辰時三刻剛過,陽光熾烈,海麵卻靜得如同墳場。
所有漂浮的殘骸都浸泡在過分澄澈的海水裏,木頭、布片、還有那些被魚群啃噬得麵目全非的浮屍,都像琥珀裏的標本,定格在死亡降臨的那一瞬。空氣裏彌漫著鹹腥、焦臭和一種更深層的、如同鐵鏽混合腐肉的甜膩氣息——那是大量鮮血被海水稀釋後又經陽光暴曬,揮發出的“死味”。
荒島背麵的礁石灘,陳墨將千裏鏡遞給周深,指尖平穩,沒有絲毫顫抖。
“清點殘骸,估算存活人數。”他的聲音如同在清點賬簿,“重點關注‘鎮海’號中段和尾段艙室結構。玄真子若未當場被漩渦撕碎,最可能藏身於水密隔艙或青銅法台附近。”
周深接過鏡筒,喉結重重滾動一下:“大人……剛才那漩渦裏的……青銅門,還有那隻眼睛……”
“那不是門。”陳墨打斷,轉身走向正在記錄資料的陸明,“能量殘留讀數?”
陸明手中的“瘴氣蛾”瓷瓶已經安靜,蛾子趴在瓶底,翅膀每隔五息才抽搐一次——這是陰效能量濃度降至安全閾值以下的標誌。他快速報出資料:“海麵瘴氣已散,但水下三至十丈水層,陰能讀數仍高達常海五十七倍。磁場持續紊亂,所有磁石類指向器具全部失效,失效半徑……至少三十裏。”
“衰減時間?”
“按當前速率,需兩個時辰方能降至二十倍以下,那是活物可短暫接觸的臨界值。”陸明頓了頓,壓低聲音,“但若是布陣者有意維持……這片海域在日落前,都將是‘陰煞死域’,尋常船隻闖入,船員會逐漸被煞氣侵蝕,產生幻覺、自殘,最終瘋狂投海。”
陳墨點頭,看向趙岩:“我們的人,位置?”
趙岩臉色依舊蒼白,但匯報清晰:“東北、正北、西北三處預設礁島,每島十二人,配三架改裝的‘六連發仰角弩’,火油六桶,潮信子三枚已按您吩咐提前沉入水下。李勝的水鬼隊已就位,水下攔網和觸發式炸藥暗樁佈置完畢,覆蓋灘塗前三十丈淺水區。”
“炸藥當量?”
“每處暗樁三斤‘雷火粉’,用蠟封竹筒包裹,引線連線潮信子。一旦觸發,爆炸威力足以掀翻小型舢板,濺射的毒火能覆蓋方圓五丈。”
陳墨走到一塊平坦的礁石旁坐下,從懷中取出錦囊。
六道裂紋如同活物的口器,微微開合,散發著不祥的溫熱。第五條和第六條裂紋滲出的血絲已徹底融合,化作一條扭曲的暗紅色脈管,從囊底蜿蜒爬至囊口,觸手般微微搏動。
他伸出食指,指腹輕觸那紅色脈管。
刺痛。隨即是更詭異的“連線感”——彷彿這錦囊是他身體外延的潰瘍,正通過這脈管,與他心髒的跳動同頻共振,每一次搏動,都吸走一絲難以名狀的“東西”。
裂紋值,在剛才那場天地之威的“共鳴”中,已無聲無息地從“9”降至“8”。不知道從什麽時候開始這枚伴隨陳墨穿越而來的錦囊,便像一麵龜裂的銅鏡——古玉每次共鳴,都發出不堪重負的脆響。它用數字告訴陳墨:「裂紋值」每少一分,與深淵的距離就近一寸。
他無悲無喜,隻有一種冰冷的確認:此路,無回頭。
“大人!”周深的聲音從高處傳來,壓抑著興奮,“西北!活人!約四十,正朝我們島遊來!領頭的——是玄真子!”
陳墨起身,接過千裏鏡。
鏡筒裏,距離荒島不足兩裏的海麵上,幾十個黑點在拚命劃水。動作僵硬遲滯,顯然已到體力極限。海水被他們攪動,拖曳出一道道淡紅色的血痕。領頭那個深藍色道袍的身影,正是玄真子——道袍左肩撕裂,露出下麵暗金色的軟甲,軟甲胸口有個觸目驚心的凹陷。
他還活著,而且……正朝著這座唯一的荒島,這唯一的“生路”,掙紮而來。
“命運……真是有趣。”陳墨唇角勾起冰冷的弧度,“傳令:三支小隊,執行‘捕網’預案。放他們上岸,等全部進入灘塗區……再收網。”
“諾!”
