思緒良久,陳默回到現實。觀星地穴已到。
右手的灰敗龜裂已蔓延至手腕。
陳墨靠在廢棄獵戶木屋的幹草鋪上,冷汗涔涔。小臂麻木刺痛,麵板冰冷如枯木——這感覺他太熟悉了,那是深埋地底的棺木纔有的死寂溫度。
《養神錄》運轉了三次,杯水車薪。
每次行功,灰敗氣息被逼退一絲,可一停下,立刻捲土重來,侵蝕速度反而更快!
“不對路……”陳墨鬆開左手,看著滑落在地的竹簡。
青陽子的法門是針對“漏”和“虛”,是補。可他現在的傷是“蝕”和“損”——有股外來力量在主動破壞吞噬!補的速度趕不上壞的速度!
常規養氣術,無效。
他下意識摸向腰間時空錦囊,布袋沉寂冰冷,離下次開啟還有時日。就算能開,現代藥品對這種魂魄侵蝕有用嗎?絕望感如冰水澆頭。
唯有懷中的烏巢碎片,傳來冰冷微麻的觸感,偶爾悸動。
“你我有緣……嵩山。”陳墨一驚,猛然想起。
青陽子的法門學了,對新傷效果有限。可那隱士高人見識廣博,對魂魄之論頗有見解——他是否知道如何應對“門之力”造成的損傷?
去嵩山!
這是目前唯一可能找到解決辦法的線索。留在原地是等死,去嵩山尚有一線生機!
“周深。”陳墨虛弱喚道。
守在門邊的周深立刻閃入:“先生!”
“不能久留。”陳墨喘息,“我的傷,尋常法子無用。必須去嵩山,尋青陽先生。”
周深眉頭緊鎖:“先生,嵩山路途不近,您這身體……玄真子的人很可能在四處搜尋……”
“我知道風險。”陳墨打斷,眼神卻如鐵釘般釘在周深臉上,“留在這裏是等死。去嵩山,還有一線生機。繞行山野小徑,你熟潁川汝南山路,想辦法。”
周深看著陳墨慘白的臉和那隻觸目驚心的右手,咬牙點頭:“是!扮作采藥客,分散走,嵩山腳下匯合。”
“不,”陳墨搖頭,“一起走。我這樣單獨行動更危險。準備不起眼的牛車,鋪厚些,我藏在裏麵。你們扮送山貨的兄弟。”
他必須儲存體力。
“明白!”
接下來的數日,如同地獄穿行。
晝伏夜出,避開所有市鎮關卡。渴飲山泉,饑餐野果幹糧。陳墨大部分時間躺在顛簸牛車裏,忍受傷痛與魂魄虛弱的雙重摺磨。
右手持續惡化。
灰敗區域已過肘部,向肩頭緩慢蔓延。五指完全失去知覺,僵硬如石。左手指尖觸碰右臂肌肉,能感到那種緩慢而不可逆的“枯槁”——肌肉正失去彈性,如同風幹的屍肉。
魂魄虛損日益加深。
顛簸中會短暫失去意識,夢見燃燒的巨門、流淌的黑河、無數伸向他的焦黑手骨……
隻有懷中烏巢碎片的冰冷觸感和偶爾悸動,像根細線將他從沉淪邊緣拉回。
七日後。
嵩山少室山北麓,荒僻山坳。
留下週深等人在外圍警戒,陳墨強撐病體,拄著臨時削製的木棍,一步一挪走向深處。短短一裏多路,歇了五次,汗水浸透衣衫,臉色蒼白如鬼。
熟悉的竹籬茅草屋頂終於出現。
瀑布轟鳴,水汽氤氳。
陳墨走到籬笆門外想喊,卻一陣劇烈咳嗽,咳得彎下腰幾乎站立不穩。
草廬門“吱呀”開了。
青陽子一身洗白葛袍,須發皆白。看到陳墨時眼中並無意外,彷彿早有預料。可目光落在那被衣袖遮蓋、形狀不自然的右臂,以及憔悴至極、魂光黯淡的麵容時,眉頭驟然蹙緊。
“小友,別來無恙?”聲音平靜,卻帶著一絲凝重。
陳墨勉強直身,扯出比哭還難看的笑:“青陽先生……貿然來叨擾。這次……怕是大限將至,求先生……救我。”
青陽子沒多說,上前搭住陳墨左腕脈門。
溫和堅韌的氣息透體而入,迅速遊走全身。青陽子閉目凝神,片刻後示意伸出右手。
陳墨用左手艱難撩起右邊衣袖——
灰敗龜裂、生機近乎斷絕的手臂暴露在光下!
饒是青陽子見多識廣,也不由倒吸涼氣!
“這……”青陽子麵色驟變嚴肅,指尖懸在陳墨右臂上方寸許緩緩移動,感應著什麽,“不是尋常傷病,也不是簡單魂魄受損。有一股非常古老、晦暗、充滿破敗封印味道的異力,盤踞在你胳膊裏,還往魂魄深處鑽。這股力量……我活這麽大歲數頭一回見,凶得很,能吸幹生機,連靈光都能弄沒。”
他收回手,目光銳利如刀:“小友,你到底碰了什麽東西?招惹上什麽了不得的存在?”
