晨光初露,荒坡上三十餘人已列隊待命。
我指著坡下一處凹陷土坑:“李二哥堪輿推算,這裏是‘乙位藏風,辛方聚水’的小吉之地。土色深褐,是封土回填痕跡——下麵應是漢代平民墓。”
張炎掂了掂火藥囊:“既確定了,直接炸開!省時省力!”
“張兄莫急。”李淳取出羅盤,指標微顫指向東南,“封土呈方形帶弧角,墓主生前或讀過書,有些講究。需謹慎。”
我定下任務:“今日練手三件事:一,驗證堪輿勘探之法;二,練習團隊協作;三——學習最大限度保護墓室結構。我們要取寶,不是毀墓。”
張炎嘴角扯了扯,沒吭聲。
李淳的力士隊效率極高,很快清理出三丈平地。他親自挖到四尺深,抓起一把土:“灰黑土帶石灰味——漢代防潮層。墓室就在下方一丈內。”
幾乎同時,我這邊洛陽鏟“鐺”地碰到硬物。
鏟頭帶上來的土樣分明:底層炭粒防潮,中層硃砂紅土防腐,上層石灰隔水。
“墓室長方形,坐北朝南。墓道應在南側,寬五尺,長兩丈。”我用石灰塊在地麵畫線。
兩個時辰過去,墓門還沒見著。
張炎不耐煩了:“若按我的法子,火藥一響,半日就能見棺!”
“炸塌墓室誰負責?”我頭也不抬,“毀壞明器,還可能引發沼氣爆炸,讓弟兄們送命!”
“哪有那麽多沼氣!”
李淳過來打圓場,攤開掌心灰土:“古墓密封極好,最容易積屍氣。貿然爆破,實是險棋。”
張炎冷哼,臉色難看。
理念衝突已經顯現。
挖掘繼續。力士隊沿標記線斜向下挖,每三尺用木樁加固。兩個時辰後,青磚墓牆顯露。
“沿牆向東,找墓門。”
又挖半個時辰,雙開石門出現——樸素簡陋,門縫用鐵水澆死。
“輪到我了!”張炎帶爆破隊上前。
我攔住:“且慢。”
貼近門縫細看,匕首刮下鐵鏽輕嗅:“鐵水封門,內部可能有頂門石。直接炸門,石頭落下會堵死入口。從旁邊挖,避開石門直通墓室。”
“繞路?”張炎瞪眼,“這破墓值得大費周章?”
“張兄,”李淳再次圓場,“這側挖之法是保命之術。日後若遇大墓正門難破,就用得上。”
張炎咬牙:“好!但若挖不通,別怪我事後說風涼話!”
我親自在石門右側畫範圍:“垂直挖四尺,轉向左,水平挖穿磚牆。”
一個時辰後,鏟頭觸到磚牆背麵。鐵釺探入——後方是空的。
爆破隊老手用小鑿撬磚,磚縫灰漿已鬆動。很快,一塊青磚被撬出。
陰冷陳腐的氣息湧出。
“退後!通風!”
一刻鍾後,火把湊近洞口,火焰穩定。
“進。”我率先躬身鑽入。
墓室不大,一丈半長一丈寬。兩側耳室堆著陶罐陶俑,中央柏木棺槨黑漆斑駁。
“漢代平民墓,普通富戶或小吏。”
張炎鑽進來,火把照亮棺前器物:陶酒樽、陶碗、一麵破損銅鏡、一柄鏽鐵劍。
“就這些?”他大失所望,“忙活一天,就為這點破銅爛鐵?”
“今日練手,非為取寶。”我平靜道,“這些陶器形製完整,彩繪可辨,對研究漢代民俗有價值。鐵劍形製可考。”
張炎嗤笑:“能換幾石糧?能打幾把刀?”
李淳也進來了,觀察地麵後道:“張兄,陳兄之意我明白。摸金營初立,第一次就衝著珍寶去,難免心浮氣躁。今日演練全套流程,正是為日後大墓做準備。”
我開始帶人詳細記錄:測量尺寸、繪製草圖、清點陪葬品、檢查棺槨……
當我把一件陶罐取出記錄後又原樣放回時,張炎終於爆發了:
“陳墨!你莫不是真把自己當考古先生了?我們這是摸金!是盜墓!曹公要的是真金白銀充軍餉,不是讓你來這做學問!”
墓室死寂。
我緩緩直身:“摸金是技術,盜墓是營生。但都該有規矩。今日取小件,明日就能毀大墓;今日為效率炸門,明日就能為珍寶殺人。這樣的隊伍能長久嗎?曹公能放心用嗎?”
張炎語塞。
李淳急忙圓場:“不如這樣——這麵銅鏡是銅器,可帶回去向曹公展示能力。其餘陶器原樣不動。既保全墓葬,也有交代。”
我沉默片刻:“隻取銅鏡。其餘一概不動。”
張炎冷哼,沒再反對。
銅鏡被布包裹取出。退出前,我親自指揮回填側壁洞口。
“記住,”我對全體說,“今日所學流程、所用工具、所遇情況,他日入大墓時都可能救命。摸金不是蠻幹,是技術,更是保命的本事。”
夕陽西下,歸途。
張炎走在最前,一言不發。李淳低聲道:“陳兄,張炎心中芥蒂已生。日後行動,須注意方法。”
我苦笑:“有些規矩必須立下。否則日後入王陵大墓,生死一線時誰還顧規矩?”
正說著,前方山路轉彎處,一白發老農拄杖而立。
他盯著我們,緩緩開口:“這山裏的墳,動不得。”
我拱手:“老人家,我等奉命勘察古墓。”
老農渾濁眼睛看了我半晌:“北邙山的土,有靈性。動了不該動的,要遭報應。”
說罷轉身蹣跚離去,消失在暮色山林中。
張炎啐道:“裝神弄鬼!”
李淳取出羅盤,指標正常。他收起羅盤:“或是山民忌諱罷了。”
我點頭,心中卻有一絲異樣。
“北邙山的土,有靈性”——這話莫名讓我想起錦囊偶爾的微熱,彷彿與這片土地有某種聯係。
暮色中荒坡靜伏。
今日小墓試手,演練了技術,也埋下了理念衝突的種子。
北邙山,比我想的更神秘。
報應是什麽?守陵人是否就是那老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