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暗山林像頭沉默巨獸,徹底吞沒了陳墨。
腐葉濕滑,盤根錯節的樹根藤蔓像天然絆馬索。他全靠求生本能支撐,深一腳淺一腳向西北挪動。左臂劇痛已麻木,取而代之的是深入骨髓的冰冷無力。更可怕的是靈魂層麵的“虛化感”,每次襲來都讓他眼前發黑。
他必須不斷回憶《養神錄》心法口訣,強行集中精神,才能勉強維持意識清晰和身體凝實。
“不能暈……不能停……”嘴唇幹裂喉嚨血腥。懷中赤玉像燒紅的炭燙得胸口生疼,與之對抗的烏巢碎片冰寒刺骨——兩股力量在體內拉鋸,加劇痛苦消耗。
不知走了多久,天色矇矇亮,林間依舊昏暗。遠處江邊喊殺火焰聲已弱,取而代之的是山林鳥鳴和零星馬蹄呼喝——潰散的敗軍和可能的追兵。
陳墨靠在一棵巨大古樹後劇烈喘息。必須盡快處理傷勢,尤其是脫臼後簡單固定的左臂。野外急救是考古學家的必修課,但此刻沒有同伴工具,隻有他自己。
他咬緊牙關,右手摸索左肩關節確認脫臼型別。深吸口氣回憶手法——左足蹬樹根凸起作支點,身體後靠樹幹,右手握左腕慢慢牽引外旋……劇痛讓他冷汗濕透後背。
“呃啊——!”壓抑低吼伴隨輕微“哢噠”悶響。
關節複位了。但隨之而來是更劇烈的酸脹無力。陳墨癱軟大口喘氣幾乎虛脫。他撕下內衫幹淨布條結合衣帶,將左臂緊緊固定在胸前。簡單固定減少活動避免二次損傷,但也意味著暫時失去了左手行動能力。
做完這一切幾乎耗盡最後氣力。虛弱感和“虛化”暈眩感再次猛烈襲來。他背靠樹幹滑坐,意識開始模糊。
不能睡……在這裏睡過去,可能再也醒不來,或者醒來時身體已不再屬於自己……
就在掙紮與昏沉對抗時,懷中赤玉和烏巢碎片同時傳來異動!不是能量衝撞,是同步的輕微震顫——預警!
陳墨一個激靈強行提起精神側耳傾聽。
除了風聲鳥鳴,還有……極其輕微的踩在落葉上的腳步聲!不止一人!腳步沉穩輕捷,絕非潰兵,像是訓練有素的好手正呈扇形向自己包抄!
觀山太保?還是玄真子的人?
心沉到穀底。現在這狀態別說反抗,逃跑都困難。
腳步聲越來越近,甚至能聽到壓低簡短的指令聲——一種沒聽過帶著特殊韻律的方言。是觀山太保!他們這麽快就追出墓穴,而且精準找到了自己大致方位?是靠地脈感知,還是對赤玉的追蹤?
陳墨屏息緊貼樹幹,右手下意識摸向懷中冰冷的金屬方塊。錦囊已寂,這是唯一可能有點“異常”的東西。
五個身影如同鬼魅出現在林間空地邊緣。深青色勁裝,外罩與山林融為一體的偽裝蓑衣,臉上戴著隻露雙眼的深色麵罩。動作協調眼神銳利,手持特製帶分叉鉤刃的短兵器——專為複雜地形和特殊任務打造。
正是觀山太保!
為首一人身形不高,但站在那裏卻給人與周圍山林隱隱相合的感覺。他目光如電掃視陳墨藏身區域,視線在古樹處停頓,鼻翼微不可察翕動——嗅到了赤玉灼熱、碎片陰寒,以及陳墨身上那與這個世界格格不入、正在逸散的靈魂波動。
陳墨握緊金屬方塊手心滲汗。拚死一搏?恐怕連一個照麵都撐不住。
千鈞一發——
“嗚——!”
低沉極具穿透力的號角聲突然從側後方密林深處響起,打破清晨山林寂靜!
五名觀山太保立刻警覺,瞬間由搜尋陣型轉為防禦姿態,背靠背結成毫無破綻的小圓陣,麵朝號角聲方向,動作整齊劃一得令人心驚。
緊接著密集銳響傳來!
“咄咄咄咄!” 數十根尾部綁紅綢、尖端閃爍幽藍光澤的短弩矢從林中激射而出,覆蓋觀山太保所在區域!弩矢速度極快角度刁鑽,劃過空氣帶著淡淡腥甜氣息——塗有特殊藥物!
