寅時末,天將亮未亮,海麵卻比子夜更黑。
三艘丹元署快船切開粘稠如墨汁的海水,船首的“探靈燈”射出慘白光束,在濃霧中照出不足二十丈的扇形光域。光域邊緣,霧氣呈現詭異的鐵鏽黃色,緩緩蠕動,如同活物的肺葉在呼吸。
副將孫橫站在首船甲板前端,牛皮水靠表麵凝結的水珠已匯成細流。他雙手緊捧青銅“探靈羅盤”,羅盤中央那滴“無根水”正以近乎瘋狂的速度旋轉,水麵不斷炸開細密氣泡——每個氣泡破裂時,都發出極其微弱的女子啜泣聲。
“大人,靈壓指數已衝破‘危’線三刻。”身旁的方士學徒聲音發顫,他手中另一隻小羅盤的指標在“瘴”“煞”“淵”三個古篆字間劇烈跳動,指標尖端甚至因過度震動而崩出細碎裂痕,“前方霧裏……不是單一邪物,是‘煞巢’!至少有三層疊加的陰效能量場!”
孫橫沒回頭,喉結上下滾動。他跟隨玄真子十二年,探過七座凶墓,見過屍變、陰兵、蝕骨毒瘴,但從沒見過能讓探靈羅盤指標崩裂的場麵。這不是古墓,這是……屠宰場。
“距離黑齒礁?”他聲音嘶啞。
舵手的聲音從後方飄來,帶著壓抑不住的恐懼:“按海圖和司南……應該不到五裏。但今天的洋流……不對!船一直在往東北偏!像是水下有東西在拉——”
話音未落。
“哢嚓!”
船底傳來木材斷裂的脆響,整艘船劇烈一震,向左傾斜整整十五度!甲板上固定不牢的火油桶滾落,撞碎在船舷,黑稠的油料潑灑開來。
“觸礁了?!”孫橫踉蹌衝到船舷,探靈燈下照——沒有礁石。但船體左側三丈外的海麵,正緩緩凸起一個直徑超過五丈的、由蒼白手臂組成的“浮島”!
成千上萬條泡得腫脹潰爛的手臂,從漆黑海水中伸出,五指箕張,指尖漆黑尖長,正死死抓住船體龍骨!那些手臂麵板蒼白如蛆,表麵布滿紫黑色屍斑,腕部斷口參差不齊,像是被暴力撕扯下來。更恐怖的是,所有手臂都在同步蠕動,朝著船體攀爬,發出令人牙酸的“咯吱”摩擦聲。
“陰屍拽船……是‘哭魂瘴’養了百年的海煞!”方士學徒癱軟在地,褲襠濕了一片,“我們闖入煞眼了……完了……全完了……”
孫橫目眥欲裂,反手拔刀,一刀斬向最近的手臂叢。
“噗嗤!噗嗤!噗嗤!”
連續三刀,三條手臂應聲而斷。斷臂切口噴出惡臭的黑水,濺在他臉上,腥臊中帶著甜膩的腐爛氣味。但斷臂並未沉沒,反而化作三縷黑煙,扭曲著融入濃霧。而霧中,原本若有若無的哭聲驟然拔高,變成尖銳淒厲的萬鬼齊嚎!
那哭聲直接鑽進腦子,像無數根冰錐在攪動腦髓。
“啊——!!!”一個年輕士兵崩潰了,丟掉長矛,雙手死死捂住耳朵,眼球充血凸出,“別哭了……別哭了……我娘……我娘還在家等我……”
他踉蹌著衝向船舷,竟要投海!
“攔住他!”孫橫嘶吼。
但晚了。那士兵剛翻過船舷,下方海麵突然炸開!數十條蒼白手臂如毒蛇出洞,瞬間纏住他的四肢、脖頸、腰腹,猛地向下一拽!
“救——咕嚕嚕……”
求救聲被海水吞沒。士兵的身體被拖入漆黑海麵,隻留下最後一串氣泡。緊接著,那片海水泛起暗紅色,幾片破碎的衣料和一團模糊的血肉浮了上來,又被更多手臂拖入深處。
“列陣!背靠背!長矛對外!”孫橫聲音都劈了,他知道必須穩住軍心,“用戰吼!衝散瘴氣!”
