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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他仍掙紮著開口,聲音有些發顫:“若……若真如你所言,你二叔何等聰慧,豈會毫無覺察?”
他搖著頭,彷彿想甩掉什麼:“不可能……絕無可能。”
這話說出口的刹那,他自已都怔了怔——這已是預設了《隆中對》確有疏漏,也預設了孫權並非純臣。
諸葛正宇察覺到了父親話音裡的鬆動,隻是輕輕聳肩。
“誰知道呢。”
他望向遠處江霧,“或許是那位碧眼兒演得太好,騙過了天下人,連二叔也未能看破;或許是當局者迷……又或許——”
夜風捲起他的袖擺。
“是二叔自已,不願相信罷了。”
江風拂過少年額前碎髮,他的聲音卻帶著與年紀不符的沉靜:“倘若事情真如孩兒所推演,對於劉皇叔,對於二叔那般仍將漢室火種揣在心口的人,豈不是太過殘忍?”
“人活著,總要靠著點什麼才能站穩。”
“那點念想若是熄了,脊梁裡的氣也就散了。”
罕見的是,諸葛子瑜聽著這早熟的言語從幼子口中吐出,竟未覺半分突兀。
“正因如此,”
少年轉過身去,目光投向浩蕩江流,彷彿能望見水波裡沉浮的秦漢煙雲,“方纔父親盛讚二叔的《隆中對》可比《商君書》《推恩令》,孩兒纔不得不辯。”
“商君變法、推恩削藩,皆是定鼎社稷、重塑山河的國策。
而隆中所謀,終究是偏安一隅的割據方略。”
“劉皇叔能憑此策立足一方,受封漢王,已屬天時眷顧。
若再往前……”
他輕輕搖頭,“終究是鏡花水月。”
“試想,若僅憑一篇對策,便能讓織蓆販履之輩登上至尊之位,那江東孫氏三代人的血與火,又算什麼呢?世道不該這般兒戲。”
“同理,”
少年語調漸沉,“孫權能在曹操壓境時聯劉抗曹,那麼……待劉皇叔羽翼豐滿之日,他又為何不能轉而聯曹,揮師西進?”
“孩兒再說句誅心之論。”
“盟約之間,最令人寢食難安的,往往不是敵營的壯大,而是並肩者的身影忽然遮天蔽日。”
“這些,不知二叔是否思量周全。”
“若未曾思量……”
餘音散入江風。
諸葛正宇眼前閃過史冊中那場背刺的寒光。
世人多將荊州之失歸於“借荊州”
的舊怨或關侯的傲氣,可在他看來,那何嘗不是孫權麵對盟友急劇膨脹時,一次冰冷的權衡?
北方已臥猛虎,若放任劉備這頭幼獸長成盤踞西陲的又一凶獸,江東該如何自處?換作是他坐在孫權的席上,隻怕也會做出同樣的抉擇。
唯有弱小、溫順、不得不仰仗你的盟友,纔是好盟友。
至於那些生出獠牙的……
便該早早扼殺,埋進土裡。
思緒飄遠,諸葛正宇忽然想起千年後某個大洋彼岸的國度。
這套手段,倒被他們琢磨得剔透玲瓏。
至於姆達薩與菲紮卡之流,正是看不破這層,如今墳頭荒草,早已在風裡搖成了蒼青的旗。
諸葛子瑜並未察覺兒子此刻的心思早已飛越千年,落在那片奉行全球霸業的遙遠國土之上。
待長子話音落下,他幾乎是脫口而出:“你方纔說,孔明的光芒遮不住你——莫非對《隆中對》裡的那道死結,你心中已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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之法,能助劉皇叔重整山河,一統天下?”
