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銅棺槨懸浮在墓道中央，無底，無聲。
陳墨抬起手，示意身後隊伍停下。
避水珠發出的藍光與棺槨內透出的青綠幽光在渾濁海水中交織，映得每個人臉上都蒙了一層詭譎的色澤。水流的波動在這裏變得異常緩慢，彷彿整條墓道都被某種無形的力量“凝固”了。
“先生，這棺……”陸明遊到陳墨身側，壓低聲音，“無底懸棺，在《葬經》裏是大凶之兆，意為‘魂無所依，屍不落地’。通常會配合極凶的機關。”
陳墨沒說話。他的目光落在棺槨表麵那些殷紅古篆上——“觀山外支，封氏三娘”。字跡深入青銅，邊緣卻光滑如新，像是昨天才刻上去的。
但根據史料，觀山太保一脈早在秦漢之前就已存在。這棺槨若真是封三娘所留，至少也有數百年。
數百年不腐的字跡，懸浮不落的棺槨，還有棺內那團彷彿活物的青色光暈……
“周深，”陳墨開口，聲音透過水流傳出略顯沉悶，“測一下水流方向和速度。王勝，帶你的人守住石門，一旦有變，立刻發訊號。”
“是。”
周深從懷中掏出一枚銅製羅盤，指標卻瘋狂轉動，根本無法穩定。他又取出幾片特製的熒光藻葉投入水中，藻葉本該隨水流漂動，此刻卻像被釘在原地，紋絲不動。
“先生，這裏的水流……是死的。”周深的聲音帶著難以置信，“不，不是死，是有什麽東西在‘定’著這片水域。”
陳墨心頭一凜。
他想起了錦囊裏記載的另一種可能——“域”。當古玉能量聚集到一定程度，或是某種上古機關被啟用時，會在區域性區域形成類似“領域”的效應，改變基本的物理規則。眼前這“無流之水”，很可能就是“域”的表現。
而“域”的中心，就是那具棺槨。
“所有人，收起避水珠，改用龜息術。”陳墨果斷下令，“這裏的能量場可能會幹擾法器運轉，靠內息支撐。”
隊員們聞言，立刻將避水珠含入口中，轉為內呼吸。陳墨自己也收斂氣息，緩緩向棺槨遊去。
越是靠近，那股青綠幽光就越是濃鬱。直到他停在棺槨前三尺處，終於看清了棺蓋之下的景象——
棺內沒有屍體。
隻有一團拳頭大小、不斷旋轉的青色光球。光球表麵流動著密密麻麻的符文，每一道符文都像是活著的蝌蚪，在光暈中遊走、碰撞、重組。而在光球正中央，懸浮著一枚玉佩。
玉佩呈半月形，質地非金非玉，通體青翠欲滴。其表麵天然生成潮汐般的紋路，與陳墨懷中的青玉髓產生了強烈的共鳴——不，不止是共鳴，更像是一種“呼喚”。
這就是青玉主件。
但陳墨沒有立刻伸手。
他的目光落在棺槨內壁——那裏刻滿了更小的字，是古篆與一種他從未見過的象形符號混合的文字。憑借穿越前的考古學功底，他能勉強辨認出其中一部分：
“……潮汐鎖……十二辰……鑰歸位……門自開……妄取者……永葬海眼……”
鑰匙歸位，門自開。
妄取者，永葬海眼。
陳墨回頭看了一眼來時的石門。門上的“十二辰潮汐鎖”凹槽，正與青玉髓的形狀吻合。但如果“鑰匙”指的是青玉髓，那“歸位”又是什麽意思？是將青玉髓放入這棺槨中？還是……
“先生，有動靜！”守在石門處的王勝突然低喝。
陳墨猛然回頭。
隻見石門上的潮汐紋路開始自行流轉，像是被無形的筆觸重新勾勒。與此同時，整個墓道的地麵——不，是海底的岩層——開始傳來低沉的震動。
“是潮汐鎖被觸發了。”陳墨瞬間明白過來，“我們進入墓道，本身就在機關的計算之內。青玉髓是鑰匙，但我們這些‘持鑰者’也是觸發條件之一。必須在限定時間內完成‘歸位’，否則——”
話未說完，墓道盡頭傳來轟隆巨響。
一道巨大的斷龍石從上方緩緩降下，封死了來時的入口。石麵上同樣刻著潮汐紋路，此刻正發出刺眼的紅光。
“退路被封了！”一名摸金營隊員驚道。
“不止。”陳墨盯著那斷龍石，又看向棺槨，“你們看棺內。”
眾人循聲望去，隻見那團青色光球旋轉的速度陡然加快，內部的符文開始瘋狂竄動。而棺槨下方的海水，不知何時出現了無數細小的漩渦。
漩渦越來越大，漸漸連成一片，形成一個直徑足有三丈的巨型渦流。渦流中心深不見底，散發出恐怖的吸力，連光線都被拉扯得扭曲變形。
“海眼……”陸明聲音發幹，“古籍裏說的‘歸墟海眼’，能吞沒萬物，直通九幽……原來是真的……”