殘存的士兵勉強聚攏,背靠背結成圓陣。這些畢竟是丹元署精銳,沙場見過血,此刻強壓恐懼,齊聲發出衝鋒時的戰吼:“殺——!!!”
雄渾的吼聲暫時壓過了鬼哭,血氣翻湧,竟逼得攀上船舷的蒼白手臂縮回一截。
但好景不長。
“嗚——嗚嗚——”
霧中傳來飄渺的女子歌聲,調子古老哀婉,歌詞含糊不清,卻像帶著鉤子,直往人心裏鑽。幾個意誌較弱的士兵眼神開始渙散,手中長矛垂下,嘴角甚至露出詭異的微笑,彷彿聽到了情人的呼喚。
“別看!別聽!”孫橫一刀背拍醒最近的一個,“那是攝魂音!”
第二艘快船傳來更恐怖的聲響。
不是撞擊,而是……咀嚼。
“哢嚓、哢嚓、哢嚓……”
令人頭皮發麻的骨骼碎裂聲,混合著血肉被撕扯的悶響,以及士兵臨死前短促的慘嚎。透過濃霧,隱約可見那艘船的甲板上,密密麻麻爬滿了蒼白手臂。手臂叢中,有幾個腫脹的人形輪廓正趴在士兵屍體上,頭顱低垂,肩膀聳動,發出貪婪的吞嚥聲。
“海煞……化形了……”方士學徒徹底崩潰,蜷縮在角落,口中念念有詞,卻是往生咒。
第三艘船試圖轉向逃離,舵手將船舵打到極限。船體剛偏轉三十度,前方濃霧中突然浮現出一張巨大的、由霧氣凝成的女子麵孔。麵孔空洞的眼眶“盯”著快船,嘴唇微張。
“呼——”
一道灰黃色的氣柱從巨口噴出,籠罩整艘船。氣柱所過之處,木質船體以肉眼可見的速度腐朽、發黑、化作飛灰。船上的士兵連慘叫都來不及發出,身體就像蠟像般融化,血肉骨骼融成一灘灘黃濁膿水,順著甲板流進海裏。
短短五息,一艘滿載五十精銳的快船,連人帶船,化為烏有。
孫橫看得渾身冰涼。
這不是戰鬥,這是單方麵的虐殺。他們所有的武器、戰陣、勇氣,在這些非自然的邪物麵前,可笑如孩童玩具。
“大人!水下!”瞭望手的尖叫撕心裂肺。
孫橫猛地低頭。
探靈燈照亮的船體周圍,漆黑海水中,緩緩浮起無數張女子的臉。
那些臉蒼白浮腫,長發海草般飄散,眼眶空洞,嘴唇烏紫。她們沒有身體,隻有頭顱,成千上萬,密密麻麻,如同盛開在死亡之海上的詭異蓮花。所有頭顱同時仰起,“望”向船上的活人。
然後,她們開始笑。
嘴角咧到耳根,露出漆黑空洞的口腔。
沒有聲音,但那無聲的笑容,比任何哭嚎都更令人毛骨悚然。
“火油……燒……”孫橫的聲音已經嘶啞得幾乎聽不清。
倖存士兵顫抖著點燃火把,砸向海麵漂浮的火油。
“轟!”
烈焰騰起,蒼白手臂和頭顱在火焰中扭曲、抽搐,發出“滋滋”的灼燒聲,焦臭混合著腐肉的惡臭彌漫開來。
火焰似乎激怒了霧中某個更高位的存在。
濃霧驟然收縮,朝著三艘快船壓縮。霧牆中,開始走出清晰的人形。
不是一個,而是整整三列。
每列九人,共二十七名身穿破爛古裝、披頭散發的女子。她們赤腳踩在海麵,每一步都留下濕漉漉的腳印,腳印很快被海水吞沒,如同從未存在。她們眼眶空洞,燃燒著幽綠鬼火,手中……捧著東西。
左邊九人,捧著腐爛的魚頭。
中間九人,捧著一團團纏繞的漆黑長發。
右邊九人,捧著一顆顆尚在微弱跳動、表麵布滿紫黑色血管的……人心。
二十七人同時抬手,將手中之物高高舉起,朝著三艘快船,緩緩拜下。
一拜。
船體所有金屬部件——刀劍、弩機、錨鏈——瞬間爬滿鏽蝕,以驚人速度化作紅褐色碎屑。
二拜。
船上所有活人,同時感到心髒被無形之手攥住,劇痛襲來,七竅開始滲出黑血。
三拜。
孫橫眼睜睜看著自己的左手,從指尖開始,麵板血肉如同風化千年的紙張,寸寸剝落、粉碎,露出森森白骨。沒有痛感,隻有麻木,以及深入骨髓的冰冷絕望。
“這……不是觀山的手段……”他最後閃過這個念頭,“這是……上古的……祭……”
話音未落。
“嗚——!!!”
