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諸葛正宇毫不掩飾地指出了自已與諸葛亮策略的根本分歧——他的劍鋒,徑直指向了那位看似同盟、實則騎牆的江東之主。
這不僅是要消除一個變數,更是將原策中“兵出荊襄”
一路,昇華為了掌控整個江南的宏大佈局,格局氣象,截然不同。
船頭甲板之上,諸葛子瑜望著侃侃而談的長子,心中掀起驚濤駭浪。
方纔還在竭力維繫孫劉和睦言辭的諸葛正宇,此刻竟輕描淡寫間,便要抹去《隆中對》中鼎足之一的“吳”
這突如其來的鋒芒,讓他感到一絲陌生,更帶來前所未有的震撼。
他一時竟不知,是該為兒子的膽略驚歎,還是該斥一句……何其狂妄!
靜默數息,諸葛子瑜才找回自已的聲音,帶著些許乾澀:“我兒,你隻見滅吳之利。
為父且問你,若劉備揮師東向之時,曹操舉大軍來襲,又當如何?”
對此,諸葛正宇顯然已成竹在胸。
“若曹軍攻荊州,可遣荊州水師沿江佈防,鎖住水道。
同時,分荊州步卒南下取交州,自交州北擊江東腹背,”
他嘴角掠過一絲極淡的笑意,“如此,可令江東首尾難顧,措手不及。”
“若曹操選擇先攻江東……”
他語氣反而更從容了些,“那便是求之不得。
劉、曹兩軍若會獵於吳越之地,隻會更快耗儘孫權之力。
在江南水網之地與北軍決戰,以逸待勞,勝算必屬我方。”
“即便孫曹罕見地結盟,合兵共抗荊州,”
諸葛正宇目光沉穩,毫無動搖,“我亦有應對之策。
荊襄根基已固,據險而守,足可週旋。
待其聯軍久攻不下,心生懈怠,或生內隙之時,破綻自現。”
江風拂過廊下,父子二人的衣袂微微翻動。
諸葛正宇將目光從攤開的地形圖上抬起,指尖劃過秦川與遼東之間的連線。
“以荊襄之兵為明燭,引曹軍主力南顧。
秦川鐵騎可暗渡陳倉,直搗許昌腹地。”
他聲音平靜,如敘述既成之事,“若時機得當,遼東公孫氏亦可為北翼奇兵。”
停頓片刻,見父親凝神細聽,才續道:“曹軍根基若遭烽火,必難久困江東。
待其北返,孫氏孤軍豈能抵擋皇叔鋒芒?”
語畢收聲,留一室寂靜。
諸葛子瑜久久未言,隻望著案上搖曳的燈影。
終於長歎一聲,那歎息裡裹著難以言喻的複雜心緒。
“昔日將你過繼與你二叔時,何曾想到今日。”
他搖頭苦笑,“若此謀得成,將來破吳之功,恐怕要落在你們叔侄手中了。
想到他日或許要成為階下囚,麵對自家骨肉……”
話未說儘,已化作唇邊一抹自嘲的弧度。
諸葛正宇並未否認,隻是唇角微揚。
這看似荒誕的場景,在亂世棋局中未必不會成真。
然而諸葛子瑜接下來的話,卻讓他唇邊的笑意微微凝住。
“你應下這過繼之事,恐怕不止為家族計。”
父親的目光忽然變得清明如鏡,“還有喬兒與恪兒——你終究是他們的兄長。”
廊外傳來江水拍岸的聲響。
諸葛正宇倏然側身,望向江麵漸近的船帆。
荊州來的戰船正破浪而行,船頭旌旗在暮色中獵獵招展。
他知道,分彆的時刻正在隨江水逼近。
“喬弟心性質樸,不擅謀略。”
他聲音放得很輕,像在說給江風聽,“如今皇叔基業初立,處處皆需征戰。
若他去,難免陷於沙場凶險。”
稍頓,又道:“恪弟雖天賦穎悟,終究年歲尚淺。
這個年紀的孩子,本該在父母膝前嬉戲,而非遠赴異鄉。”
最後幾句幾乎融進風裡:
“我是兄長。
若我不去,難道讓他們去麼?”
