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若得並肩,何須他親自動手,我必先一步,為他斬了劉虞那等對豺狼講求仁義的迂腐之徒。
這世間,何來什麼天生的太平歲月?所謂靜好,不過是尋常人目力不及的陰影裡,總有人咬碎了牙,淌乾了血,將萬鈞重擔扛在肩上,踽踽前行。
公孫伯圭,便是這般負重之人。
在這荒唐的世道,連戮力斬殺外寇的公孫瓚都要揹負千古罵名,那麼……
易京城頭那場焚儘一切的大火,對白馬將軍來說,或許正是一種解脫。
又或許,
他是真的厭倦了這渾濁的現世,索性轉身,去往那個名為幽冥的所在。
那裡,
有秦時名將蒙恬,有漢家雙璧衛青霍去病,更有無數曾為抵禦外侮而拋頭顱、灑熱血的將士英魂。
在那裡,
公孫伯圭將於九泉之下重振旌旗,再度統率他昔日麾下那些白馬如雪的義從,高呼著“義之所至,生死相隨”
的誓言,繼續策馬馳騁,征戰不休。
即便是幽冥之主親臨陣前,我大漢的白馬將軍公孫瓚……也敢揮劍向前,斬破那森羅威嚴!
不僅如此。
千百年後,當後世之人翻閱我們這段紛亂如麻的曆史時……
他們或許會唏噓西涼董卓的暴虐,譏笑袁紹官渡之敗的庸懦,感慨曹操權謀機變的詭譎。
但,
當他們提及漢末那位白馬將軍公孫瓚時,必將肅然起敬,奉上“英雄”
之名。
甚而,
在那“英雄”
二字之前,會鄭重冠以“民族”
之號。
肩負起華夏族裔的興衰重任,鑄就我漢家兒郎寧折不彎的脊梁,淬鍊出不畏蠻夷的膽魄,以手中利刃橫掃犯境胡虜的錚錚鐵骨——
如此,方堪稱民族英雄!
我深信,這將是後世給予公孫伯圭,最為公允的定論。
江風拂過麵頰時,諸葛正宇的目光彷彿穿透了歲月,望向遙遠的北地。
在那片蒼茫的幽燕天空下,他看見一人白馬銀槍,正馳騁於大漢的邊關。
那身影忽然回首,朝他微微一笑,眉宇間滿是寬慰。
隨後,馬鞭揚起,低沉的鼓聲自塞外隆隆傳來,如大地的心跳。
白馬冇入草原深處,再無蹤跡。
眼前景象忽又一轉。
幽州邊塞,祠廟林立,百姓焚香默立,皆朝一尊泥塑像垂首。
塑像上的將軍跨白馬、披銀甲,馬蹄踏北,長刃指天。
公孫瓚已故十餘載,在這最北的土地上,仍有受他庇護的人們年複一年,祭奠著他的名。
丈夫死而得祀,何其壯也!
諸葛正宇胸中一股激盪翻湧,難以按捺。
他抬手拔起斜插在船板上的青釭劍,橫持眼前,目光灼灼如焰。
“叔父方纔說,逸應有儒將之風。”
“但侄兒想改一言。”
“逸願為殺將——如當年白馬將軍那般,以殺止侵,以血護疆。”
“殺得異族屍橫遍野,殺得狄戎血染江河。”
“殺得胡馬不敢南窺,殺得外敵男兒儘歿,隻餘婦孺。”
“殺得那些酸腐史官,在竹簡上憤然寫下‘暴虐’二字。”
“若能以此劍殺出一個浩蕩大漢,殺出萬裡新土……”
“那麼,縱一生轉戰異域,埋骨荒原,馬革裹屍,又何妨?”