趙岩快步離去。
陳墨繼續觀察。玄真子顯然也發現了這座島,正嘶聲指揮倖存者朝這個方向遊來。他們身後更遠處,還有零星幾撥人在撲騰,但距離太遠,潮汐餘波未平,註定趕不上了。
約一炷香後,第一批倖存者爬上了荒島西北側的灘塗。
那是片寬約三十丈的碎石淺灘,漲潮時會被淹沒大半,此刻退潮,露出濕滑的泥沙和棱角尖銳的黑色礁石。三十七個丹元署的人,包括玄真子,如同上岸的死魚般癱倒在碎石上,劇烈喘息、嗆咳,有人甚至開始嘔吐黃綠色的膽汁。
玄真子狀態最糟。他左肩的傷口深可見骨,海水浸泡後皮肉外翻發白,邊緣已經出現潰爛的紫黑色。暗金軟甲上的凹陷清晰顯示著承受過的恐怖衝擊——若非這件保命內甲,他早已胸腔盡碎。他臉色灰敗如金紙,嘴唇烏紫,但那雙細長的眼睛依然銳利如刀,正以驚人的意誌力強撐著,快速掃視荒島內部地形。
“清點人數……檢查傷勢……”他聲音嘶啞如破鑼,每說一字都牽動內傷,嘴角溢位血沫,“找製高點……建立防線……快!”
倖存者中還有三名低階方士和五名軍官,他們掙紮著爬起,執行命令。但所有人都已到極限,武器大多失落,僅存的幾把刀劍也因海水浸泡和剛才陰煞侵蝕而鏽蝕嚴重,刃口布滿蜂窩狀蝕孔,一碰就可能折斷。
一名方士掏出個玉瓶,倒出幾粒腥氣撲鼻的“續命丹”分給重傷者。另一名軍官帶著兩人,踉蹌著朝荒島內部那片稀疏的灌木叢走去——那裏地勢稍高,或許能找到防守地形和可能的淡水。
他們沒注意,腳下濕滑的碎石縫隙中,埋著幾根塗成灰褐色、細如發絲的牛筋線。
線一直蜿蜒延伸進三十丈外的灌木叢深處。
灌木叢裏,三架經過周深親手改裝的“六連發仰角弩”已蓄勢待發。弩身由硬木與精鐵複合而成,弩臂刻有減輕震動的導能槽。弩槽不是平放,而是呈精確計算過的四十五度仰角,每槽裝填的也非普通弩箭,而是一種特製的“倒鉤火箭”:箭頭是三棱帶血槽的破甲錐,錐後焊接三枚反向鷹爪狀倒鉤,箭桿中段綁縛浸透魚油和硫磺的麻布團,尾部插著特製的緩燃火藥撚。
更關鍵的是,六支箭並非同時激發,而是通過一套精巧的齒輪延時機構,能在半息內依次射出,形成覆蓋灘塗區域的“箭雨幕”。
操縱弩機的摸金營老兵屏息凝神,食指虛搭在冰冷的青銅扳機上。
他們在等待那支升空的響箭。
灘塗上,玄真子吞下一粒續命丹,藥力化開,臉上勉強恢複一絲血色。他掙紮著站起,踉蹌走到一塊凸起的黑礁上,強忍眩暈眺望四周。
太靜了。
海難餘生,通常會有海鳥被血腥吸引。但這島上……連一隻海鷗都沒有。
而且,那灌木叢的分佈……看似自然,但幾條隱約的路徑走向,卻暗合某種簡易的“伏擊陣型”佈局。他學過兵法,也鑽研過機關陣圖,這痕跡,瞞不過他的眼睛。
“不對……”玄真子瞳孔驟縮,脊背竄起寒意,“這島有——”
話音未落。
“咻——嘭!!!”
一支響箭從荒島最高處的岩縫中尖嘯升空,在半空炸開一團刺目的紅色磷光!
動手訊號!
