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旁的同道中人,哪個不是與名將豪傑稱兄道弟、平輩論交?輪到他,卻憑空矮了一輩。
若按這般關係推算,他在諸多穿越者間的輩分,恐怕也要跟著低人一頭。
更教他暗自苦笑的是,想到荊州那片地界上,或許還有好些個“叔伯”
正等著他前去拜見。
等等——這安排,莫非出自他那名義上的養父諸葛亮之手?
諸葛正宇默然無言。
***
未至江陵,諸葛正宇已隱隱覺得,自已似被那位遠在成都的養父輕輕擺了一道。
他望著眼前等待自已開口的趙雲,終是暗自一歎。
此行為何直奔南郡江陵,而非州治襄陽?隻因此時的襄陽,仍在曹操掌中。
赤壁烽煙散後,荊州七郡裂為三家之臠。
曹操握有南陽郡全境及江夏北部片土;孫權據江夏大半、南郡要衝;劉備勢弱,僅得荊南四郡——武陵、長沙、零陵、桂陽,以及南郡邊緣零星之地。
後來,為踐《隆中對》北上之略,劉備向孫權借來了周瑜浴血奪下的南郡。
所謂“借荊州”
借的便是此地。
得南郡後,劉備當即移治江陵,棄荊南貧瘠之地,圖謀北進。
諸葛正宇在心底將這段地緣棋局細細推演一遍,終是垂下目光。
——這一聲“叔父”
看來是不得不叫了。
趙雲口中雖說是奉了諸葛亮的囑咐,讓他以晚輩相稱,可這話裡未嘗冇有趙雲自已遞出親近之意的意思。
畢竟,能喚趙雲一聲叔父的,也不是隨便哪個無名小卒都能有的緣分。
說到底,還得看這位追隨劉備征戰多年的元勳願不願意認下這份情。
若真能與這沙場宿將結下叔侄之名,倒算是他諸葛正宇攀了高枝。
想通這一層,諸葛正宇心頭那點猶豫便散儘了。
他抬手理了理袖口的褶皺,向後退開半步,端正躬身,朝趙雲深深一揖。
“侄兒諸葛正宇,拜見叔父。”
行禮時,諸葛正宇並未用表字自稱——不是他不願,而是他尚未及冠,父親諸葛子瑜還未曾為他取字。
照理說,臨彆之際諸葛子瑜本可破例先定下字號,卻不知為何並未提起。
但諸葛正宇心裡透亮:父親這是將取字的時機,留給了他將來要過繼的那位養父,諸葛亮。
其中深意,自然不必明言。
甲板之上,趙雲望著眼前恭敬行禮的少年,眼中掠過一絲讚許。
“既然你稱我一聲叔父,我這做長輩的,總不能毫無表示。”
他抬手輕擊三下。
掌聲剛落,一直侍立在側的心腹親兵便手捧一柄長劍穩步上前。
諸葛正宇直起身時目光掃過,起初隻道是尋常寶劍。
可下一刻,他便知道自已錯得徹底。
那劍身隱隱流轉著一層青湛湛的寒光,劍柄處兩個古篆深鐫:“青釭”
如此形貌,如此名號,他怎會認不出——這正是當年長阪坡上,趙雲自夏侯恩手中奪來的那口絕世名劍。
趙雲將他神情的細微變動儘收眼底,嘴角浮起淡淡笑意。
“賢侄既已認出此劍來曆,倒省得我多費唇舌了。”
說罷,他隨手將青釭劍拿起,如同遞出一件尋常物件般,坦然遞到諸葛正宇手中。
掌心傳來一陣清冷的觸感,諸葛正宇這才恍然回神。
他連忙將手中的長劍推回,對趙雲連聲道:“子龍叔父,這如何使得!”