他望著越來越近的船影,“不能看著他們長大已是遺憾,若連護他們周全都做不到,又如何擔得起那聲‘大兄’。”
江風送來戰船靠岸的號角聲。
諸葛正宇眼前忽然浮現出許多畫麵:二弟挨著他聽故事時專注的側臉,三弟扯著他衣袖問東問西的模樣。
那些尋常午後,此刻都成了即將沉入江底的碎金。
江風拂過船頭,帶來水汽的微涼。
諸葛子瑜望著身側少年沉靜的側臉,心頭忽地泛起一陣柔軟的牽絆。
他想起了許多年前,幼弟諸葛恪搖搖晃晃學步時,總愛攥住他的衣角,那依賴的模樣彷彿還在昨日。
他本是異鄉之客,魂魄偶然落於此間,可歲月如織,情絲纏繞,這顆心早已在此生根發芽,與這諸葛一脈的血肉長在了一處,再難分離。
遠處,荊州水軍的戰船破浪而來,輪廓漸次清晰。
為首一艘船的甲板上,立著一位白袍銀甲的將領,身姿挺拔如鬆。
待兩船相近,那將領朗聲開口,聲音清越,穿透水聲:“前方可是子瑜先生座船?末將趙雲,奉軍師之命,特來迎候公子前往荊州!”
船艙內,諸葛正宇聞聲,眼中掠過一絲訝色。
他早知今日荊州會有人來接,卻未料到竟是這位名震天下的常山趙子龍親至。
他不由得抬眼細細望去——那人身量頎長,目若寒星,麵容之俊朗,竟不輸他曾在江東見過的周郎風采。
更難得的是,那眉宇間既有文士的清雅氣度,又蘊著武將的凜然風骨,銀甲映著天光,白袍隨風微動,卓然不群。
諸葛正宇心中暗歎:後世所追捧的那些所謂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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物,與此人相較,隻怕是雲泥之彆了。
難怪當年長阪坡前,曹公見之亦生憐才之心,不肯傷他性命。
他心下思緒轉動,麵上卻沉靜如水。
父親在前,他身為子輩,自然不能僭越搶先應答。
於是隻垂手立於諸葛子瑜身側,靜候父親開口。
諸葛子瑜已從方纔與兒子敘話的感慨中回過神來,聞聲連忙走到船頭,拱手應道:“原來是子龍將軍!孔明也太過多禮,不過是接個孩童過去,怎敢勞動將軍親至?還請稍待片刻,容我與犬子囑咐幾句,便讓他隨將軍啟程。”
諸葛子瑜話音未落,趙雲已連聲謙辭:“子瑜先生言重了。”
“雲此番行程寬裕,稍候片刻無妨。”
他抬手示意不必掛懷,目光卻已悄然落向那立在諸葛子瑜身側的少年。
方纔堂中眾人未曾察覺的那道注視,又如何能瞞過趙雲這等久經沙場之人的直覺?