“敵襲!!!結陣防禦!!!”玄真子嘶聲咆哮,同時雙手飛速結印,殘存法力瘋狂湧出,在身前撐開一道淡薄如蟬翼的“金光障”!重傷之下,這保命術法搖搖欲墜,光幕上裂紋密佈。
幾乎在磷光炸開的同一刹那——
“崩!崩!崩!崩!崩!崩!”
六聲弩弦震響並非齊鳴,而是極短間隔內連續爆開!如同死神急促的鼓點!
十八支“倒鉤火箭”拖著橘紅尾焰,劃出六道精準的拋物線,覆蓋灘塗區域!不是直射,而是從天而降的“箭雨”!
“掩體!!!”一名軍官嘶吼。
但灘塗上除了碎石,幾無遮蔽。火箭落下!
“噗嗤!噗嗤!”
一支火箭貫穿一名正抬頭張望的士兵咽喉!三棱箭頭透頸而出,倒鉤瞬間張開,死死卡在頸椎骨縫中!士兵甚至來不及慘叫,就被箭身攜帶的衝擊力帶得向後仰倒。箭桿上的油布團猛烈燃燒,火焰瞬間吞沒他的頭顱和上半身!
另一支火箭釘入一名方士大腿!倒鉤入肉即張,方士慘叫著試圖拔出,一扯之下,連皮帶肉撕下拳頭大一塊,白骨森然可見!火焰順著血跡蔓延,點燃褲管,他變成一支慘嚎的火炬,在碎石上翻滾,卻無法撲滅粘稠的魚油火焰。
更恐怖的是第三支箭,射中一名軍官肩甲縫隙。箭頭穿透鎖子甲,倒鉤卡在肩胛骨上。軍官咬牙抓住箭桿想折斷,但箭桿中空,內藏機簧,“哢”一聲輕響,箭桿從中間炸裂!無數細如牛毛的淬毒鐵蒺藜呈扇形爆開,濺射周圍三人!鐵蒺藜入肉即鑽,順著血管遊走,中者瞬間麵色青黑,口吐白沫倒地抽搐!
第一輪六箭齊射,灘塗上已躺倒十餘人,慘嚎、火焰、焦臭、毒發者的抽搐,交織成一片人間地獄。
玄真子目眥欲裂,拚命維持“金光障”,擋開射向自己的兩支火箭。光幕劇烈閃爍,裂紋擴大,他喉頭一甜,又是一口逆血湧上,強行嚥下。
“陳墨!!!你敢——”他嘶聲咆哮,怨毒衝天。
回答他的,是第二輪、第三輪弩機再裝填後的齊射!
“崩!崩!崩!”
“崩!崩!崩!”
又是十二支火箭!這次角度更低,幾乎是貼地平射,專掃那些僥幸躲過第一輪、正連滾爬衝向灌木叢的倖存者!
灘塗上火焰四起,毒煙彌漫。還能站立者,已不足十五人。
而灌木叢中,周深親自操縱的那架特製“破甲重弩”,已完成最後的校準。弩槽裏隻有一支箭:箭桿粗如兒臂,通體黝黑,以陰沉木為芯,外包冷鍛鐵皮;箭鏃是長一尺的三棱透甲錐,錐麵用酸液蝕刻出密密麻麻的“破法”符文,符文凹槽內填滿混合硃砂、黑狗血、赤硝的“破煞膏”。整支箭重達七斤,需三人配合才能上弦。
此刻,弩機已鎖定玄真子。
“玄真子道長。”陳墨的聲音,從荒島高處傳來,平靜,清晰,穿透慘嚎與火焰,“別來無恙。”
玄真子猛地抬頭。
荒島最高處,陳墨負手立於巨岩之巔。青色勁裝,無甲無刃,海風拂動衣袂,恍如謫仙臨世。
可那雙眼睛……靜如古井,深不見底。
“陳墨!!!”玄真子齒縫迸血,“你勾結觀山妖人,設局坑殺朝廷舟師!此乃十惡不赦!丞相必滅你滿門!”
“勾結?坑殺?”陳墨微微偏頭,像在品味這兩個詞,“道長此言差矣。丹元署舟師遭逢千年不遇之‘陰潮海嘯’,不幸罹難。陳某恰在附近探查古玉線索,聽聞動靜趕來,隻見殘骸遍地,唯道長與些許弟兄倖存,正奮力遊向此島。陳某念在同為朝廷效力,故出手接應,何來‘坑殺’之說?”
