海麵之上,火龍卷的餘威仍在肆虐。
張炎站在船頭,臉上映著尚未散盡的火光與焦煙。他死死盯著前方那片逐漸平息的混亂海域——就在半刻鍾前,陳墨用赤玉碎片引爆火油桶製造的“海上火龍”,幾乎將他這支潛伏在外海的搬山營前鋒艦隊吞沒。
“將軍!”副將雷震捂著右半邊身體踉蹌衝來,那身皮甲已被燒穿大半,露出底下焦黑翻卷的血肉,“火……火裏有毒!弟兄們沾上就倒,撲不滅!”
張炎猛然轉身,隻見雷震右臂至胸口一片潰爛,麵板表麵浮起詭異的赤紅色紋路,像是活物般順著血管脈絡向上蔓延。那是赤玉碎片燃燒後殘留的“火煞”——尋常水火根本壓製不住,隻能眼睜睜看著它蝕骨焚肌。
“陳!墨!”張炎咬牙吐出這個名字,眼中第一次湧出真正意義上的殺意。
他原本計劃坐收漁利:等陳墨與玄真子兩敗俱傷,再率搬山營突入戰場奪走青玉。這計劃在烏桓山時就已埋下伏筆——他故意讓陳墨“僥幸”逃脫,又刻意在東海放出青玉線索,為的就是引各方勢力齊聚,好讓他這真正的“漁翁”得手。
可陳墨根本不按常理出牌。
這個穿越者沒有選擇硬拚,反而用最簡單也最狠毒的方式:放火。
不是普通的火。是混入赤玉碎片的“玉火”。那火沾水不滅,遇風更旺,甚至能順著船體木料一路燒到龍骨。搬山營三艘先鋒船已沉了兩艘,剩下的這艘主艦也受損嚴重,甲板上橫七豎八躺著二十餘名燒傷的士卒,哀嚎聲與皮肉焦臭味混在一起,令人作嘔。
“將軍,那火……那火邪門啊!”一名臉上帶疤的老兵跪在地上,手中水桶嘩啦落地,“我們潑水,火反而躥得更高!像是……像是活的一樣!”
張炎沒說話。他走到雷震身前,伸手按向那赤紅紋路。
指尖剛觸到麵板,一股灼痛便順著手臂直衝腦門——不是溫度上的燙,而是某種更深層的、針對魂魄的侵蝕感。張炎悶哼一聲抽回手,掌心已浮起一小片紅印。
“赤玉的‘火煞’……”他低聲自語,心中卻掀起波瀾,“陳墨,你連這種傷敵一千自損八百的禁術都敢用?是真有恃無恐,還是已經瘋魔到不計後果?”
在觀山太保的秘錄裏,赤玉屬“陽煞之極”,其碎片若以特定手法引燃,可生出專燒生機、蝕人魂魄的邪火。但這種用法對使用者反噬極大,需以自身精血為引,稍有不慎便會引火燒身,甚至魂魄俱焚。陳墨敢這麽幹,要麽是掌握了某種規避反噬的秘法,要麽……
就是他已經不在乎了。
這個念頭讓張炎脊背一涼。一個冷靜算計的對手並不可怕,可怕的是一個開始打破規則、甚至不惜同歸於盡的瘋子。陳墨正在從前者滑向後者——而這變化,恰恰是從烏桓山那次“死裏逃生”後開始的。
“將軍,現在怎麽辦?”雷震額頭上冷汗涔涔,那赤紅紋路已蔓延到脖頸,“弟兄們撐不了多久……”
張炎看了一眼海麵。
火龍卷雖然散去,但陳墨的摸金營艦隊早已不見蹤影。遠處,玄真子的丹元署舟師殘部正在狼狽收攏陣型——他們同樣損失慘重,三成兵力葬身潮汐機關,如今又遭火攻,可謂雪上加霜。
而這一切的始作俑者陳墨,此刻恐怕已潛入水下古城,正接近青玉主件。
“傳令,”張炎聲音冷得像是冰窖裏鑿出來的,“所有傷員集中到主艦船艙,用濕泥混合硃砂敷在傷口上,能拖多久拖多久。其餘人立刻修補船體,一炷香後起航。”
“起航?去哪兒?”雷震一愣。
“去陳墨要去的地方。”張炎望向東南方向,那裏海麵平靜,但水下暗流洶湧,“他既然設下這個局,就肯定有後手。火攻不是為了全殲我們,是為了逼退——逼我們在他取玉的關鍵時刻無法靠近。”
他頓了頓,眼中閃過一絲狠厲:“但他算錯了一件事。”
“什麽事?”