“逸所求不多——”
“隻願千載之後,有人行過我墳前,歇腳時能歎一句:”
“漢家諸葛正宇,是真丈夫。”
“足矣。”
趙雲怔然側首,望向身旁這少年。
那張平日溫潤無害的臉上,此刻殺意凜冽,如出鞘寒鋒。
趙雲心中驀地一暖,卻又隨之泛起憂慮。
暖的是,少年此前安慰自已的話語並非虛飾,他對公孫瓚的敬仰如此真切。
憂的是,這般重的殺性,若任其滋長,恐將來墜入修羅之道,再難回頭。
趙雲望著眼前這年輕而堅毅的麵龐,心底無聲地歎了口氣。
他不願見這株好苗子走上那條佈滿荊棘與血色的路。
“孩子,”
他聲音沉緩,如深潭靜水,“你嚮往的那條路,恰如你曾對我說的——是替世人揹負黑暗,獨行於長夜。
那樣的日子……太沉重了。
何不效仿江東周郎,羽扇輕搖,運籌帷幄,留一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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佳話供後世傳頌?連曹操那般人物,提起公子瑜亦不免讚歎。”
諸葛正宇靜靜聽著,目光投向遠處奔流不息的江水,唇邊浮起一絲極淡的笑意。
“遙想公子瑜當年,小喬初嫁了,雄姿英發。”
他輕聲吟道,每個字都清晰落在江風裡,“羽扇綸巾,談笑間,強虜灰飛煙滅。”
他頓了頓,轉向趙雲,眼中映著粼粼波光:“那樣的風采,自然極好。
可叔父——”
他抬起手,虛虛一握,彷彿握住什麼無形之物,“比起易折的羽扇,我更願握一柄染血的劍。
儒將安內,以義為綱;殺將戮外,唯果是求。
漢家天下的強盛,從來不在於廟堂之上有多少機謀算計的英傑。”
江風驟緊,吹動他額前碎髮。
“真正撐起這江山的,是那些願如傅介子、霍去病一般,提劍出塞,直取敵酋頭顱的鐵血之人。
倘若有一天,這天下名士輩出,卻以尚武為恥,以軍功為辱……”
諸葛正宇的聲音沉了下去,像投入深水的石子,“那漢祚,怕也到頭了。”
他想起另一個時空中,那偏安一隅的王朝。
一曲《滿江紅》,唱儘了英雄末路的不甘,又何嘗不是為一個怯懦時代奏響的輓歌?
二人立於江畔,良久無言。
日頭漸升,褪去晨霧的輕紗,將萬丈金芒潑灑在浩蕩江麵。
水波躍動,碎光如千萬片金鱗閃爍。
整條大江,連同岸邊的草木沙石,都在這一刻被鍍上輝煌的金邊。
江水東流,無聲作證。
江水靜默,遊魚潛行,舟楫浮沉,人影如畫。
一切凝為亙古的剪影。
時間在此失了刻度。
忽有獵獵之聲破空而來——
江心戰船高桅上,繡著“劉”
字的戰旗在風裡翻卷,撕開了凝滯的寂靜。
遠岸漸明。
晨光灼灼,驅散最後一縷殘霧,露出江灘邊一片傾頹的營壘。
那是三載前周郎破曹時,大軍屯駐之所。
風雨剝蝕,木柵歪斜,它卻依舊立在江畔,像一名鬢髮斑白的老兵,對著往來舟客,無聲訴說那段火映江天、千帆儘焚的往事。
“哈、哈哈——”
趙雲陡然長笑。
笑聲如鐘,蕩儘先前眉間積鬱。
他驀然轉身,目光如炬,直直看向方纔說出驚世之語的諸葛正宇。
“好!”
他聲如金石,“那趙某便等著——等著看你成為我大漢‘殺將’之日。”
“昔年大秦有武安君白起,難道我大漢,就出不了一個姓諸葛的殺神?”
“賢侄,”
趙雲踏前一步,衣袍在江風中鼓盪,“若到那一日,隻要趙某尚存一息,必率舊部投你帳下,聽你調遣!”
“為我大漢——”
“為這萬裡山河——”
“殺出一個乾坤朗朗,殺出一段千秋風華!”
“此言,”
他抬臂指向滔滔江水,“以此江為證!”
