玄真子走了,炭窯裏卻還殘留著他那股檀香混著冰草藥的陰冷氣息。
陳墨靠在窯壁上,指尖無意識摩挲著懷裏的烏巢碎片——冰冷的觸感,竟成了此刻唯一的慰藉。白日那場智鬥耗盡了心神,玄真子那雙能洞穿靈魂的眼睛、句句戳心的試探,像針一樣紮破了他所有的偽裝。
更糟的是腳踝的劇痛,在深夜變得格外清晰。
油燈劈啪作響,蟲豸在窯縫裏窸窣爬行。周深安排了雙倍崗哨,窯內外死寂得讓人心慌。
陳墨在疲憊和警覺的拉鋸中,意識終於模糊……
轟——
不是聲音,是直接撞進意識的波動!帶著江水的潮濕泥腥,混著硫磺般的灼熱!
他“站”在一片無邊幽暗的水麵上。腳下無物,卻能感到水波蕩漾。遠處水底透出赤紅光芒,像巨獸沉睡的眼。空氣裏水汽濃重,卻詭異夾雜著金屬燒焦的糊味。
懷裏的烏巢碎片活了!
它像顆微弱跳動的心髒,爆發出狂暴的低頻低語——不是語言,是情緒碎片、畫麵殘影、本能警示,瘋了一樣往他腦子裏鑽:
混亂、灼熱、禁錮……漫長的等待……不甘的嘶吼……還有某種儀式?所有碎片都指向同一個核心——水與火的極致交融!
就在這時,前方水麵下赤光驟亮!
一個巨大的陰影從紅光中“浮”起——不,是顯形!
那是個人形。
但絕不是活物!
它通體暗紅,像被文火灼燒千萬年卻未成灰的陶俑。麵板幹枯龜裂,裂縫裏透出冷卻熔岩般的暗沉光澤。雙目緊閉,麵容凝固著永恒的極致痛苦,卻殘留著一絲古老的威嚴。身上甲冑已和皮肉熔結,風格粗獷原始,絕非這個時代的造物。
最駭人的是——它周身不沾一滴水! 幽暗江水自動避開,無形熱力以它為中心擴散,烤得陳墨口幹舌燥。
不焚之屍!
這個念頭炸開的瞬間,烏巢碎片共鳴達到頂峰,低語變得尖銳急促!
那屍體緊閉的眼皮,微微顫動了一下。
陳墨想逃,身體卻像釘死在水麵上。
一股龐大、古老、灼熱死寂的意念,鎖死了他懷中的碎片!
更狂暴的資訊流順著共鳴衝進腦海:
烈焰……禁錮……鑰匙……碎片……門……錯誤……懲罰……永恒的灼燒……等待……完整的……鑰匙……
混亂畫麵夾雜其中——滔天火焰、崩塌祭壇、無數身影在火中哀嚎湮滅……最後定格在一扇巨大無比的門上!
非石非金,表麵流淌著赤紅與幽藍光芒,似開似閉。氣息宏大到窒息,又危險到靈魂顫栗!
這就是門! 碎片低語的門!觀山太保守護的門!五玉可能是鑰匙的門!
而這不焚之屍……是上一次“開門”錯誤的懲罰?被永恒禁錮在這水火之地,承受不滅的灼燒?
“屍身”幹裂的嘴唇,極其輕微地嚅動了一下。
沒有聲音,一段冰冷枯寂的意念直接炸響在陳墨靈魂深處,壓過所有嘈雜:
“……持有……碎片者……”
“……汝……亦將……歸來……”
“……歸於……火焰……”
“……或……歸於……永暗……”
“不——!!!”
陳墨猛地彈坐起來,冷汗瞬間浸透內衫!心髒狂跳得要從嗓子眼蹦出來,喉嚨幹澀發痛。他死死捂住胸口——烏巢碎片燙得嚇人,那混亂低語沒停,反而更清晰地回響在意識裏!
“先生?!”周深持刀衝過來,臉色驟變。
陳墨擺手,喘得說不出話。夢裏的一切太真實——不焚之屍的威壓、碎片的共鳴、尤其是最後那句詛咒般的預言,像冰錐紮進骨髓,讓他渾身發冷。
這不是噩夢。
是烏巢碎片在赤壁特殊環境裏,和某個時空維度的“不焚之屍”產生了超越現實的共鳴,把資訊和感知強行投射進了他的夢境!
碎片在示警,也在……引導?
它想告訴他:關於門,關於錯誤,關於懲罰,關於“鑰匙”必須完整。而不焚之屍,很可能就是上一代鑰匙持有者的下場!
玄真子說的“穩固魂體”、“歸去或永駐”,難道和這扇門、這種懲罰有關?他知不知道不焚之屍的存在?他追求的“長生”,是不是想避免這種永恒灼燒,或者……想正確開啟那扇門?
陳墨頭痛欲裂。線索太多,危險太近。
“什麽時辰了?”他啞聲問。
“寅時三刻,天快亮了。”周深憂心忡忡。
天快亮了。
但陳墨覺得自己剛從更深的深淵爬回來。碎片溫度漸降,低語卻頑固殘留。
他靠回窯壁,閉眼再無睡意。
腦海中反複滾過那扇門的虛影,和那句預言:
“汝亦將歸來……歸於火焰……或歸於永暗……”
這是警告,還是他這碎片持有者註定的結局?
如果集齊五玉成為完整鑰匙,開啟那扇門——等他的會是玄真子幻想的長生,還是和不焚之屍一樣的永恒折磨?
這一切,和曹操的永生執念、觀山太保守護的秘密、赤壁即將爆發的戰火,又有什麽因果?
碎片低語像命運的倒計時,在耳邊冰冷回響。
‘難道……真要主動去找不焚之屍?’
夢境是警示還是指引?碎片如此強烈的共鳴,是不是在催他去某個地方?
可那裏必定是觀山太保的禁地,也是玄真子的目標。去,可能是死路;不去,這低語和夢魘的折磨,還有頭頂‘火焰或永暗’的預言,怎麽破?”
陳墨陷入前所未有的掙紮。
炭窯外天色微亮,陳墨卻盯著懷中發燙的碎片,冷汗直流。去,是直麵不焚之屍的恐怖;不去,是坐以待斃的絕望。他不知道,自己的抉擇,會是開啟生路,還是親手推開那扇通往毀滅的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