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陵城北二十裏，一處看似尋常的農莊。
陳墨盤膝坐在廂房榻上，臉色蒼白，額頭滲出細密汗珠。《養神錄》心法運轉得異常艱澀——每次氣息流轉至胸口，赤玉的灼熱與烏巢碎片的冰寒便在經脈中隱隱對峙，帶來針刺般的痛楚。固魂丹效力正在消退，靈魂深處那種“鬆散”的虛浮感，又如潮水般時漲時落。
就在他勉力維持調息之際，門外傳來輕微的腳步聲，隨即是兩下克製的叩門聲。
“陳先生，可方便一敘？”
聲音溫和儒雅，帶著久居上位的從容。
陳墨心中一凜，收斂氣息睜眼：“請進。”
門被輕輕推開。身著青灰常服、頭戴儒巾的荀彧邁步而入。他隨手掩門，走到榻前木椅坐下，目光平靜掃過陳墨的麵色、傷臂，以及眉宇間那股難以掩飾的疲憊與“虛浮”之氣。
“令君何以至此？”陳墨壓下驚疑，謹慎問道。
“彧奉丞相之命巡視江陵城防及周邊安民事宜，途經此地，聽聞陳先生在此養傷，特來探望。”荀彧語氣平和，彷彿真的隻是順路探病。
陳墨心中念頭飛轉：“多謝令君掛懷。墨隻是些許皮肉之傷，調養數日便好。不知丞相近日龍體可安？”
“丞相雖有小恙，但已無大礙，正在全力整頓軍務。”荀彧頓了頓，目光落在陳墨自然垂放卻微微蜷起的右手——那裏，赤玉正被下意識攥在掌心，“先生於墓中所獲之物，可還安穩？”
陳墨心中一緊，微微收掌握緊赤玉：“此玉……確已尋得。然墓中變故突發，墨身受重傷，未能及時呈獻丞相，實乃失職。待傷勢稍愈，定當親赴行轅請罪獻玉。”
“請罪？獻玉？”荀彧輕輕搖頭，臉上露出一絲近乎悲憫的笑意，“陳先生，你可知這‘玉’……究竟是何物？又可知，為何丞相如此執著於集齊五玉？”
陳墨沉默。
“彧曾遍閱宮中秘藏古籍，又多方查證。”荀彧聲音壓低，字字清晰，“五玉之說，源起上古，並非凡人可輕易駕馭之物。夏鼎商彝，周禮漢製，凡涉及‘玉’之重器，莫不關聯國運氣數，甚至……牽扯某些超越人世常理的力量。”
他抬眼看向陳墨，目光深邃：
“秘閣玄真子，其人來曆詭秘，所修之術亦非正道。彧曾暗中查訪，得知其早年似與一古老隱世門派有極深淵源，後因所求不同叛門而出。他所圖者，絕非尋常富貴權位。”
“至於那‘觀山太保’……”荀彧語氣更凝，“彧隻在某些極其冷僻的地方誌和野史筆記中見過零星記載。傳言其乃先秦方士傳承，世代守護某些‘不可言說之地’。他們此番現身赤壁爭奪赤玉，絕非偶然。”
他身體微微前傾：
“陳先生，你身懷異玉，又似乎……與某些古老之物有所牽連。”目光似有若無掃過陳墨胸口，“此等境遇，可謂懷璧其罪。丞相欲得玉，玄真子覬覦你身懷之物，觀山太保視你為變數……甚至，北邊那位你的同門師兄，恐怕也不會坐視。”
陳墨背後寒意漸生：“令君……為何告知墨這些？”
荀彧坦然道：“因為彧不願看到，一件本可調和天地、安撫民生的古之重器，淪為滿足私慾、甚至引發更大災劫的工具。”他輕輕歎氣，“赤壁一場大火，生靈塗炭。彧雖不知其中是否有‘非戰之因’，但觀天象地氣，確有不諧。陳先生當日在墓中所為，或許無意間……已牽扯進某些連你自己都尚未完全明瞭的因果之中。”
“玉之力，可載舟，亦可覆舟。”荀彧緩緩道，每個字似有千斤重，“昔年和氏之璧，輾轉數國，引發多少兵燹之爭？傳國玉璽，又承載多少血腥與陰謀？五玉齊聚，若用之正則，或可安邦定國，澤被蒼生；若用之邪，則恐……禍及天下，甚至開啟不該開啟的‘門扉’。”
