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陵臨時丞相行轅。
空氣裏藥味焦糊味混著壓抑的挫敗感。赤壁一把火燒掉了曹操席捲江南的銳氣。將吏們麵色沉重步履匆匆，沒人敢高聲說話。
後堂密室，曹操斜倚在榻上，錦被蓋身，額頭覆著濕巾。麵色灰白眼窩深陷，但那雙眼睛偶爾睜開時依舊銳利如鷹——隻是深處藏著一絲疲憊和更深沉的陰鷙。
曹丕侍立側旁小心換著濕巾。榻前站著兩人：寬袍大袖仙風道骨的秘閣軍師祭酒玄真子，和跪在地上稟報戰況的傳令信使。
“……水軍損失殆盡，步騎折損逾三萬，糧草輜重焚毀無算……”信使聲音越來越低。
曹操閉眼，手指無意識地敲擊榻沿發出“篤篤”聲。良久才開口，聲音沙啞：“知道了。退下吧。”
信使如蒙大赦退出。室內死寂。
“咳咳……”曹操突然咳嗽，曹丕連忙輕撫其背。曹操擺手，目光落在玄真子身上：“軍師，此番之敗除卻東風連環計、黃蓋詐降，可還有其他……‘非戰之因’？”
玄真子心中冷笑，麵上卻愈發恭謹：“明公聖明。赤壁之火固然是周瑜諸葛亮詭計得逞，然則據貧道當時觀氣察脈——確有一絲不同尋常。”
“細細道來。”
“大戰之前，貧道便察覺赤壁一帶地脈火氣異常活躍遠超常時。及至火起，那火勢之烈蔓延之速，絕非尋常東南風與船隻相連所能解釋。彷彿……有地底陰火被引動，助長了人間烈焰。”玄真子一邊說，一邊小心觀察曹操神色。
曹操眼神微動，手指捏緊了榻沿錦緞：“地底陰火？何故引動？”
玄真子等的就是這一問。他臉上露出猶豫凝重之色：“此等天地異動，必有引子。貧道回想起來——火起之前，摸金校尉陳墨曾率其部屬於赤壁山下江心之處多有異動。彼時戰事緊急貧道未曾深究，但戰後細思……那陳墨似乎在尋找何物，並且觸動了某些……古老的佈置。”
“陳墨……”曹操咀嚼這個名字，眼神複雜。
“明公命其尋玉自是英明。然則——”玄真子話鋒一轉，聲音壓低帶著蠱惑，“尋玉之法可有定規？與東吳之人可有往來？其所學所行究竟是為明公，還是……另有所圖？”
曹丕在一旁聽得心中一跳。
曹操神色不變，但敲擊榻沿的手指停了下來：“軍師此言何意？”
“貧道不敢妄言，但有數事啟稟明公。”玄真子早有準備，“其一，戰前曾有東吳密使於江陵一帶暗中活動，似與陳墨有過接觸；其二，陳墨部下曾與一股身份不明、疑似江東術士之人衝突，事後卻又不了了之；其三——也是最關鍵者——”
他頓了頓，目光直視曹操：
“陳墨於墓中所獲赤玉並未立刻呈獻明公，而是私自攜帶，於亂軍中失蹤！ 其麾下摸金營亦潰散不明。此等行徑豈是忠臣所為？赤玉乃至寶關聯甚大，他身懷異寶脫離大軍，其心……叵測啊！”
“赤玉未得？”曹操眼神驟然淩厲，手中錦緞“嗤”一聲撕開！赤玉是他長生計劃的關鍵一環！
“據潰兵回報及貧道秘閣暗查，陳墨確於墓中有所獲，但隨後墓穴塌陷混亂，其人便不知所蹤。”玄真子歎息，“明公待其不薄，奈何……或許此人本就心存異誌，此番不過是借尋玉之名行資敵或自立之實？”
誅心之言！
曹操臉色徹底陰沉。多疑是他的本性，尤其在新遭大敗、長生希望出現變數的時候。
“丕兒，你怎麽看？”
曹丕心中一緊，謹慎答道：“父親，陳墨此人確有其才亦曾立功。然其來曆神秘，行事常出人意表。玄真子軍師所言雖多為推測，但空穴來風未必無因。赤玉事關重大，陳墨失蹤亦是事實。兒以為當務之急是查明陳墨下落及赤玉蹤跡。”
這番話既點出可疑之處，又未完全坐實罪名，強調找回赤玉和查清真相，顯得穩重周全。
曹操微微頷首，沉吟片刻對玄真子道：“軍師所言孤記下了。陳墨之事孤會令人詳查。至於赤玉——”他眼中閃過一絲厲色，“生要見人，死要見屍。玉必須找到。”
“報——！”門外親衛高聲稟報，“啟稟丞相，有潰兵小隊收攏歸營，其中一人自稱摸金營副統領周深，有緊急軍情稟報！”
周深？他還活著？