觀山太保反應極快,奇門兵器舞動如輪精準格擋挑飛弩矢,身形小範圍快速騰挪。大部分被擊飛躲開,但仍有兩人被擦傷臂膀,傷口處立刻傳來麻木感。
“卸嶺的‘穿山弩’!還有‘麻姑涎’?”觀山太保首領冷哼,聲音沙啞幹澀如摩擦樹皮,“李淳的人,敢管我觀山閑事?”
“哈哈,許你們觀山滿天下挖洞掘墳,就不許我卸嶺兄弟走走路、伸伸手?”洪亮帶著油滑戲謔的聲音響起。伴隨沉重腳步聲枝葉刮擦聲,二十幾個彪形大漢從林中湧出!
裝束雜亂,有穿皮甲布衣甚至裹獸皮的,但個個身形魁梧太陽穴高鼓眼神彪悍。手中兵器五花八門:沉重開山斧、帶倒鉤長矛、特製鐵鏟、流星錘……為首是個四十歲左右黑臉絡腮胡漢子,扛著門板似的鬼頭大刀。
“陳先生莫慌!李大哥派俺們來接應你咧!”黑臉漢子衝著陳墨藏身方向吼了一嗓子,顯然早知道位置。
陳墨心中稍定——是李淳的人!卸嶺力士!
觀山太保首領目光在卸嶺眾人和陳墨藏身處來回掃視,眼神深邃飛速權衡。他們隻有五人,麵對二十多名有備而來、擅長山林合擊且配備特殊弩箭的卸嶺力士,還有狀態不明懷揣赤玉的目標,強行動手即便能勝也必然是慘勝,很可能無法達成奪玉或滅口目標,反而徹底暴露引來更多注意。
“李淳……好,很好。”觀山太保首領緩緩開口,目光最終定格在陳墨藏身的大樹方向,眼神冰冷專注彷彿能穿透樹幹,“赤玉之息,已然烙於汝身。今日非戰之時,亦非戰之地。然‘門’之所在,終需有鑰。赤玉之事,未了。待‘地氣平複’,‘星位再臨’之時,你我自會再見。屆時,望你手持赤玉,已有‘守門人’之覺悟,而非……引劫之蠢物。”
話語帶著古老韻律和難解術語,卻清晰傳遞出不會罷休的意誌和某種時間預告。
說完,他不再看卸嶺眾人,右手五指以奇特手勢輕輕按在腳下地麵。其餘四名觀山太保同時做出類似動作。
下一刻詭異發生——
以五人為中心,方圓數丈內落葉泥土彷彿活了,如水麵輕微波動隆起,形成模糊的、類似某種古老符文的幽暗圖案。緊接著,五人腳下地麵無聲無息“軟化”下去——不是塌陷,是像融入了陰影或大地本身,身形隨地麵波動緩緩下沉,如同沉入無形沼澤,衣角發梢都未揚起半點塵埃。
“地行術?!”黑臉胡老三見狀臉色微變低呼,隨即用力嗅了嗅空氣中殘留的極淡氣息啐道:“有股子……墓土和星宿草混合的怪味,這幫人果然常年蹲在古墳裏。”
眨眼之間,五名觀山太保身影徹底沒入波動地麵之下,連同模糊符文一起消失得無影無蹤。原地隻留下幾乎無痕的平整地麵,彷彿從未存在,隻有空氣中殘留的一絲極淡的、類似雨後泥土與古木混合的奇異氣息證明剛才並非幻覺。
卸嶺眾人麵麵相覷,不少人眼中露出驚疑。這種遁地而走、了無痕跡的手段超出了普通江湖認知。
胡老三啐了一口:“呸!裝神弄鬼!兄弟們警戒四周,看看有沒有別的蹊蹺!”幾個力士立刻散開探查。
胡老三快步走到樹後,看到陳墨慘白臉色、血跡斑斑衣衫和固定在胸前的左臂,皺眉:“陳先生傷得不輕啊。能走嗎?”
“還行……多謝諸位及時趕到。”陳墨在胡老三攙扶下吃力站起,聲音嘶啞,“李……李師兄何在?”