他頓了頓,語氣轉冷:“至於觀山外支……他們趁海嘯之機,劫走青玉主件,乃朝廷公敵。道長回去後,當如實稟報丞相,請朝廷發兵,剿滅此獠。”
顛倒黑白,反客為主!
玄真子氣得渾身發抖,幾乎暈厥。他從未見過如此厚顏無恥、心機深沉之輩!
“你以為……憑這些弩機毒箭,就能留下老夫?!”玄真子眼中凶光爆射,右手悄然縮回袖中——那裏,還剩最後一張“天雷符”!雖然隻剩一張,且他重傷瀕死,強行引動必遭反噬斃命,但……拖陳墨陪葬,值了!
“弩機毒箭?”陳墨輕輕搖頭,“道長誤會了。那些……隻是開胃小菜。”
他抬起右手,五指舒展,掌心朝下,虛按空中。
“真正的‘主菜’……在海裏。”
話音落。
“轟隆——!”
灘塗邊緣的海水毫無征兆地炸開六道水柱!每道水柱中躍出三名身著漆黑鯊魚皮水靠、口含銅製呼吸管的“水鬼”!正是李勝帶領的摸金營水下尖兵!他們手中端著的,不是刀劍,而是一種形似大號竹筒、筒身布滿細孔的“蝕骨噴筒”!
“噴筒!閉氣!掩麵!”玄真子對摸金營的裝備有所研究,見狀嘶聲警告。
但太遲了。
六名水鬼同時扣動扳機!
“嗤——!!!”
六道粘稠如膠、色澤暗綠、散發著刺鼻腥臭的液體呈扇形噴射而出,覆蓋灘塗!
那不是火油,而是周深按陳墨提供的“古方”改良的“蝕骨毒膠”:以深海“腐骨藻”汁液為基,混合硫磺、生石灰、砒霜粉,並加入一種南疆特產的“鬼麵蛛”毒腺提取物。此毒膠觸肉即腐,見血封喉,更可怕的是,其中含有的神經毒素能誘發極致的“蟻噬感”——中者會感到無數螞蟻在骨骼深處爬行啃咬,痛癢鑽心,理智崩潰,直至瘋狂抓撓自身皮肉,活活抓死。
“啊——!我的臉!”
“癢!骨頭裏癢!救命!”
毒膠沾身,慘劇立現。一名士兵麵部中招,皮肉瞬間起泡、潰爛、溶解,露出白森森的顴骨和牙床,眼球在膿液中爆開。另一人手臂沾染,不過三息,整條手臂麵板如同爛泥般脫落,露出鮮紅肌肉和青黑色血管,而他本人則開始瘋狂抓撓胸口、臉頰,指甲深陷皮肉,撕下一條條血淋淋的肉條!
灘塗化作修羅場。還能站立者,僅剩玄真子和四名離得最遠、反應最快的軍官。但四人也都或多或少沾染毒膠,正強忍劇痛和鑽心奇癢,目露絕望。
玄真子因有殘存金光障護體,未被毒膠直接命中,但光幕已徹底破碎。他踉蹌後退,袖中右手已緊緊攥住那張“天雷符”。
就是現在!同歸於盡!
他眼中閃過瘋狂決絕,咬破舌尖,一口心頭精血混著碎裂的牙床血肉,狠狠噴在符籙之上!
“天地無極!乾坤借法!以我十年陽壽!換九天雷殛!雷來——!!!”
“轟哢——!!!”
萬裏晴空,驟然被一道刺目欲盲的熾白雷柱撕裂!雷柱並非自然閃電的枝杈狀,而是筆直如槍,粗逾水缸,攜著天地之威、煌煌天罰,鎖定荒島高處的陳墨,撕裂空氣,轟然劈落!
雷威所及,不僅是陳墨,更籠罩他周身十丈!這是玄真子搏命一擊,引動的已非尋常雷法,而是觸及天道法則邊緣的“劫雷”!他要將這座荒島,連同島上所有人,一同化為齏粉!
陳墨仰頭,望著那道毀天滅地的雷霆。
他臉上,沒有驚懼,沒有慌亂。
隻有一種……近乎悲憫的……嘲諷。
“道長。”他輕聲說,聲音卻清晰傳入下方每個人耳中,“你難道忘了……此地,剛經曆過什麽?”