海底傳來低沉悠長的號角聲,聲浪震得海麵泛起漣漪。緊接著,整片海域的海水如同被無形巨勺攪動,開始順時針旋轉!初始很慢,但每轉一圈,速度就暴漲一截!
三道直徑超過十丈的水龍卷從三個方向拔地而起,龍卷中裹挾著無數蒼白手臂、女子頭顱、以及漆黑長發,如同三條來自幽冥的巨蟒,朝著三艘快船絞殺而來!
真正的潮汐殺局,此刻才完全展開。
孫橫最後看見的景象,是左邊那艘快船被一道水龍卷正麵擊中,船體如同紙糊般被撕成碎片,士兵的殘肢斷臂被捲入龍卷中心,瞬間碾成血霧。右邊那艘船試圖突圍,卻被另一道龍卷攔腰絞住,船身扭曲斷裂,沉入漩渦。
而他的船,正被第三道龍卷的吸力拉扯,甲板傾斜到四十五度,所有人像豆子般滑向船舷。他試圖抓住什麽,但那隻白骨化的左手一碰即碎。身體飛起,墜向漆黑旋轉的海麵。
最後一瞬,他看見濃霧深處,那座若隱若現的黑色祭壇上,那個墨綠身影的女子,正緩緩抬起手,做了一個“收網”的手勢。
冰冷的海水吞沒了他。
無數蒼白手臂纏繞上來,將他拖向更深、更黑暗的深淵。
意識消散前,他彷彿聽到一個冰冷的女聲,直接在腦海中響起:
“第二百零三個祭品……收了。”
二十裏外,“鎮海”號主艦。
玄真子站在高高的指揮台上,手中那枚“同心玉符”已徹底失去溫度,變得像一塊死冰。玉符表麵甚至裂開三道細紋,裂紋中滲出暗紅色的、如同凝固血絲的物質。
“大人……三艘快船……靈火全滅。”負責監控的方士聲音抖得像風中落葉,“孫將軍的子符……碎了。”
玄真子沒說話。
他麵前那隻三尺見方的“顯影銅盆”中,原本清澈的“無垠水”已變得渾濁不堪,水麵不斷翻滾,浮現出一幅幅破碎而恐怖的畫麵:蒼白手臂森林、融化的人體、無聲狂笑的女子頭顱、接天水龍卷……最後,畫麵定格在孫橫那隻白骨化的左手墜入漩渦的刹那。
然後,水麵徹底漆黑,如同倒入了墨汁。
“不是陳墨的手筆。”玄真子緩緩開口,聲音幹澀,“這是‘三拜送葬’……觀山外支壓箱底的‘陰祭殺陣’之一。需要提前三年布設煞眼,以活人鮮血喂養海煞,再借特定時辰的潮汐之力引爆。他們……早就在黑齒礁等著了。”
他猛地抬頭,眼中血絲密佈:“陳墨小兒……竟敢拿朝廷兩百精銳當祭品,換取觀山的合作?!他瘋了嗎?!”
“大人,現在怎麽辦?”身旁將領臉色慘白,“前方煞氣衝天,探霧隼飛進去三隻,全都沒出來。我們……”
“進。”玄真子吐出這個字,齒縫間迸出殺氣,“觀山外支既然現身,必有所圖。陳墨也一定在附近窺伺。傳令:主力船隊,全速前進!所有‘蝕骨水雷’進入激發狀態,‘破城弩’換裝‘碎魂箭’——箭鏃浸過黑狗血和硃砂,專破陰邪!船首撞角,啟動‘辟邪銘文’!”
一連串命令下達,龐大的船隊開始朝著濃霧深處壓去。船首那尊吞海狻猊雕像雙眼亮起紅光,口中噴出淡淡金霧,那是“辟邪金光”,能暫時抵擋低階陰煞靠近。
但玄真子心中毫無把握。
“三拜送葬”是記載在丹元署秘卷《陰邪錄》最後一頁的禁忌陣法,評級“絕死”。署內記載,前朝曾有方士試圖在東海複原此陣,結果陣法失控,反噬施術者,連帶三艘戰船、五百水軍全部化為血水,那片海域至今魚蝦不生。
觀山外支……竟能完整駕馭?