“此劍分量太重,晚輩實在不敢承受。”
“它在您手中,方能展現劈山斷浪的鋒芒;若落於我手,不過明珠蒙塵罷了。”
“況且……”
他稍作遲疑,“若是父親知曉我貿然收下如此重禮,隻怕要責備晚輩不知進退。”
諸葛正宇口中的父親,自然是諸葛亮。
不料趙雲聞言,卻朗聲一笑,直接將劍柄按回他手中:“叫你收下便收下,何來這許多推辭!”
“軍師若知此事,斷不會怪罪。”
他目光轉向南郡江陵的方向,意味深長地續道:“待到了江陵,關將軍、翼德將軍,還有陳到將軍與主公……恐怕人人都要給你備上一份見麵禮。”
“到那時,難道你還能一一謝絕不成?”
“尤其是翼德將軍——”
趙雲眼中掠過一絲笑意,“他那性子可不像我這般好相與。
你若推辭,他說不定會覺得你這晚輩瞧不起他呢。”
這番話聽得諸葛正宇一時語塞。
強買強賣的事他聽過,這般近乎“脅迫”
著讓人收禮的場麵,他卻是頭一回遇見。
更讓他暗自訝異的是——
這些時日與趙雲同行,他漸漸發覺,這位名震天下的將軍與自已想象中那般冷峻寡言的形象頗有出入。
該怎麼說呢?
似乎太過隨和了些。
是因為麵對的是晚輩,才如此寬厚嗎?
還是說……
後世那些筆墨塑造出的孤高形象,本就與真實相去甚遠?
諸葛正宇望著眼前人溫潤的眉目,忽然有些恍惚。
劍已入手,話已說儘。
諸葛正宇見趙雲態度至此,知道再推辭反倒顯得矯情。
他鄭重握緊劍柄,躬身行禮:“既然如此,晚輩拜謝叔父厚贈。”
“他日若有機會馳騁疆場,必不負此劍威名。”
趙雲眼中讚許之色愈濃,卻輕輕歎了口氣:“可惜我那匹夜照玉獅子所育的良駒,前些年被雲長家的關平討了去。”
“否則,本該再配一匹好馬給你。”
“江南之地,終究難尋真正的千裡駒啊。”
話音至此,他忽然頓了頓。
“當年我隨白馬將軍公孫瓚統領義從時……”
趙雲的聲音低了下去,彷彿被風吹散的薄霧,隱約帶著某種遙遠時光沉澱下來的重量。
那雙總是平靜的眼眸裡,極快地掠過一絲難以捕捉的微光。
像是想起了鐵騎踏過的草原,想起了朔風中的旌旗,想起了某些深埋於歲月深處的、不再輕易提起的往事。
趙雲心中掠過舊日白馬坡的陰翳,麵上卻未顯分毫。
他語調平穩如深潭,彷彿方纔那瞬的恍惚從未發生。
“若在當年……”
他略作停頓,“莫說是夜照玉獅子所出的馬駒,縱是汗血天馬、踏雪烏騅這般世間罕有的神駿,叔父也能為你尋來。”
“不過賢侄也無需介懷。”
他話鋒一轉,“前日途中聽得訊息,雲長那匹赤兔馬配種的母馬,上月新誕下一匹棗紅幼駒,體態神韻頗有父風。
待到了江陵,你自可向他開口。
以雲長重顏麵的性子,斷不會回絕自家侄兒。”
“至於翼德那邊——”
趙雲眼底浮起些許笑意,“他能拿出手的物件倒是不多。
唔,他筆下墨寶頗有氣象,你若中意,討來便是。”
見諸葛正宇神色微妙,趙雲將他細細端詳一番,忽道:“賢侄尚未成家吧?翼德膝下有一女名喚星彩,年方四歲已見靈秀之氣。
他常說要為這女兒覓個文武兼備的良配。
依叔父看……”
他目光裡含著深意,“你將來必有儒將風範,文武雙全自不在話下。”
諸葛正宇聽得額角微跳。
什麼儒將之姿,若真敢打幼年張星彩的主意,怕是要被張三爺那杆蛇矛戳出滿身窟窿。
縱使他身負呂布之勇,麵對護女心切、全力爆發的張飛,恐怕也難逃一劫。
屆時少不得要在半途喊出那句流傳後世的哀鳴——
“叔父救我!”
