清瘦的影子拉長,投在牆壁上,竟有幾分山嶽般的沉凝。
少年並未因這沉默而侷促,反而從容地拂了拂衣袖上並不存在的灰塵,繼續開口,聲音平緩如溪流,卻字字鑿入聽者耳中。
“張永年此人,心高氣傲,自詡懷揣西川地理圖本,乃奇貨可居。
他北上許都,所求無非是覓得一位能識其才、重其寶的明主,以展平生抱負,更欲為益州尋一強援,解張魯兵臨城下之危。
然而……”
諸葛正宇略作停頓,目光清澈地望向魏延,“許昌城中的曹丞相,新破馬超、韓遂,平定關中,威勢正熾。
麾下謀臣如雨,猛將如雲,一個遠道而來的西川彆駕,縱有珍寶,在曹公眼中,分量幾何?更何況,張鬆容貌……頗具特點,曹孟德以貌取人之舊癖,將軍想必亦有耳聞。”
魏延的眉頭不知不覺已然緊鎖。
這些資訊碎片,他或曾風聞,或曾親見,卻從未有人能如此條分縷析,將千裡之外、帷幕之後的人心揣摩與局勢勾連,編織成一張清晰可見的網。
少年所言,絲絲入扣,竟讓他難以尋出破綻。
“所以,”
諸葛正宇的聲音壓低了些,卻更顯清晰,“張鬆在曹操處必遭冷遇,甚至羞辱。
他滿腔熱忱化為冰炭,憤懣西歸。
而此時,天下諸侯,誰最需益州之地?誰最缺進身之階?誰又最能禮賢下士,足以撫慰張鬆那顆受創的驕矜之心?”
他不再看魏延,轉而望向窗外沉沉的夜色,彷彿能穿透這黑暗,看到荊州牧府邸前的車馬,“答案,不正在這襄陽城中麼?劉皇叔仁德之名播於四海,更兼有徐元直、伊機伯等賢士在側,正是張鬆絕望之際所能抓住的、最可能重視他與他懷中圖本的那根浮木。
皇叔親自出迎,既是禮數,更是勢在必得。”
他收回目光,重新落在魏延臉上,嘴角噙著一絲極淡的、瞭然的弧度:“至於將軍你……今日甲冑鮮明,卻隱帶風塵之色;眉宇間有戒備,更有幾分不易察覺的疲憊與……焦躁。
若非有重要外客將至,需要嚴加防範、彰顯威儀,何至於此?再結合近日坊間關於西川使者的零星傳聞,兩相印證,小子便鬥膽做了這番推測。
說到底,並非逸能未卜先知,實是將軍已將答案,寫在了神色舉止之間。”
魏延默然。
少年一番話,如剝繭抽絲,又似重錘擊鼓。
他想起自已今日整裝待命時的心緒,想起主公劉備臨行前那鄭重中帶著期盼的眼神,一切竟被這少年窺破、說穿。
那種被看透的感覺再次襲來,但此次,驚訝之外,竟奇異地混雜著一絲折服。
這少年並非妖異,其智近乎妖;其洞察人心、推演大勢的本事,已遠超尋常謀士的範疇。
他深吸一口氣,胸膛起伏,終於緩緩抱拳,那姿態比起先前,少了幾分居高臨下,多了幾分鄭重:“公子洞若觀火,延……受教了。”
那“受教”
二字,說得有些艱澀,卻沉甸甸的,出自真心。
魏延立刻追問:“先生為何如此肯定,劉璋派來的必是張鬆?”
諸葛正宇微微一笑,指尖輕叩案幾。
“自劉璋執掌益州以來,軍務倚仗龐羲等人,政務卻隻仰賴寥寥數位。”
他聲音平穩如深潭,“其一為主簿黃權,其二為從事王累,其三便是這位彆駕張鬆。”
他稍作停頓,目光轉向窗外搖曳的竹影。
“黃權與王累皆是剛直之臣,若遣往曹操處,隻怕會激起風浪。
張鬆卻不同——此人舌燦蓮花,有過目不忘之才,更是益州眾臣中主張歸附最力者。
劉璋若要派人試探曹操,非他莫屬。”
魏延眉頭微蹙:“即便如此,曹操豈會輕易見他?”
