烏巢大火燒塌了袁紹七十萬大軍的脊梁，也點燃了曹營“天命所歸”的熾熱火焰。捷報如燎原星火席捲許都，街頭巷尾人人臉上洋溢著與有榮焉的興奮。
然而在這片沸騰的勝利喜悅之下，一股更加隱秘深沉的意誌正在司空府最深處凝聚成形。
陳墨帶著一身傷痕和僅存二十七人的摸金殘部，在匯合點與曹操主力匯合。沒有盛大歡迎儀式，隻有軍司馬例行公事的交接與傷亡登記。他被簡單包紮傷口安排進運送傷員的馬車，沉默踏上歸途。他的功績曹操沒有當眾提及，彷彿烏巢那場險死還生的破襲不過是龐大戰爭機器中一個微不足道的齒輪完成了轉動。
這恰恰是陳墨所期望的。他太累了，身體每一寸骨骼都在叫囂疼痛疲憊，更累的是心。張炎那句“祭品”和“眼神”如毒刺深紮意識裏。懷中貼身收藏的那塊神秘碎片邊緣粗糙觸感不時隔著衣物傳來，帶著一種冰涼的、與觀山令牌溫涼截然不同的死寂感。偶爾精神極度疲憊時，指尖觸碰碎片的位置會傳來一絲極其微弱、如同靜電般的麻刺感，轉瞬即逝卻讓他心頭警鈴大作。
王勝傷勢需進一步治療，周深沉默照料剩餘弟兄，每人臉上都寫滿劫後餘生的慶幸與失去同伴的黯然。摸金營骨血經此一役折損近半。
大軍凱旋，許都城門洞開，百姓簞食壺漿以迎王師，歡呼聲震天動地。陳墨透過馬車縫隙看著外麵一張張激動到扭曲的麵孔，看著高踞馬上向人群緩緩揮手的曹操那挺拔威嚴的背影，心中卻一片冰涼。這滔天權勢與榮耀建立在無數枯骨之上，而他自己，既是這榮耀的間接鑄造者，也可能正在成為下一個被獻上祭壇的……祭品。
回到許都後第三天，當全城仍沉浸在勝利餘韻中時——一道來自司空府的簡短命令將陳墨從相對安靜的摸金營召出，帶往城市東北角一片剛剛被劃為禁區、緊鄰皇宮舊苑的區域。
這裏原本是前朝某位宗室閑置的別苑。如今外圍已被精銳虎衛軍層層把守，三步一崗五步一哨，氣氛肅殺凝重，與一牆之隔外街市的喧囂形成鮮明對比。別苑正門上，原本匾額已被取下，換上了一塊新製的、烏木為底金漆為字的豎匾，上書兩個古樸蒼勁大字——
“秘閣”。
筆力雄渾隱帶鋒芒，一看便知是曹操親筆。
陳墨在門前驗明身份，由一名麵無表情眼神銳利如鷹的虎衛軍統領親自引入。穿過重重門禁繞過影壁迴廊，最終來到別苑最深處最高的一座建築前。這是一座三層木石結構的樓閣，飛簷鬥拱氣象莊嚴，顯然剛剛經過緊急修葺加固。樓閣正門上方同樣懸掛著“秘閣”二字匾額。
閣前是一片開闊廣場，此刻已肅立著數十人。這些人穿著各異氣質迥然——有身穿錦袍頭戴高冠的士人，有一襲葛衣手持拂塵的方士，有麵容沉靜眼神專注的工匠，甚至還有幾個服飾奇特帶有明顯異域風情的胡人。他們大多沉默不語，彼此間保持著微妙距離，眼神中或透著好奇，或藏著審視，或流露出難以掩飾的興奮與野心。
陳墨的到來引起一些輕微騷動。不少目光落在他身上帶著探究、疑惑，甚至一絲不易察覺的輕蔑。畢竟摸金校尉的名聲在正統士人眼中終究是上不得台麵的“陰鷙之術”。陳墨目不斜視在引導下走到人群前方相對靠左位置站定。他能感覺到有幾道目光尤其銳利如同實質般在他身上刮過——那不是簡單的輕視，是複雜的評估，評估他的價值、威脅，評估他在這新成立的非同尋常機構中能占據何等位置。