他袖中的手指,已捏住那三張金色的“天雷符”。符紙觸手溫熱,內蘊的雷霆之力微微搏動,如同活物。引動此符,需以十年陽壽為祭,但威力足以轟平一座小山頭。
“若逼不得已……”玄真子眼中閃過決絕。
船隊駛入濃霧邊緣。
霧氣立刻粘稠了十倍,像是有形質的膠體糊在船體上。辟邪金光與黃霧接觸,發出“滋滋”的腐蝕聲,金光以肉眼可見的速度黯淡。
“大人!東南方向發現能量異常聚集!”觀測方士尖叫。
玄真子猛地轉頭。
隻見東南方的海天交界處,雲層突然被無形的力量撕開一個巨大的缺口。缺口中心,一道直徑超過百丈的漆黑水柱,正從海麵緩緩升起,直插蒼穹!
那不是水龍卷。
那是……潮汐被某種力量強行“拔”出海麵,形成的通天水柱!水柱內部,隱約可見無數蒼白手臂和女子頭顱在瘋狂旋轉,發出無聲的尖嘯。
而在水柱正下方,海麵凹陷成一個深不見底的巨大漩渦。漩渦邊緣的海水近乎垂直,落入中心的黑暗,發出轟隆隆的、如同大地開裂般的巨響。
“潮吸漩渦……”玄真子倒吸一口涼氣,“他們不是在布陣……是在‘開門’!黑齒礁下麵……連著東西!”
話音剛落。
“呼——!”
風向毫無征兆地變了。
原本微弱的西北風瞬間停止,緊接著,狂暴的東南風如同千軍萬馬般從海平線盡頭撲來!風中裹挾著濃重的鹹腥、腐臭、以及清晰到令人靈魂戰栗的女子哭嚎!
風力之強,竟推得“鎮海”號這艘千噸巨艦都開始橫向漂移!
“落帆!下錨!穩住船身!”舵手嘶聲大吼。
水手們拚命砍斷帆索,沉重的船帆轟然落下。鐵錨拋入海中,但錨鏈瞬間繃直,發出令人牙酸的“嘎吱”聲——錨,抓不住底!海底的泥沙和礁石,正在被那個巨大的漩渦吞噬、剝離!
整支船隊,五艘戰船,如同落入洪流的枯葉,被東南風和海底吸力雙重拖拽,身不由己地朝著那個直徑超過百丈的死亡漩渦漂去!
“放水雷!炸開漩渦邊緣!”玄真子厲聲下令。
底艙傳來絞盤轉動聲,三枚塗滿符文的“蝕骨水雷”被拋入海中。水雷沉入水下十丈,隨即引爆!
“轟轟轟!!!”
沉悶的爆炸從海底傳來,海麵騰起三道混濁的水柱。但漩渦……紋絲不動。爆炸的能量甚至被漩渦吸收,反而讓旋轉速度加快了一成!
“不可能……”玄真子瞳孔驟縮。蝕骨水雷專破能量結構,連古墓的青銅巨門都能炸開,竟撼動不了一個海水漩渦?
除非……這漩渦的核心,不是海水,而是某種更高等的、接近規則的力量。
比如,潮汐的本源。
或者……連線著某個能操控潮汐的“東西”。
“破城弩!齊射!目標漩渦中心!”玄真子做最後嚐試。
船舷兩側,二十四架破城弩同時激發!二十四支手臂粗的“碎魂箭”拖著暗紅色的尾焰,如同流星般射向漩渦中心。箭鏃上的黑狗血與硃砂在空氣中燃燒,發出刺鼻的硫磺味。
箭矢沒入漩渦。
沒有爆炸,沒有聲響。
就像石子投入深潭,連漣漪都沒泛起。
所有箭矢,消失了。
而漩渦旋轉的速度,又加快了一成。
“撤……”玄真子終於從牙縫裏擠出這個字,聲音帶著他自己都沒察覺的顫抖,“全速撤退!不管風向,把漿輪開到最大!棄錨!砍斷錨鏈!”
