腳傷能拄棍走了,但陳墨的精神快垮了。
烏巢碎片的低語像附骨之疽,日夜在腦子裏嗡鳴。玄真子的“協防”更是個笑話——那老道的人就紮在炭窯外頭,說是保護,實則是牢籠!
必須動起來。
這天,江上北風漸緊,鉛灰色雲層壓著江麵。斥候急報:江東戰船異動!
機會來了。
陳墨以“觀測地氣星象輔助尋玉”為由,請求覲見曹操。理由冠冕堂皇,玄真子也攔不住。
中軍大帳裏炭火燥熱,將領們的輕敵情緒卻更燙人。
夏侯惇獨眼圓睜,聲如炸雷:“丞相!連日北風,天助我也!何不總攻,一舉踏平江東?”
諸將附和,驕狂之氣幾乎掀翻帳頂。
陳墨拄棍入帳行禮。曹操抬眼看來:“腳好了?赤玉入口可確定了?”
“回丞相,腳傷無礙。”陳墨深吸一口氣,“隻是近日觀測天象地氣……東南風向恐有詭變。赤壁乃‘火穴’之地,地脈蓄熱,易引天時之變。若敵軍借風勢火攻,對我連環戰船……大為不利!”
帳內死寂。
隨即爆發出嗤笑。夏侯惇皺眉:“陳先生,你懂的是盜墓,不是水戰!戰船連環穩如平地,正破南人水軍之利。火攻?江麵寬闊,縱有火船,前軍箭矢拒之便是!何況如今是北風,豈有逆風放火之理?”
曹操手指輕敲案幾,麵無表情。
但陳墨看得清清楚楚——那雙細長眼睛裏,閃過一道審視的寒光!不是憤怒,不是讚同,而是將他的進言、尋玉進度、甚至動機,放在同一架天平上衡量的懷疑!
‘他是真觀測到異常,還是尋玉不力,藉故開脫?’
多疑,是曹操刻進骨子裏的本能。尤其對陳墨這種身懷異術、目的微妙的人。
陳墨心頭一凜,立刻調整話術:“夏侯將軍所言極是。墨確不通水戰,不敢妄議軍機。”他放低姿態,語氣卻更堅定,“然墨之所學,於地脈氣場變化略通皮毛。赤壁‘火脈’乃千古奇觀,其力非凡——地氣勃發至極,確可短暫擾動區域性天象,古書有載。墨非危言聳聽,實乃職責所在。為丞相大計萬全,懇請稍作預防:令各船多備濕氈泥沙,加強上下遊警戒。縱無火攻亦無損失,若有異變可保無虞。”
諸將大多麵露不耐。在他們看來,這仍是方士的杞人憂天。
曹操沉默良久,手指敲擊案幾的節奏平緩得讓人心慌。
終於開口,聲音無波無瀾:“陳墨所慮,據其堪輿之術,也算盡忠。文則(於禁),著你部備濕氈沙土。元讓(夏侯惇),加派哨船巡視。”他頓了頓,目光釘在陳墨臉上,“至於戰船連環……大軍集結已畢,臨陣變陣徒亂軍心。若無連環,北軍如何穩立船頭與南人水戰?此事不必再議。”
“陳墨,你當專心尋玉。軍務之事,自有諸將負責,不必過於分心。”
採納了最表麵的防火建議,否決了最核心的“解連環”。最後那句“不必過於分心”,更是**裸的警告——認清你的身份,你隻是尋玉的手。
曆史,依然沿著它強大的慣性碾壓而來。
陳墨心中冰涼,深深躬身:“丞相明鑒,是墨僭越了。”
退出大帳,江風濕冷,他卻後背發涼。曹操那一閃而過的審視,比刀鋒更冷。
既然大勢難改,信任難求——那就先抓住唯一的任務:赤玉!
當夜,月黑風高。
陳墨帶十餘名精銳,避開玄真子眼線,潛入赤壁山南麓。依星圖和《秘要》標注,他們摸到一處背陰山坳——這裏可能是“火脈”的平衡節點,或是古祭通道入口。
亂石嶙峋,藤蔓糾纏。眾人用特製銅片探杆小心敲擊。
“先生!這裏迴音不對!”一名手下低呼。
陳墨湊近,果然——一塊巨岩側後方,敲擊聲帶著空響!藤蔓苔蘚下,一道縫隙幾乎與岩紋融為一體。
“小心機關。”陳墨提醒,懷中烏巢碎片低語驟然加劇,躁動不安!
周深帶人用撬棍嵌入縫隙,發力一撬——
哢噠!
機括彈動聲從腳下傳來,毛骨悚然!
“退!”陳墨厲吼。
晚了!
以縫隙為中心,方圓數丈地麵亮起暗紅熔岩紋路!紋路從地底透光,瞬間構成古老符陣!空氣溫度飆升,枯葉藤蔓無火自燃!
轟——!
數道赤紅火柱混著滾燙蒸汽碎石,從符陣節點衝天而起!最近的三名手下被掀飛,慘叫聲淹沒在爆炸中!
硫磺焦糊味刺鼻。陳木棍折斷摔倒在地,火星濺上衣袍瞬間燒穿!他眼睜睜看著一個弟兄被火柱擦中,半邊身子燃成火人!
“救人!散開!”周深目眥欲裂,撲上去用披風撲打。
混亂中,陳墨猛地抬頭——
高聳岩石上,不知何時立著三個身影!暗青色緊身衣,山石色短披風,臉上毫無表情的木質麵具!為首者手持非金非木短杖,頂端暗紅晶體閃爍,正冷冷“注視”下方火海。
觀山太保機關使!
其中一人抬手,對著陳墨方向虛空一壓——
腳下地麵驟然鬆軟發燙!陳墨拚命滾開,剛才位置塌陷出灼熱空洞,熾氣噴湧!
他們能操控機關!
“帶傷員,撤!”陳墨嘶吼。
摸金營訓練有素,架起傷員且戰且退。觀山太保沒追,隻站在高處冷漠俯瞰,像驅趕誤入禁地的螻蟻。
退到安全處清點:三人當場殞命,五人重傷,幾乎人人帶傷。精銳小隊折損近半。
陳墨拄著新砍的木棍,站在夜風裏,看著焦黑山坳的青煙,心髒像被冰手攥緊。
赤玉線索找到了,代價是鮮血。觀山太保的守護,冷酷致命。而曹操大軍對火攻的威脅,依舊輕敵——甚至對他這個警告者,也存著懷疑。
前路,隻剩火焰與黑暗。
烏巢碎片在懷中低語,像嘲弄,又像預示。
地火餘燼未滅,觀山太保的陰影如影隨形。陳墨攥緊懷中發燙的碎片,他不知道,下一次麵對的是更恐怖的機關,還是早已註定的滔天火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