諸葛正宇胸中氣血翻湧。
他迎上趙雲的目光,亦向前一步。
“諸葛正宇在此立誓——”
“若他日得掌三軍,征討四夷,鐵蹄踏破胡塵,必為常山趙雲重建白馬義從!”
“讓‘義之所至,生死相隨’之聲——”
“再度震盪邊關,響徹寰宇!”
此時,他未稱“叔父”
而直喚其名。
在他心中,這恰是對眼前這位老將最重的敬意。
一老一少,相視而笑。
笑聲裹著江風,卷向蒼茫水麵。
戰船之上,隨趙雲而來的百餘名兵士靜立戍守,亦將這番對話聽在耳中。
年輕軍師之子的話語,如星火落進枯草,在他們胸膛裡燃起一片灼熱。
許多人不由自主握緊了矛杆,望向那道尚顯青澀卻筆挺的背影——
彷彿已看見,未來某日,他揮旗所指,千軍奔騰的場麵。
朝霞染透白帝城的雲,千裡江陵,似在一日之間便可抵達。
自江東溯流而上,江陵已在望。
諸葛正宇這一路雖逆著大江而行,卻並未耽擱多少時日。
不過三日光景,南郡治所的城垣便遙遙浮現在水天相接處。
“賢侄且看,前方便是江陵。”
趙雲立於船頭,抬手指向那愈漸清晰的輪廓,側首對身旁的青年溫言道,“待船泊穩,你且莫急著去見軍師。
當隨我先拜見主公纔是。”
他頓了頓,眼中掠過一絲笑意,“主公早已盼著見你,很想親眼瞧瞧,能得臥龍先生悉心教養的,究竟是怎樣的俊傑。”
話音未落,岸上已傳來一陣喧嚷。
“是趙將軍的船!”
“趙將軍回來了!”
“快,為將軍騰出泊位!”
人聲與水聲交織中,諸葛正宇循聲望去。
隻見原本船隻密集的碼頭一陣擾動,迅速讓出一片空曠水麵。
更引人注目的是,岸上一員將領正按劍率眾,大步流星朝埠頭迎來。
那人麵如重棗,長髯垂胸,身形魁偉,隔著粼粼波光望去,氣勢迫人。
諸葛正宇心頭驀地一跳。
先是銀甲白袍的常山趙子龍於江心相迎,此刻甫抵江陵,竟又有這般人物候在岸邊……他下意識地吞嚥了一下。
該不會待到了城門之下,還有位豹頭環眼、聲若巨雷的猛將等著吧?念及此,縱然他素來自負才學不遜其父,此刻也不由生出幾分忐忑。
自已寸功未立,何德何能受此禮遇?這般陣仗,隻怕江東孫權親至,也要暗自心驚。
正思忖間,趙雲已朗聲開口,解了他的疑惑:“文長,你怎在此?”
那紅臉長髯的將領已至近前,聞言抱拳。
諸葛正宇眼底恍然——原是魏延。
難怪遠望之下,竟與那位威震華夏的身影有幾分神似。
想來這三國之中,除卻皆好銀甲白袍的趙雲與陳到,便屬魏延最易教人錯認了。
倒也有趣,這位日後名震漢中的猛將,此時看來,竟頗有幾分追慕關雲長的風範。
戰船甫一靠岸,便有兵卒將厚重的木板搭上河岸,鋪出一道臨時的橋。
諸葛正宇跟在趙雲身後,踏著木板走下船來,鞋底沾著濕潤的河泥。
不多時,兩人便見到了等候在岸邊的魏延。
魏延身形挺拔,一雙狹長的眼睛先是在諸葛正宇身上掠過,目光如刀鋒般刮過,這才轉向趙雲,回答他先前的問題:“子龍,主公與兩位軍師、關張二位將軍,皆已北上至與江夏接壤的邊界迎客去了。
臨行前,將這江陵城的守備之責托付於我。
方纔我正在城門處巡視,聽聞你自江東歸來,便立刻趕了過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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