他抬起右手,五指並攏如刀,掌心對準的卻不是雷柱。
而是……腳下這座荒島。
以及島下,那片仍沸騰著恐怖陰煞能量的……死亡海域。
“潮信子……能量共振……啟。”
低語聲中,他胸口的古玉殘片驟然發燙!一縷極其精純、卻帶著裂紋氣息的玉氣順著手臂經絡逼出指尖,淩空畫出三道扭曲的、肉眼難見的“共鳴符紋”!
符紋沒入腳下岩石的刹那——
“嗡——————”
荒島周圍,方圓一裏的海麵,驟然泛起暗金色的漣漪!
六道微弱卻同頻的能量波動,從海底六個預設位置同時傳來——正是那六枚沉入水下的“潮信子”!它們被陳墨的玉氣與符紋引動,瞬間釋放出儲存的、從先前那場潮汐殺局中“竊取”的一絲……“陰煞本源”!
這原理,近似於現代物理學的“共振”與“能量疊加”。這片海域剛經曆陰煞大陣洗禮,水體中殘留的陰效能量本就處於極不穩定的“激發態”。此刻,六枚潮信子釋放的同頻陰煞本源,如同六顆投入滾油的火星,瞬間引發連鎖反應!
“轟——!!!”
海水沸騰!不是物理加熱,而是能量層麵的狂暴噴發!無數道暗金色的陰煞能量流如同活物般從海底竄出,在空中交織、纏繞,頃刻間在荒島上空……凝結成一層厚達三丈、不斷扭曲蠕動、散發出刺骨冰寒與無盡怨唸的“陰煞護盾”!
熾白的“劫雷”,狠狠劈在了這層暗金色的“陰煞護盾”上。
沒有爆炸。
隻有……湮滅。
如同極陽與極陰的終極對撞。
雷光每前進一寸,就被陰煞能量瘋狂對衝、消耗、中和。而陰煞護盾雖也在快速消融,但下方海水中源源不絕的陰煞能量正被共振效應持續抽取、補充上來!
這是天地法則層麵的“相剋”——至陽天雷,專破一切陰邪;但若陰邪之力濃稠到某種極限,形成“陰煞領域”,反而會對陽雷產生恐怖的“消融抗性”。這片海域,在觀山外支佈下“三拜送葬”大陣、又經潮汐殺局催化後,其陰煞濃度……已短暫達到了這個“極限”!
“滋滋滋——!!!”
令人牙酸的能量湮滅聲持續了三息。
三息後。
那道粗如水缸、足以轟平山頭的劫雷,在距離陳墨頭頂不足一丈的空中……徹底消散。隻留下一圈圈擴散的、夾雜著金色電絲與暗黑煞氣的能量餘波,以及空氣中濃重到令人作嘔的臭氧與腐屍混合的惡臭。
玄真子呆呆地看著天空。
他耗盡最後精血、賭上十年陽壽引動的搏命一擊……就這麽……沒了?
被陳墨用這片海域殘留的陰煞……硬生生“中和”掉了?
“噗——!”
急怒、絕望、反噬,三重衝擊下,他終於支撐不住,一大口混雜內髒碎塊的黑血狂噴而出,整個人如同被抽掉骨頭般,軟軟跪倒在地,氣息萎靡如風中殘燭。
陳墨緩緩放下手,臉色也有些蒼白——強行引動玉氣、操控能量共振,對魂體負荷極大。錦囊上的暗紅脈管,又微微搏動了一下,裂紋值似乎又下滑了一絲。
但他站得很穩。
一步步從高處走下,來到灘塗邊緣。
倖存的丹元署士兵,此刻隻剩玄真子和三名渾身染毒、痛苦抽搐的軍官。四人皆已喪失戰力,眼中隻剩下無盡的恐懼與絕望。
陳墨的目光,落在跪地嘔血的玄真子身上。
“道長。”他在玄真子麵前三步處停下,聲音平靜如初,“現在,我們可以……好好談談了。”
玄真子艱難抬頭,嘴角黑血不斷滴落,眼神卻依舊凶戾如困獸:“談?談你怎麽向丞相解釋這幾百條人命?!談你如何勾結觀山妖人?!”
“人命?”陳墨微微俯身,聲音壓得極低,隻有兩人能聽見,“道長,你我都侍奉丞相,當知丞相要的是什麽。是古玉,是掌控古玉的力量,是‘天命’。至於過程死多少人……重要嗎?”