“門扉……”陳墨喃喃。
“彧不知‘門’後究竟有何物。”荀彧搖頭，“但自古但凡涉及‘通天’‘徹地’‘長生’之秘，無不伴隨巨大風險。明公……雄才大略，然晚年於此道執著日深。彧每思及此，常感憂懼。”他目光懇切，“玉，不可盡歸一人。尤其是……心懷不可測之圖謀者。”
陳墨深吸一口氣：“墨該當如何？”
荀彧沉默片刻，從袖中取出一枚以紅繩係著的古樸玉環，放在榻邊小幾上。玉環呈淡青色，溫潤無瑕，中間鏤空，邊緣刻有極細微的雲紋。
“此物乃彧家傳舊物。”荀彧道，“據載，其材質取自昆侖山腳某處古玉脈，與五玉之說或有些許淵源，雖非正玉，亦有調和之效。長期佩戴，可寧心靜氣。於你傷勢魂魄，或有些許助益。”他頓了頓，“至於前路……彧無法替你抉擇。隻能贈你一言：玉雖有靈，終是死物；人心之慾，方為活劫。慎持之，慎用之，慎擇所依。”
陳墨拿起玉環。觸手溫涼，一股清泉般的平和氣息瞬間滲入掌心！他將其戴在頸上貼於胸口——
玉環貼上麵板的刹那，清冽氣息順經脈遊走，原本因赤玉碎片衝突而隱隱作痛的心脈附近，傳來一陣舒緩的鬆快感！連帶著精神上的疲憊和魂魄欲散的虛浮感，都彷彿被一隻溫和的手輕輕托住、按穩！
這絕非普通“家傳舊物”！
“令君既知此玉關聯甚大，又贈墨此環……”陳墨抬眼，試探問道，“莫非希望墨暫持赤玉，不予任何人？”
荀彧看著他，目光深不可測：“彧隻希望，這玉……能用在它該用之時，該用之地。”他站起身走向門口，似又想起什麽，低聲道：
“周深將軍在營中暫無大礙，丞相已準其收攏舊部協防江陵。然其性情剛直，在營中頗得軍心……木秀於林，風必摧之。陳先生若有餘力，或可……暫隱行跡，靜觀其變。”他目光望向窗外某個方向，微微蹙眉，“此地氣機……似有被窺探之感。 先生還需盡早打算。”
言罷，荀彧推門離去，腳步聲漸遠。
廂房重歸安靜。陳墨握緊手中赤玉，又感受著胸前青玉環傳來的溫涼寧靜——兩股玉氣在胸**匯，竟形成一種比之前更加穩定、柔和的平衡！
窗外山風漸起，穿過林梢帶來潮濕氣息。遠處，似乎隱約傳來一聲極輕微的、類似夜梟啼鳴卻又更顯詭異的哨音，一閃即逝。
陳墨心頭一緊。是玄真子的追兵？還是其他勢力？幾乎同時，他胸口的烏巢碎片傳來一次極其微弱、幾乎難以察覺的顫動，彷彿感應到了什麽。
他深吸口氣強迫自己冷靜。荀彧今日之言資訊量極大，態度微妙。他顯然對曹操的“永生”計劃深懷憂慮，對玄真子極度警惕，甚至可能掌握了某些關於“玉不可盡歸一人”的古老秘密。他贈玉贈言，是提醒，也是某種……佈局？
而自己傷勢未愈，虛化危機迫近，又身懷赤玉成為多方目標。周深在營中未必安全，此地也可能不再隱蔽。
必須盡快恢複實力，找到根本解決之法。
陳墨重新閉目調息。在青玉環的輔助下，《養神錄》心法運轉果然順暢了些許。而當他下意識摸向懷中那枚金屬方塊時，指尖卻傳來一絲異樣的溫熱——在青玉環與赤玉的氣息包裹中，這原本冰涼的方塊，表麵那些奇異紋路，似乎正流轉著極淡的、肉眼難辨的光暈。
青玉環溫涼護魂，金屬方塊紋路閃光，窗外殺機隱隱。陳墨閉目調息，知道荀彧的到訪不是結束，而是一場更大棋局的開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