“李大哥在北邊路上等著哩,這裏太亂又是觀山那些家夥活動的地盤,不便久留。”胡老三示意兩個手下過來攙扶,“曹丞相大軍敗啦正在往江陵潰退,東吳水軍和劉備人馬趁勢掩殺抓俘虜搶輜重。咱們得趕緊繞出去跟李大哥匯合然後往北走。”
陳墨在兩名力士攙扶下跟著隊伍快速穿行密林。這些卸嶺漢子對山林地形極為熟悉,走的都是人跡罕至卻相對好走的獸徑或幹涸溪穀。
路上胡老三告訴陳墨,李淳一直關注赤壁動靜,得知陳墨隨軍尋玉便派了多支小隊在赤壁外圍活動,既打探訊息也備不時之需接應。昨夜大火起時他們察覺地脈有異常的震顫和能量外溢(卸嶺也有探查地脈的土法子),隨後又發現觀山太保活動痕跡,於是胡老三這支隊伍循著特殊標記線索找過來正好碰上。
“李大哥說了,陳先生你是幹大事的但也是咱自己人,不能看著你折在那些裝神弄鬼的家夥手裏。”胡老三咧著嘴說。
約莫一個時辰後隊伍穿出山林來到一處隱蔽山坳。這裏已有十幾名卸嶺力士等候,中間一人正是許久未見的二師兄李淳。
李淳依舊文士打扮羽扇綸巾,與周圍粗豪力士格格不入,但眼神中精明江湖氣毫不掩飾。他看到陳墨模樣微微一驚快步上前,手指搭上陳墨腕脈閉目凝神片刻,眉頭越鎖越緊。
“魂氣激蕩如沸水,肉身虧損似漏瓢,更有兩股極端外力在經脈中拉鋸衝撞侵蝕根本……小師弟你這次不僅玩火了簡直是把魂魄放在油鍋裏煎!”李淳搖頭歎息語氣罕見凝重。他迅速從懷中取出古樸檀木小盒,開啟後裏麵是三粒龍眼大小、色澤朱紅、隱隱光華流轉的丹丸。取出一粒遞給陳墨:“這是我花大代價從隱居丹師那裏換來的‘固魂丹’,對穩固魂魄調和內外衝突有些奇效。快服下!”
陳墨接過丹丸觸手溫潤異香撲鼻知其珍貴。仰頭服下。丹丸入口即化,變成一股溫潤醇厚又帶清涼之意的藥力洪流迅速湧入四肢百骸。
效果立竿見影。
那股始終縈繞不去、靈魂彷彿要飄散開來的“虛化感”,被這股藥力牢牢包裹安撫——雖未根除,但像給漏氣球暫時打足氣,讓“自我”重新凝實清晰。同時體內那冰火兩重天般的能量衝突(赤玉熱力與碎片寒流),在這股中正平和藥力調和下竟出現短暫的微妙平衡,衝突劇烈程度明顯下降,兩股力量雖依然強大但不再瘋狂撕扯經脈魂魄。
胸腹內傷痛楚也減輕許多,一股暖意流轉滋養受損髒腑。精神上疲憊昏沉感一掃而空,身體依舊虛弱但那種瀕臨崩潰的絕望感消退大半。
“呼……”陳墨長長吐出一口帶著血腥雜質氣息的濁氣,臉上恢複一絲血色,“二師兄此藥……神效!”
李淳見他氣色好轉略鬆口氣但眉頭仍未舒展:“固魂丹隻能暫時穩住魂魄,調和內外衝突也隻是權宜之計。你體內那兩股力量源頭未去衝突根本未解,這丹藥效果最多維持三五日。而且此丹煉製極難我也隻有這三粒。你必須在這段時間內找到更根本的解決之法,或者至少到達一個相對安全可以靜心調養的地方。”
“我明白。多謝二師兄。”陳墨鄭重道謝隨即急切問道,“大師兄他……”
李淳示意手下加強四周警戒,拉著陳墨走到一旁岩石邊坐下低聲道:“正要與你說。我留在北邊的眼線傳來確切訊息——張炎在幽州站穩腳跟,與烏桓峭王、鮮卑素利等部落首領勾結頗深。他打著‘搬山道人’旗號網羅了一批中原流亡亡命徒、失意方士、甚至還有被朝廷通緝的墨家匠人,勢力擴張極快。已經接連發掘了好幾座鮮卑貴族古墓和疑似先秦燕地祭祀坑,據聞最近在探尋一處‘黑水古祭壇’線索——那地方與黑玉傳聞極符。而且他在北邊不止找黑玉,還在搜羅一批‘隕鐵’和‘火油’,怕是要搞出大動靜。”
陳墨心中一沉:“北方黑玉?他進展這麽快?還蒐集火油隕鐵……他想幹什麽?”