“正因如此,他才必會來荊州。”
諸葛正宇語氣轉沉,“張鬆性情孤高,因容貌常受譏諷,對此極為敏感。
曹操如今正與西涼軍對峙,怎有閒暇理會遠在益州的使者?即便相見,以張鬆的傲氣,也難討曹操歡心。”
他收回目光,看向魏延:“此刻他應當已在來荊州的路上,而且……必是帶著滿腔鬱憤而來。”
這番話如細雨滲入沙地,魏延一時無言。
他雖未從劉備處聽過這些細節,但諸葛正宇的分析嚴絲合縫,令人難以反駁。
此子對人心與局勢的洞察,竟深刻至此。
正沉吟間,北麵官道上揚起塵煙。
城頭守卒的呼聲隨風傳來:“主公回來了!開城門——”
魏延舉目望去,隻見劉備的車馬漸行漸近,旌旗在暮色中隱約可見。
他心中一定,轉身對身旁二人道:“子龍,先生,隨我一同出迎。”
江陵城外。
城門巍峨矗立,諸葛正宇立在魏延與趙雲身後,目光越過揚起的塵埃,落在策馬漸近的一行人身上。
劉備走在最前,張鬆緊隨其後,關羽與張飛分列左右。
諸葛正宇的視線平靜地掃過眾人,帶著幾分不易察覺的玩味。
其中幾張麵孔,他並不陌生。
譬如諸葛亮,譬如龐統。
早年隨諸葛子瑜遷居江東之前,他尚在荊襄之地生活時,便常與這位被喚作養父的諸葛亮相見,龐統亦是家中常客。
那時龐統時常登門,與諸葛子瑜對坐暢談,言及天下紛擾,時局變幻。
直到舉家東渡,音訊才漸漸稀疏。
另一些人,卻是頭一回得見。
如關羽、張飛,如張鬆。
張鬆之名,若非他身懷異世之憶,恐怕此生亦難聽聞。
至於關張二人——
本應在孫劉聯軍共拒曹軍之時,便有機會目睹其風采。
可惜。
那時諸葛子瑜以“兵凶戰危,非少年所宜近”
為由,不僅嚴禁他靠近前線,更在戰事將起前,早早將他與諸葛喬、諸葛恪並妻子霍氏一併送往會稽郡安置,以求萬全。
因此。
諸葛正宇可以坦然告天:雖在此世已度過十二載春秋,親眼見到關羽與張飛,這確是第一次。
若問觀感如何?
關羽的麵色,其實並非傳言中那般赤紅。
至多,不過近似後世西南邊陲某些地域民眾,或隴西一帶漢人臉上那抹經風霜浸染的深赭。
而張飛,那是真黑。
諸葛正宇自覺在漢末行走這些年,從未見過比張飛膚色更沉黯之人。
至於劉備……
既非舊識,亦非初逢。
確切地說,這是第二次了。
頭一回見到這位劉皇叔,還是他去江東迎娶孫尚香之時。
隻是那時。
諸葛正宇犯了與魏武曹操相類的毛病。
目光在劉備身上隻一沾即走,便再也挪不開,全然投向了那位褪去戎裝、身著嫁衣、容光瀲灩的新娘。
畢竟,能目睹“弓腰姬”
披上紅妝的機會,一生未必能有第二次。
她那樣的女子,大抵也不會再有二嫁、三嫁的景況。
若不趁那時多看幾眼,諸葛正宇總覺得是虧了。
可惜。
當時年歲尚稚,根基未成。
前三國時代那些驚才絕豔的女子,他至多隻能遠遠望一望,將驚豔刻在眼裡。
若想親身領略,乃至與她們切磋一番笙簫琴瑟的技藝,卻是時機未至,力有未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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