話剛出口,諸葛子瑜便暗自懊悔。
長子能點破《隆中對》的疏漏已屬難得,此刻再追問破局之策,未免強求了。
諸葛正宇卻對父親的追問早有預料。
他唇角輕抬,眼中掠過一絲瞭然的笑意。
“破局之道,並非難事。
父親且聽我慢慢道來。”
“倘若我是二叔,必在《隆中對》中添上幾筆。”
“其一,取得荊州、益州之後,不當久駐休整,而應集全力速取漢中、直指關隴。
進軍之速,須快到令孫權與曹操皆措手不及。”
在這一點上,諸葛正宇與那位日後將成為他養父的諸葛亮見解相近:以荊、益為根基,圖謀關隴之地。
唯一的分彆,在於他對“疾速”
二字的強調。
不能不快。
史書中的劉備與諸葛亮,在取得益州後耗費太多光陰於休養,直至三年後方纔北伐漢中。
三年光景,已足夠曹操在漢中築起銅牆鐵壁。
正因如此,當劉備最終與曹操在漢中交鋒時,戰事異常慘烈。
那一仗從建安二十二年綿延至二十四年,雙方投入兵力如滾雪般增至二十餘萬,代價慘重。
而苦戰兩年多後,蜀漢所得的,不過是一座被曹操遷空百姓的荒城。
這無疑是戰略上的失算。
劉備從劉璋手中接過的益州,自黃巾亂起便少經戰火,說是糧足兵精亦不為過。
既已兵精糧足,又何須漫長休整?
諸葛正宇甚至覺得,若劉備手段更厲,大可將那些歸順卻未必忠心的益州兵馬送往漢中前線,借刀削藩,一舉數得。
此外還有一著:
取得漢中之時,劉備麾下已收得馬超。
若那時能趁勢疾進關隴,有這位“神威天將軍”
引路開道,必然事半功倍。
馬超與扶風馬氏在關隴一帶仍留有舊日聲威,若說所到之處敵軍皆望風歸順,或許言過其實。
但比起後世諸葛亮六出祁山、北伐曹魏那般艱難境地,此時局麵實在好上太多。
待到諸葛亮興兵北上之時,馬超早已病逝,曹魏更將關隴經營得鐵桶一般。
蜀軍每得一地便須分兵駐守,幾乎得不到當地豪族的響應——誰都清楚,諸葛亮的兵馬在關隴待不長久,遲早要退回漢中。
這般情勢下,哪一家敢為蜀軍引路?
最好的嚮導,莫過於那位仍在世的西涼名將,馬超。
想到此處,諸葛正宇抬眼望向北方。
他依稀記得:此時那位號稱“神威天將軍”
的西涼戰神,正與韓遂秣馬厲兵,預備在今秋與曹操一決生死。
隨後便是曹操割須棄袍之敗,
再後來……
馬超兵敗,西投張魯,又在那場與張飛的夜戰後轉投劉備。
若是從前,那個心心念念長大便要北投曹營的少年,或許不會將馬曹之爭放在心上。
可如今既將成為諸葛亮養子、效力於劉備麾下,諸葛正宇覺得,自已或許能做些什麼。
比如——
勸劉備遣使與馬超結盟。
又或者,他說服諸葛亮與劉備,親自前往馬超軍中,替這位西涼名將出謀獻策,讓曹操也嘗一嘗跨越時空而來的謀略滋味。
結盟成敗尚且不論,隻要能借馬超之力拖住曹操平定關隴的腳步,為劉備將來謀取漢中與西涼爭取時日,便已算一著勝棋。
若能順便……與那位馬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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雲祿結下緣分,倒也不算壞事。
將此念暗暗存於心中,留待日後行事,諸葛正宇轉而向父親諸葛子瑜伸出第二根手指。
“其二,待皇叔引兵與曹操爭奪漢中、關隴之際,荊州方麵須全力交好江東孫氏。”
“鎮守荊州之將,可以未有顯赫戰功,卻萬萬不可恃功而驕、鋒芒過露。”