陳墨簡略說了探查玄真子秘閣、遭遇青銅鬼卒、引動烏巢碎片中“門之力餘燼”禦敵反噬的過程,略去碎片低語具體內容和“門”與“五玉”核心秘密,隻說為對抗邪術不得已為之。
“‘門’之力?餘燼?”青陽子喃喃重複,眼中閃過追憶驚悸,“是不是……帶著一種能壓服一切、又讓人覺得一切都要終結的氣息?”
“正是!”陳墨連忙點頭。
青陽子在草廬前踱步,望著轟鳴瀑布沉默良久,才緩緩開口:“我年輕那會兒,在巴蜀深山一座幾乎無人知曉的古祭壇殘碑上,見過幾句類似的話。說上古有個‘門’,關係到天地氣運和大秘密。那力量大得沒邊,能開天辟地,也能讓一切終結。後來‘門’被封,力量散了或睡了。你說的‘餘燼’,大概是它散了之後,帶著終結封禁味道的一丁點殘留。”
他看向陳墨,眼神複雜:“這股力量層次太高,尋常法門根本碰不到它,更別說化解。你把它引到自己身上,雖然打退邪物,可跟引火燒身、自毀根基沒兩樣。那烏巢碎片……居然能裝這種力量?”
陳墨苦笑:“碎片也是偶然得來,具體說不清楚。”
青陽子歎氣:“你魂體本來不穩,像有裂縫的罐子。現在被這‘終結之力’往裏腐蝕,裂縫成窟窿,罐子眼看就要碎。《養神錄》是補裂縫、加固罐子。可你這‘窟窿’是被外力不停腐蝕擴大,補的速度趕不上爛的速度。”
“難道……真沒辦法了?”陳墨心頭絕望。
青陽子沉吟片刻:“倒也不是完全沒路子。既然這力量是從‘門’之餘燼來的,性質特殊,或許能照著‘用同源東西引開’或‘用柔和力量慢慢磨掉’的法子試試。”
“請先生明示!”
“第一,你那烏巢碎片既然能裝這力量,說不定也能吸走或匯出一部分殘餘。但這法子太險——得你跟碎片聯係更深,引導時不小心可能引來更凶反噬,甚至被碎片裏可能留著的別的念頭侵了神智。”
“第二,找性子溫和、生機旺盛、帶‘淨化’或‘中和’效果的天地靈物,從外麵幫忙慢慢磨掉、中和掉破敗力量。這種東西可遇不可求,多半長在天地靈氣聚集、屬性對路的地方。”
“第三,最根本的……”青陽子目光深邃,“徹底弄明白‘門之力’和‘烏巢碎片’的來頭,還有它們為啥跟你這‘異世之魂’起反應。知道根子上的原因,或許才能找到真正化解、甚至反過來駕馭的辦法。但這牽扯的因果,大得嚇人。”
陳墨默默記下。
第一條風險太高,不敢輕易嚐試。第三條是長遠目標。眼下最實際的是第二條——尋找天地靈物。
“先生可知何處可能有此類靈物?”
青陽子捋須思索:“嵩山是中嶽,天地之中的地方,靈氣自有匯聚所在。但具體哪處長著哪種靈物,我也得翻古書或親自去找。你先住下,傷不能再奔波。我用金針渡穴配溫養神魂的藥,幫你把傷勢暫時穩住,不讓它惡化太快,咱們再慢慢想辦法。”
“多謝先生!”陳墨深深一揖,心頭稍安。
至少有了方向,有了棲身療傷之所。
接下來數日,陳墨在草廬住下。青陽子每日施針用藥,溫和藥力與針氣減緩了右臂灰敗氣息蔓延速度,魂魄虛損感不再急劇加重——但根除遙遙無期。右臂依然麻木劇痛,無法使用。
青陽子時常外出,不知采藥還是探尋靈物線索。陳墨身體稍好時,便研讀青陽子留下的山川地理雜書,反複揣摩《養神錄》,嚐試結合針灸藥理探索更有效的穩傷之法。
夜晚對燈凝視冰冷烏巢碎片,“門”、“封印”、“鑰匙”、“祭品”這些詞如魔咒盤旋。傷勢稍緩,關乎根本命運的疑問便再度浮現。
這一日,青陽子外出歸來,帶回一截枯黃焦木,臉上卻帶著振奮。
“小友,可能有線索了。”青陽子將焦木放在桌上,“這是‘雷擊陰沉木’,從嵩山特別陰的山穀找來,被天雷劈過,裏麵含一絲極其微弱的純陽生機和雷霆淨化力量。雖然治不了根,但或許能試試‘用陽和生機的東西中和破敗力量’的路子對不對。”
他頓了頓,眼神發亮:“更重要的是,我在那山穀附近,看到很古老的人工鑿刻痕跡,還有……殘留的、非常微弱的,跟你胳膊裏那股力量有點像,但感覺更中正平和一點的奇異氣息。”
陳墨精神一振:“先生的意思是?”
“那山穀深處,可能藏著一處跟上古‘門’的秘密有關聯的遺跡,裏麵或許留著更完整的、性質不一樣的‘門’之力,或者……能克製你身上‘餘燼’的法子。”青陽子目光灼灼,“等你體力再好一點,咱們去探一探。”
陳墨的心猛地跳動起來。
自救之路出現新曙光。
他看向窗外沉沉暮色,嵩山輪廓在黑暗中如蟄伏巨獸。
嵩山深處的遺跡藏著生機還是更深的陷阱?那與門之力同源的中正氣息,又會揭開怎樣的上古秘辛?陳墨知道,這趟探查,將是他自救之路的關鍵一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