“我張炎,從來不是按別人劇本走的人。”
話音落下,張炎轉身走向船艙。經過雷震身邊時,他抬手按住對方肩膀,一股陰冷內勁順著手掌灌入——那是他自烏桓山“假死”後,從幽淵之核中領悟的“煞氣導引術”。
雷震渾身一顫,臉上痛苦之色稍緩,但眼中卻浮起一層詭異的灰翳。
“將軍,您這是……”
“我用煞氣暫時封住了火煞蔓延,”張炎收手,聲音平靜,“但這是飲鴆止渴。煞氣入體,你會逐漸失去五感,最終變成一具隻知聽令的行屍。若不想落得這個下場——”
他盯著雷震的眼睛:“就在變成廢物之前,幫我做最後一件事。”
雷震沉默良久,最終單膝跪地:“末將……遵命。”
……
同一時間,水下三十丈。
陳墨帶著摸金營的十名精銳,正穿過一片由珊瑚與沉船殘骸構成的迷宮。
“先生,後方無追兵。”周深從隊伍末尾遊來,手中握著一枚泛著藍光的“避水珠”——這是出發前陳墨用錦囊內材料臨時趕製的簡易法器,能在水下維持一個時辰的呼吸與視野。
陳墨點頭,目光落向前方。
那裏矗立著一座巨大的石門,門上雕刻著繁複的潮汐紋路與星圖,正是“十二辰潮汐鎖”的入口。門縫中隱約透出青綠色的幽光,與懷中青玉髓產生微弱共鳴。
“就是這裏了。”陳墨遊到門前,伸手按向門中央的凹槽。
凹槽形狀與他手中的青玉髓完全吻合。
但就在他準備嵌入玉髓的瞬間,心頭突然一悸——一股尖銳的撕裂感自腦海深處爆發,像是有一雙無形的手在粗暴地翻攪他的意識。眼前的石門、幽光、甚至同伴的身影都出現了短暫的重影與扭曲。
“呃……”陳墨悶哼一聲,下意識按住太陽穴。
錦囊裂紋又擴大了。他能清晰感知到那個數值從6跌落到5的“斷裂感”,彷彿某種維係著他與這個世界平衡的弦,又崩斷了一根。隨之而來的是更深的空洞與躁動,像是魂魄被硬生生剜去了一角,留下汩汩流血的缺口。
“先生!”身側的陸明急忙扶住他手臂,卻發現陳墨指尖冰涼,甚至在微微顫抖。
“……無妨。”陳墨深吸一口氣,強行壓下那陣眩暈與虛脫感。他知道這是什麽——頻繁動用錦囊功能,加上連續接觸古玉能量,他的“魂體”正在被加速侵蝕。按照錦囊最後的預警,當裂紋值跌破“安全線”時,這種侵蝕將變得不可逆。
而現在,他已經站在了懸崖邊緣。每一次心跳,都像是在倒數。
“王勝,”陳墨回頭看向身後那名獨臂漢子,聲音恢複了平穩,但眼底深處卻掠過一絲連他自己都未察覺的冰冷,“我開門之後,你帶五人守住入口。無論發生什麽,在我出來前,不許任何人進入。”
王勝沉默點頭,僅存的左臂握緊了那把特製的分水刺,指節因用力而發白。
陳墨不再猶豫,將青玉髓按入凹槽。
“哢嗒——轟隆——”
機括轉動聲透過水體沉悶傳來,彷彿喚醒了一頭沉睡的巨獸。石門緩緩向兩側滑開,露出後方幽深曲折的墓道。更濃鬱的青綠光芒從中湧出,將周圍海水染成一片詭異的光域,連遊魚都避之不及。
而就在光芒最盛處,陳墨看見了一具懸浮在墓道中央的青銅棺槨。
棺槨無底。
其下方空無一物,棺身卻穩穩懸浮於水中,彷彿被無形的力量托舉。棺蓋半透明,隱約可見內部有微光流轉,像是封存著一團活著的青色火焰。棺槨表麵,刻著八個殷紅如血的古篆:
“觀山外支,封氏三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