但,來不及了。
漩渦的吸力已增強到恐怖的程度。“鎮海”號後方的兩艘護衛艦,較小的那艘首先失控,船尾被吸得高高翹起,整艘船以近乎垂直的角度,被拖向漩渦邊緣!
船上的士兵像下餃子般墜海,慘叫聲被風聲和漩渦的轟鳴吞沒。船體在漩渦邊緣掙紮了三息,然後“哢嚓”一聲,龍骨斷裂,整艘船被撕成兩截,捲入黑暗中心。
緊接著是第二艘。
第三艘。
“鎮海”號憑借龐大的體量和更強的動力,勉強還在掙紮,但船體已傾斜到二十度,甲板上的弩機、雜物不斷滑落。船舷距離漩渦邊緣,已不足三十丈。
玄真子死死抓住欄杆,指甲摳進硬木。他看著那近在咫尺的、旋轉的黑暗深淵,看著深淵中隱約浮沉的蒼白肢體,看著更深處……那一閃而過的、如同巨大眼瞳般的暗金色光芒。
那不是自然現象。
那下麵……有活物。
一個古老到超越人類理解範疇的……活物。
他猛地低頭,看向手中那三張天雷符。
引動嗎?以十年陽壽,換一道天地雷霆,或許能暫時震散漩渦,爭取一線生機。
但……若那下麵的東西,連天雷都不怕呢?
猶豫的刹那。
“轟隆——!!!!!”
漩渦中心,傳來一聲彷彿來自洪荒遠古的、低沉到超越聽覺極限的咆哮。
整片海域的海水,瞬間被染成暗金色!
所有霧氣、哭嚎、蒼白手臂,全部消失。
隻剩下那個緩緩旋轉的、暗金色的、直徑已擴大到一百五十丈的……深淵之眼。
“鎮海”號,連同最後一艘護衛艦,被無可抗拒的力量,一寸一寸,拖向那隻眼睛。
玄真子最後看見的景象,是暗金色漩渦深處,緩緩浮現出一座巨大的、青銅材質的……門扉輪廓。
門扉緊閉,表麵鑄滿星辰與巨獸浮雕。
而在門扉正前方,海水中,靜靜懸浮著一個墨綠色的女子身影。
她回頭,看了他一眼。
青銅麵具下,嘴角勾起一抹……如同神靈俯瞰螻蟻般的、冰冷的弧度。
然後,她轉身,朝著那扇青銅巨門,遊去。
黑暗吞沒了一切。
荒島背麵。
陳墨放下千裏鏡,手指因為過度用力而微微發白。
他“看”到了。
不是通過鏡片,而是通過胸口的古玉,通過與那片海域的能量共鳴,“看”到了暗金色漩渦深處的景象。
青銅巨門。
以及……門後,那無窮無盡的、令人靈魂凍結的……黑暗與低語。
“那不是天門……”他低聲說,聲音幹澀,“那是……別的東西。”
“大人,潮汐儀顯示……漩渦開始減弱了。”周深的聲音將他拉回現實。
陳墨抬頭。
遠方,那道接天連地的暗金色水柱正緩緩回落,巨大的漩渦旋轉速度明顯減慢。籠罩海域的濃霧開始消散,露出其後澄澈得詭異的藍天。海麵恢複平靜,彷彿剛才那場毀天滅地的災難,隻是一場集體幻覺。
隻有零星漂浮的碎木、破旗、以及一些難以辨認的、被海水泡得發白的雜物,證明著那裏曾有過五艘戰船、數百條生命。
丹元署舟師,三成兵力,葬身海底。
潮汐殺局,第一幕,落幕。
陳墨緩緩攤開右手。
掌心,不知何時,已布滿細密的汗珠。
那不是緊張,也不是恐懼。
而是……興奮。
一種冰冷的、近乎殘忍的興奮。
“原來如此……”他喃喃道,“觀山外支要開的‘門’,不是天門。他們要的‘祭品’,也不是尋常活人。”
他看向懷中錦囊。
第六條裂紋的邊緣,又滲出了一縷新鮮的血絲。
裂紋值,在擴大。
但他反而笑了。
笑得冰冷,笑得……透徹。
“既然大家都在棋盤上。”他輕聲說,像是在對某個不存在的人低語,“那就看看,誰是棋子,誰是棋手。”
海風吹來,帶著勝利者的鹹腥,也帶著失敗者的……死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