“不是真的海眼，是機關模擬的效果。”陳墨強迫自己冷靜下來，大腦飛速運轉，“但吸力是真的。我們必須在一刻鍾內完成‘歸位’，否則會被吸進渦流底部，永無出路。”
“可‘歸位’到底是什麽意思？”周深急問。
陳墨再次看向棺槨內壁的文字。這一次，他注意到了那些象形符號的排列規律——它們環繞著中央的玉佩，形成了一個類似“星圖”的結構。而在星圖的幾個關鍵節點上，刻著細小的古篆：
子、醜、寅、卯、辰、巳、午、未、申、酉、戌、亥。
十二地支。
對應“十二辰潮汐鎖”。
陳墨猛地抬頭：“我明白了。青玉髓是‘鑰匙’，但它是‘殘缺的鑰匙’。完整的‘歸位’，需要將青玉髓與棺中的玉佩合二為一，再按照十二地支的方位，依次觸發潮汐鎖的十二個機括節點。”
他指向石門：“鎖在門上，鑰匙卻在棺中。取鑰匙會觸發海眼，不取鑰匙又無法開鎖——這是個死迴圈。”
“那怎麽辦？”王勝遊到陳墨身邊，獨臂握緊分水刺，“先生，您下令吧。大不了炸了這棺槨，我們硬闖出去。”
“炸不了。”陳墨搖頭，“棺槨和玉佩都是青玉能量的聚合體，暴力破壞隻會導致能量失控，把整片海域都炸上天。”
他頓了頓，目光落在王勝臉上：“但有一個人，可以同時做兩件事。”
王勝一怔。
“我去取玉佩。”陳墨語速極快，“但取玉佩的瞬間，海眼吸力會達到頂峰，我需要另一個人在同一時刻，將青玉髓嵌入石門凹槽——兩個動作必須同步，誤差不能超過三息。否則，潮汐鎖會判定‘鑰匙斷裂’，觸發更致命的機關。”
他看向眾人：“誰去嵌玉髓？”
隊員們麵麵相覷。嵌玉髓聽起來簡單，但必須與陳墨取玉佩的動作完全同步，這需要極強的默契和對時機的絕對把握。更重要的是，嵌玉髓者必須頂住海眼的吸力，在石門邊堅守到陳墨完成合玉。
“我去。”王勝沉聲道。
“你的手……”陳墨看向他空蕩蕩的右袖。
“左手夠了。”王勝抬起僅存的手臂，握了握拳，“我跟了先生三年，您什麽時候抬手，什麽時候發力，我閉著眼都能數出來。這裏沒人比我更合適。”
陳墨沉默了兩秒。
然後他從懷中掏出那枚青玉髓，放入王勝掌心。
“聽著，”陳墨盯著他的眼睛，“嵌玉髓後，石門會開啟。但開啟的不是出路，而是通往古城核心的通道。你必須立刻進去，不要回頭，不要等我。”
“那先生您——”
“我取了玉佩，自會跟上。”陳墨打斷他，語氣不容置疑，“這是命令。”
王勝嘴唇動了動，最終重重點頭：“……遵命。”
陳墨不再多言，轉身麵向棺槨。
他伸出手，緩緩探向那團青色光球。
指尖觸到光暈的瞬間，一股龐大的吸力從棺槨下方爆發。整個海眼渦流驟然擴大，墓道內的海水瘋狂向中心湧去，連沉重的青銅棺槨都開始微微震顫。
就是現在。
陳墨右手猛地探入光球，握住那枚半月玉佩。
同一時刻，王勝左手持青玉髓，狠狠按向石門凹槽。
“哢——鏘！”
玉佩離棺，玉髓入鎖。
棺槨內的青色光球轟然炸開，化作無數流光四散。而石門上的潮汐紋路驟然亮起，十二道光芒順次流轉，最終匯聚於凹槽中央。
門，開了。
但開啟的並非通道。
而是一片漆黑。
一片連光線都無法穿透的、絕對的漆黑。
王勝距離最近，他看見那漆黑之中，隱約有東西在蠕動——那是數條覆蓋著青黑色鱗片的觸手，每一片鱗甲的邊緣都閃爍著幽藍色的符紋，像是有生命般明滅不定。觸手錶麵布滿碗口大的吸盤，吸盤中央並非肉質的凸起，而是一顆顆緩緩轉動的、慘白色的眼珠。
下一秒，其中一條觸手猛地從黑暗中探出，速度快到隻剩殘影。
王勝甚至來不及揮出分水刺。
他隻感到腰間一緊，一股無法抗拒的巨力將他整個人淩空提起。在被拖入黑暗前的最後一瞬，他竭力扭頭，看向陳墨的方向——那雙慣常沉穩的眼睛裏，第一次炸開了一絲近乎撕裂的驚愕。王勝張了張嘴，似乎想喊什麽，卻隻吐出一串無聲的氣泡。
然後，黑暗吞噬了他。
石門轟然閉合，將最後的景象隔絕。
陳墨僵在原地， 他握著玉佩的手指驟然收緊，指節發白；或是他視線死死盯著閉合的石門，瞳孔深處某種冰冷的情緒開始凝聚.
海眼的吸力正在緩緩平息。
墓道恢複死寂。
隻有他掌心那枚半月玉佩，與青玉髓殘留的共鳴，還在微微發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