隻一眼,他便在心中暗歎。
好個清朗俊逸的少年人。
恍惚間,竟似回到當年新野初遇軍師諸葛亮的光景。
那般從容氣度,那般眉眼間的神采,甚至那幾分相似的輪廓——
若非深知軍師膝下無子,他幾乎要以為眼前少年是軍師因戰亂托養於兄長的血脈。
更令趙雲心生讚許的是,這少年周身不見半分世家子弟的浮浪之氣,眸光沉靜堅毅,顯是內裡自有磐石之人。
軍師若得此子承繼,倒可慰懷。
趙雲心念微動,當即轉身朝戰船另一側走去,將甲板這方天地留予那對即將分彆的父子。
旁人骨肉話彆,自有不足為外人道的言語。
這點分寸,他自然懂得。
行出數步時,他又向隨行親衛遞去一個眼神,眾人會意,皆悄然退至船舷之外。
“常山趙子龍,真乃周全之將。”
諸葛子瑜低聲感慨。
他如何看不出趙雲這番舉動的體貼之意,心中對這位名將的識度又添幾分敬重。
“正宇,往後到了劉皇叔帳下,當多與子龍將軍往來。”
“若能習得他統兵理軍的一二分精髓,便是終生受用的本事。”
諸葛正宇含笑應下父親臨彆的叮囑。
即便冇有這番囑咐,他也註定要與趙雲親近。
緣由再簡單不過——
在往後漫長的歲月裡,趙雲幾乎始終站在他二叔諸葛亮的身側。
無論是南征荊南四郡,還是龐統隕落後諸葛亮星夜馳援涪城,乃至日後深入南疆、北伐祁山,那道銀甲白袍的身影總會出現在軍師左右。
說趙雲是諸葛亮麾下最倚重的將領,亦不為過。
這樣的人,諸葛正宇隻會竭力相交,又怎會疏遠半分。
江風帶著水汽掠過甲板,諸葛正宇望著東岸那道越來越模糊的青色身影,直到它徹底融入暮色與煙波之中。
他收回視線,轉向身側始終靜立如鬆的趙雲,嘴角牽起一絲歉然的弧度。
“方纔種種,讓將軍見笑了。”
他聲音有些低,“父子離彆,難免流露戚容,在將軍這般見慣沙場鐵血的人眼中,恐怕顯得過於綿軟了。”
趙雲並未立刻迴應。
他目光沉靜地望向諸葛正宇方纔凝視的遠方,那裡已空無一物,隻有浩蕩江水奔流不息。
片刻,他才緩緩搖頭,側過臉來,輪廓在漸暗的天光裡顯得格外清晰。
“公子此言,差矣。”
他的聲音平穩,卻帶著一種磐石般的質地,“趙某半生縱橫,所見多的是利儘交疏、臨難背棄。
父子至情,兄弟厚誼,在亂世之中本就如珍似寶。
公子適才所言所行,非但無失剛健,反見真性情。
這世間,重利輕義者易得,念親懷本者難求。
趙某心中,唯有敬重。”
他略作停頓,江風拂動他額前的幾縷髮絲。”況且,公子甘舍天倫,遠赴荊襄,所圖者大,所擔者重。
此等決斷,又豈是尋常‘兒女姿態’四字可輕描淡寫?雲雖一介武夫,亦知忠孝難全時,擇其大者而為之,本就是大丈夫所為。”
諸葛正宇默然。
船身隨著波浪輕輕起伏,船舷下的水聲汩汩,彷彿應和著這番話。
他想起母親霍氏在燈下縫補時安靜的側影,想起她眼角細密的紋路,那並非史冊會記載的容顏,卻承載了他全部來處的溫暖與虧欠。
為了家族,為了那盤錯綜複雜的棋局,他選擇了成為另一個“諸葛亮”
這一步踏出,便將那份平凡的牽掛永遠留在了身後。
趙雲的目光似乎能穿透這些沉默的思緒。”前路漫漫,荊州非坦途。
然既已同舟,”
他向前半步,與諸葛正宇並肩望向西麵蒼茫的江天,“雲,當護公子周全。”
最後一抹霞光收儘,戰船破開深黛色的江水,堅定地駛向未知的荊楚大地。
風更急了些,卻吹不散甲板上那無聲立下的承諾。
趙雲神色一鬆,掌心輕輕按在諸葛正宇肩頭,眼底浮起溫和的笑意:“你方纔的稱呼,其實並不妥當。”
“臨行前,軍師特意囑咐。”
“他說,待你見到我,須執子侄之禮。”
“換言之——”
趙雲目光沉靜地望向他。
“你該喚我一聲趙叔父。”
叔父?
諸葛正宇心頭一滯。
這才相見,話未多說幾句,自已竟已成了趙雲的晚輩。
穿越至今,他頭一回如此清晰地感到某種無形的“落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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