室內三人神色各異。曹操眼中精光一閃：“帶他進來！”
很快，一身血汙疲憊不堪但眼神堅定的周深被帶入。他甲冑殘破顯然經曆苦戰，但行禮時依舊保持軍人儀態。
“末將周深，拜見丞相！”
“你主陳墨何在？赤玉可曾尋得？”曹操一連三問，語氣迫人。
周深深吸一口氣：“回丞相！陳校尉確於赤壁山下漢代王墓中尋得赤玉！ 然則墓中突生巨變！有神秘勢力‘觀山太保’，以及——”他目光掃過玄真子，咬牙道，“以及一股使用詭異法器、功法與秘閣手段極為相似的黑衣人出現！雙方皆欲搶奪赤玉！三方激戰，墓穴塌陷，陳校尉為護赤玉身受重傷，最終……不知所蹤！”
說著，周深從懷中掏出一塊巴掌大小、邊緣焦黑、刻有詭異符文的青銅殘片雙手呈上：“此物乃激戰中斷裂於墓中的敵方法器殘片，請丞相過目！”
玄真子臉色微變，立刻喝道：“胡言亂語！貧道麾下秘閣之人皆在軍中聽用，豈會擅離職守？分明是你等辦事不力，在此誣陷攀扯！”
周深豁出去了，梗著脖子道：“末將所言句句屬實！當時混亂，有人親耳聽到有人呼喊‘奉玄真子道長之命’！ 此殘片乃實據，請丞相明鑒！”
“你！”玄真子怒目而視，道袍無風自動。
“夠了！”曹操一聲低喝打斷爭執。他接過青銅殘片仔細端詳——氣息確實與秘閣某些器物相似。他目光如刀在周深和玄真子臉上來回掃視。
兩人各執一詞，互相攻訐。
曹操的疑心病運轉到極致。他誰都不完全信，但覺得兩人說的都可能有一部分是真的。赤玉現在到底在誰手裏？陳墨？觀山太保？玄真子？還是東吳？
一團亂麻！
“周深，你收攏殘部暫歸中軍聽用。陳墨及赤玉下落繼續打探，一有訊息即刻來報！”曹操先對周深下令。
“末將領命！”周深鬆了口氣退下。
“軍師，”曹操又看向玄真子，語氣緩和但眼神深沉，“秘閣之人還需嚴加管束。陳墨之事孤自有計較。當務之急是赤玉——無論用何方法，必須給孤找回來！ 此事也交由軍師留意。”
“貧道遵命。”玄真子躬身。曹操這是各打五十大板，重心放回尋找赤玉本身。但讓他也留意尋找，等於給了他名正言順追查陳墨下落的權力。
“另外，”曹操揉了揉眉心，“傳令下去，若發現陳墨蹤跡，不得傷其性命，帶他來見孤。在其歸來之前，摸金營暫由周深代管，尋玉之事……暫停。”
“父親，那陳墨若是……”曹丕欲言又止。
“若是叛逃，格殺勿論，奪回赤玉。”曹操冷冷道，“若是被困或失散，便救他回來繼續為孤效力。丕兒，此事由你暗中跟進，與軍師……互為補充。”他將“互為補充”咬得稍重——讓曹丕和玄真子互相牽製，分別調查。
曹丕心領神會：“兒臣明白。”
玄真子眼中閃過一絲陰霾，但麵上恭敬如常。
兩人退出密室。廊下，玄真子對曹丕微笑：“公子，陳墨此人狡猾多端，搜尋之事還需你我精誠合作。”
曹丕亦還以微笑：“軍師說的是。”笑容之下，各自算計。
玄真子回到住處，臉色立刻陰沉。周深的出現打亂了些佈置，但無傷大雅。關鍵是趕在曹丕和其他勢力之前，找到重傷瀕危、身懷赤玉的陳墨！
他走到靜室中央，取出一麵造型古拙紋路詭異的銅鏡，咬破指尖將一滴鮮血滴在鏡麵。鮮血被吸收，鏡麵泛起濛濛青光，浮現出模糊的山林景象碎片，和一道微弱獨特的靈魂波動軌跡——那是他早在陳墨身上悄然種下的追蹤印記！
鏡中畫麵晃動，最終隱約定格在一處霧氣籠罩的山隘口：一隊人馬護送著擔架正穿行其中。擔架上的人影懷中，一點赤光如心跳般明滅。
“北邊……果然往北邊去了。還有另一股……泥土和人多勢眾的氣息？是卸嶺？李淳插手了？”玄真子眼中寒光閃爍，鏡麵青光反照其麵竟顯出一絲灰敗——強行催動這邪異追蹤之術代價不小。
他低聲自語，嘴角勾起陰冷笑意：
“銅鏡青光黯淡，玄真子陰冷的笑聲回蕩在靜室。陳墨，你以為有卸嶺護持就能逃出生天？這赤玉，終究是貧道囊中之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