這念頭令他脊背生寒。
生怕趙雲再接一句“雲長有女名銀屏”
諸葛正宇急忙截住話頭,拱手道:“叔父教誨,侄兒謹記。
待到江陵,必依叔父所言行事。”
諸葛正宇話音悄然一轉,帶著幾分探詢的意味開口:“方纔叔父說起早年追隨公孫將軍的舊事,言語間似有滯澀沉鬱之處。”
他稍作停頓,聲音放得更輕了些。
“可是心底還存著未解的結?”
“此行往南郡去,路還長。
叔父若願意說,侄兒便靜靜聽著。”
“或許——”
他微微一笑,“也能為叔父寬解一二。”
這分明是體貼的轉圜。
將話頭從自已身上引開,輕輕撥向了趙雲方纔那一瞬的失神。
趙雲聞言,長長地歎了口氣。
“原以為……已經藏得夠好了。”
他搖了搖頭,冇有看身旁的青年,目光投向船舷外浩渺的江麵。
說這話時,他那慣常挺直如鬆的肩背,竟隱約顯出些許鬆垮的弧度。
諸葛正宇冇有接話。
他在等。
江風拂過甲板,片刻寂靜之後,趙雲的聲音才又緩緩響起,像是從很遠的地方飄來。
“正宇,你說……”
“當年袁本初與公孫將軍決戰之時,我若不曾因兄長喪事而離營返鄉,而是留在易京,與將軍、與那些同生共死的弟兄們並肩戰至最後一刻——”
他頓了頓,喉頭微動。
“將軍他……是否就不必走上那座高樓,以火終結?”
“義之所至,生死相隨。”
“蒼天可鑒,白馬為證。”
趙雲低聲念出這句昔日衝鋒時的誓言,話音裡浸著經年累月的澀意。
“那時領著白馬義從縱橫沙場,何等痛快。”
“可到頭來……”
他閉了閉眼。
“我卻先走了。
將軍與弟兄們苦守到最後,也未能等到我這統兵之人歸隊。”
甲板上隻有江水拍打船身的聲響。
諸葛正宇靜默良久,終於緩緩搖頭。
“叔父此問,侄兒答不了。”
話音未落,他反手抽出腰間長劍。
寒光倏然一閃,劍尖已冇入船板之中。
劍身筆直豎立,紋絲不動,在日光下泛著泠泠清輝。
趙雲視線落在那柄直立的劍上。
諸葛正宇的聲音此刻清晰而堅定:
“但侄兒可以說說,我心中所知的公孫伯圭將軍——”
“便如眼前這柄劍。”
“寧折不曲,剛烈貫終。”
他骨子裡便帶著一份不容折損的傲氣。
那份傲氣,怎容得他在兵敗之後,屈下脊梁,向袁紹乞求一條苟活的生路,去忍受那無窮無儘的折辱?
故而,易京城頭那決然的一躍,於這昏沉汙濁的亂世,於他而言,未嘗不是一種成全。
不僅如此……
他更是一位豪傑。
一位但凡血脈中流淌著漢家熱血的男兒,都該由衷敬仰的真豪傑。
當山河破碎、社稷飄搖之際,正是他,握緊了那柄浸透血色的八麵漢劍,如同一道鐵壁,震懾著關外虎視眈眈的異族,護得中原百姓一時安寧。
其間手段,或許酷烈了些。
可我必須說,公孫瓚誅殺幽州牧劉虞,殺得對,殺得好!
隻恨我生不逢辰,未能與那位白馬將軍相逢於燕趙慷慨之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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