玄真子瞳孔一縮。
“今日你若帶著青玉凱旋,哪怕孤身一人,也是擎天之功。”陳墨繼續道,語氣淡漠,“但你若空手而歸,哪怕帶回千軍萬馬……也是無能敗將。這個道理,道長在丹元署這些年,還沒悟透?”
玄真子沉默了。
他悟透了。他太懂了。曹操用人,向來隻看結果。功成,則賞千金、賜爵位;敗了,則棄如敝履,甚至……可能被清算舊賬。
“你想怎樣?”他嘶聲問,語氣已軟了三分。
“很簡單。”陳墨直起身,“今日之事,是‘天災’。一場千年不遇的‘陰潮海嘯’,吞噬了丹元署舟師。你我,是這場海嘯中,僥幸被衝到同一座荒島的‘倖存者’。你傷勢極重,需立刻返回許都救治。而我……將繼續搜尋被觀山外支劫走的青玉,為丞相盡忠,不死不休。”
“至於觀山外支……”陳墨頓了頓,眼中寒芒如冰,“他們趁海嘯之機奪玉,是朝廷死敵,亦是丞相心頭大患。道長回去後,當泣血上奏,請丞相調集精銳,務必剿滅此獠,奪回古玉,以慰數百將士在天之靈。”
玄真子死死盯著陳墨,像是要將這個年輕人的每寸血肉都看穿。
狠毒。太狠毒了。
不僅要把黑鍋全扣在觀山頭上,還要利用他的口,將曹操的怒火徹底引向觀山。而陳墨自己,則隱身幕後,繼續他的謀劃。
一石三鳥。不,或許更多。
“我若……不答應呢?”玄真子咬牙,做最後掙紮。
陳墨沒說話。
他隻是抬起手,指了指玄真子身後。
玄真子艱難轉頭。
隻見那三名倖存的軍官,已被摸金營的人按住,每人後頸抵著一把淬毒匕首。而更遠處的淺水區,李勝的水鬼隊已重新浮出水麵,手中握著連線細線的機括——線的那頭,埋在灘塗碎石下,是足以將這片灘塗炸上天的“雷火暗樁”。
如果玄真子拒絕,下一刻,這裏就會“遭遇觀山外支殘部伏擊”,所有人“壯烈殉國”。死無對證,陳墨的故事,就是唯一的故事。
玄真子閉上眼睛,深深吸了口氣,又緩緩吐出。
彷彿瞬間被抽幹了所有精氣神。
“……好。”他聲音幹澀,如同枯木摩擦,“我……答應你。”
“明智。”陳墨頷首,朝趙岩示意,“給道長清理傷口,上最好的金瘡藥和解毒散。準備那艘加固過的救生筏,備足清水、幹糧、傷藥,再放一份海圖和指北針。送道長……和這三位弟兄,‘平安’離開。”
“諾!”
摸金營的人迅速行動,效率極高。
玄真子被扶起,傷口被清洗、敷藥、包紮。他和三名軍官被送上了一艘特製的木筏——筏體加固,有簡易風帆,甚至還有一個小型遮陽篷。筏上物資齊全,足夠支撐他們劃回兩百裏外的海岸。
陳墨站在灘塗邊,目送木筏緩緩駛離。
玄真子坐在筏上,回頭,最後看了他一眼。
那眼神複雜到極致:怨毒如蛇,恐懼如鼠,頹敗如灰,還有一絲……深入骨髓的忌憚與……認命。
陳墨朝他微微點頭,如同送別一位遠行的……盟友。
直到木筏徹底消失在海平麵,他才收回目光。
“大人,就這麽放他走?”趙岩低聲問,“他若回去反咬……”
“他不會。”陳墨淡淡道,“他是個聰明人,知道怎麽說對他最有利。更何況……”
他低頭,看向懷中錦囊。
裂紋值,已從“9”降到了“8”。
這場潮汐殺局,這場荒島伏擊,這場心理攻防……讓某些東西,在他心底,徹底生根,發芽。
“更何況,他活著回去,比死在這裏……有用得多。”
陳墨轉身,望向那片湛藍如洗、卻埋葬了數百丹元署精銳的死亡之海。
海風呼嘯,捲起他額前碎發。
他嘴角,勾起一絲冰冷而虛無的弧度。
“第一計,潮汐殺局……畢。”
“接下來……”
他看向東方,那片更廣闊、更神秘的深藍。
“該‘漁翁’入籠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