諸葛子瑜聞言,微微頷首。
身為江東陣營中與魯肅相似的“親劉”
之士,他也不願見到劉備取得益州後,在荊州留下一位桀驁難製的將領。
否則,眼下孫劉之間關於荊州的微妙平衡,隻怕頃刻便會崩裂,甚至再啟戰端。
然而諸葛子瑜並不知曉——
諸葛正宇這番話,所指正是日後那位坐鎮荊州的關羽。
荊州北臨曹操,東毗孫權,守將本該是位性情溫穩、善於周旋之人。
而關羽,終究是太過孤傲了。
諸葛子瑜聽著兒子的話語,眉頭越皺越緊。
統領十萬大軍開疆拓土或許尚可,但若令其鎮守要衝,稍有不慎,便是損兵折將、反噬自身的局麵。
“擇一良將坐鎮荊州,僅是向江東示好的第一步。
至於另一點……”
年輕的聲音略微停頓,隨即清晰吐出,“在曹操、劉備於關隴之地勝負未分之前,不妨請劉皇叔將公子劉禪送至江東,暫交吳侯照料。”
“孫權手中既握著劉皇叔的‘獨子’,又怎好意思日日催討荊州?畢竟,皇叔的血脈延續,可繫於他掌心之中。”
那“獨子”
二字被刻意加重,彷彿在字句間嵌入了什麼隱秘的機鋒。
此言一出,廳堂內空氣驟然凝滯。
諸葛子瑜怔住,隨即麵色大變。
“癡兒,此話絕不可再提!”
他急急揮手,彷彿要揮散這危險的念頭,“此等想法,你與為父私下說說便罷,萬萬不可傳入劉皇叔或他人耳中!荊州少主乃皇叔眼下唯一子嗣,他豈會答應?”
見父親如此反應,青年隻是微微點頭,不再多言。
然而他心中並無波瀾。
身為知曉後世脈絡之人,他再清楚不過:阿鬥並非劉備僅有的兒子。
往後歲月裡,魯王劉永、梁王劉理相繼誕生,大業何愁無人繼承?
況且,即便劉禪真入江東為質,孫權也未必敢傷他分毫。
倘若質子有失,江東便失儘道義,莫說索還荊州,屆時劉備不興兵問罪,孫權便該慶幸了。
再往深處想——昔日橫掃**、一統天下的始皇,年少時亦曾困守邯鄲為質。
那被世人譏為“扶不起”
的阿鬥,若不經曆一番寄人籬下的淬鍊,將來又如何扛得起九州山河之重?如何承接其父與一眾漢臣誓要複興的煌煌天漢?
對此,他心中早有定論。
不妨稱之為《少主當如何曆練》。
……
言罷阿鬥之事,青年目光悠悠轉向東方,眸中似有深意。
“至於孩兒對《隆中對》所作的第三處改動……”
他的聲音漸漸沉下,隱約透出金鐵交擊般的冷冽,“若他日關隴征伐功成,屆時劉皇叔坐擁荊襄、益州、關隴,內倚天府之國的糧倉,外據關中、涼州的戰馬之地。
實力雖或仍不及曹操,卻也相去不遠了。”
諸葛正宇的聲音在江風中顯得格外清晰,他略作停頓,雙眸中彷彿有星河流轉,光芒攝人。
“若換作是我,便不會如《隆中對》所言,分兵秦川與荊襄兩路。”
他緩緩說道,“秦川一帶,當取守勢。
借崤山函穀之險,足以將曹軍擋在關外。”
“真正的精銳,當儘數彙聚於荊襄。”
他語氣一轉,字字如鐵。
“而後,揮師東進,一舉蕩平江東。”
“孫權若存,終是心腹之患。
唯有剷除這搖擺不定的盟友,方能穩固後方,再無掣肘。”
“一旦儘收江南,則長江天險儘在掌握,進退皆由我心。
屆時北伐,可一路自秦川出,直指許昌;另一路則從江南北上,席捲中原……”
“南北呼應,兩路夾擊,漢室何愁不興?”
此言一出,意圖昭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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