“十有**。”李淳點頭麵色凝重,“而且他在北地放話說什麽‘五玉歸天門開舊法當滅新序當立’。更留了八個字給你我,或者說給所有知曉五玉並有意爭奪之人。”
“哪八個字?”
李淳一字一頓緩緩道:“玉聚門開,門開劫至。”
陳墨默然。這八字與觀山太保守護“門”的職責、與青陽子關於“魂歸來處或永錮此世”的預言、與烏巢碎片低語中透露的上古封印資訊……隱隱指向同一個驚人真相。
五玉齊聚似乎真的會開啟一扇“門”,但這扇門背後可能並非曹操所求的長生,也非單純的力量,而是一場巨大的“劫難”。
“大師兄他……到底想幹什麽?”陳墨感到一陣寒意。張炎顯然知道得更多,目標似乎更加激進不可測。
“他想幹什麽?”李淳冷笑一聲眼中閃過一絲複雜,“他那性子學了點偏門方術和火藥應用,便以為能力破萬法重定乾坤。他怕不是覺得這‘劫’不過是滌蕩舊世的洪水,想當那開門引洪之人,甚至……做那洪水退去後屹立在新大陸上的神祇吧。狂妄!瘋子!”
他看向陳墨語氣轉為嚴肅:“小師弟,你現在身懷赤玉已是漩渦中心。曹操不會放過你,玄真子居心叵測,觀山太保視你為關鍵變數,現在連遠在北邊的張炎也把這‘開門引劫’的局算上了你的一份。你那個錦囊是不是也出問題了?”他瞥了一眼陳墨始終緊握的右手,那裏露出金屬方塊一角。
陳墨苦笑,簡單說了錦囊透支後徹底沉寂,以及這金屬方塊如何出現並擋下致命一擊。
李淳接過金屬方塊入手沉重冰涼。仔細端詳用手指摩挲表麵奇異紋路,又放在耳邊輕輕敲擊眉頭緊鎖:“非金非玉非石非木,質地之密回聲之怪前所未見。這紋路……似符非符似圖非圖,倒像是某種極其精密的……‘機括’的一部分?”他皺眉思索片刻,“我好像在滇南某處古滇國祭器拓片上見過類似紋路的一角,據獻拓片的土人說,那祭器與‘天外隕星’有關……先收好莫要輕易示人,或許日後機緣到了能知其用途。”
“當務之急是你必須盡快離開這是非之地。曹操敗退南方已成孫劉地盤,你隨敗軍北撤太過顯眼危險。我安排一條隱秘路線派得力人手護送你北上,先到襄陽以西的山區隱蔽起來——那裏有我們卸嶺的一處秘密據點,可以讓你暫避風頭養傷調息再圖後計。你意下如何?”
陳墨看著李淳。這位二師兄或許圓滑世故遊走於各方勢力之間以求壯大卸嶺,但此刻提供的幫助、情報和落腳點卻是實實在在的救命稻草。他沒有更好選擇。
“就依二師兄安排。大恩不言謝。”陳墨拱手又問道,“隻是周深和我摸金營的兄弟們……”
李淳歎了口氣:“潰軍數十萬亂成一鍋粥,東吳和劉備的人也在穿插分割。尋人如同大海撈針。不過我吩咐下去了,讓我們在潰軍撤退路線附近以及江陵方向活動的兄弟多加留意打探摸金營和周深訊息。若有線索定會設法通知你。但……你也需做好心理準備。”
陳墨心中一痛默默點頭。亂軍之中生死難料。
“活下去小師弟。”李淳用力拍了拍陳墨肩膀眼神深邃,“這‘玉’和‘門’的秘密牽扯越來越廣水越來越深。觀山守護,張炎欲開,曹操所求,玄真所謀……亂成一團。但你不同,你或許是最明白這些‘古物’背後真正意義的人。這局棋你已落子脫身不得。記住我一句話:玉可握以察古今天地之秘;門莫輕開須知開易閉難劫無窮。”
陳墨點頭應下,卻忍不住低頭看向手中緊握的赤玉——玉身微微發燙,彷彿在回應遠方某種不可知的召喚。
赤玉滾燙,八字預言如魔咒縈繞耳邊。陳墨望著北方天際,知道這場盜墓長生的棋局,早已超出了曹操的野心,牽扯出了足以傾覆天下的驚天秘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