就在這種多方審視帶來的無形壓力匯聚一身，讓他本就因透支創傷而敏感的精神感到一陣細微刺痛時——
異變突生！
懷中貼身收藏的那枚神秘碎片，毫無征兆地微微一熱！
不是之前那種轉瞬即逝的麻刺感，是一股清晰的、彷彿從極寒死寂中驟然蘇醒過來的溫熱，透過衣物熨貼在他胸口偏下位置。這股溫熱並不灼人，卻帶著一種難以言喻的粘稠與沉重，彷彿某種沉睡的古老意識被周遭這聚集了眾多“奇人異士”、充滿了野心與探究欲的“秘閣”場域所擾動，短暫地……睜開了“眼睛”。
與此同時，陳墨腦海中毫無征兆地閃過一幅極其短暫模糊卻讓他脊背發涼的幻象——一片無邊無際的、粘稠如血的暗紅色背景中，無數扭曲複雜如同活物般蠕動交織的線條與符號飛速閃過，構成一個龐大到令人窒息、又充滿瘋狂與不祥意味的圖案。 那圖案的核心似乎與碎片上那些暗紅色紋路同源，但複雜了何止百倍！
幻象一閃即逝快到讓他幾乎以為是精神壓力下的錯覺，但胸口那殘留的溫熱感和腦海中那令人極度不適的圖案殘影卻無比真實地提醒著他——這碎片是活的，或者說，它承載著某種極其古老、極其詭異、與精神或祭祀密切相關的“活性”資訊！
它在這秘閣初立、人心匯聚、野心滋生的特殊時刻和地點，被“啟用”了！
陳墨強壓住心頭悸動與寒意，麵上不動聲色唯有垂在身側的手指微微蜷縮了一下。這突如其來的異變讓他對這枚從烏巢戰場獲得的碎片產生了更深的忌憚與好奇。
他下意識抬眼掃過廣場上那些形形色色人物——是因為這些人中有能與這碎片產生共鳴的存在？還是因為秘閣本身就是一處特殊的“能量場”或“祭祀場”？
就在他心念電轉之際，一陣沉穩有力的腳步聲從閣內傳來瞬間壓下廣場上所有細微騷動。曹操在一眾親衛和心腹謀士簇擁下緩步走出，登上了閣前臨時搭建的一座矮台。
他今日未著甲冑，一身玄色深衣外罩暗紅色大氅，頭戴進賢冠，麵容比之前清減但精神矍鑠，目光掃過台下眾人時帶著一種君臨般的威壓與掌控一切的自信。他的視線在陳墨臉上略微停頓刹那微微頷首隨即移開，又在玄真子等幾位核心人物身上掠過。
就在這掃視的瞬間——陳墨敏銳捕捉到，曹操看向自己和玄真子時，眼中飛快掠過一絲極淡卻難以錯辨的、彷彿期待“兩把不同材質、不同用途的利器”相互碰撞、打磨，甚至迸發出意想不到火花的玩味與審視。
那眼神一閃而逝快得讓台下大多數人毫無察覺，但陳墨心中卻是一片冰涼。他徹底明白了——自己這“右副使”之位，不僅是利用和捆綁，更是被曹操有意置於這秘閣漩渦中心，與玄真子這等方士首領形成微妙製衡與催化。曹操樂見他們之間產生競爭、摩擦甚至衝突，因為這或許能更快“榨”出他想要的長生之秘，也能讓他更好地掌控這兩把“鑰匙”。
“諸君，”曹操開口聲音不高卻清晰地傳遍全場，“今日於此地，‘秘閣’立。”
“天下紛擾典籍散佚，古法湮沒奇技隱於山林。朕嚐思之，要坐穩這江山，光靠刀槍不夠。 需窮究古今之變匯聚天地之奇，以明大道以佐人事。”
他頓了頓目光緩緩掃視：“故此特設‘秘閣’。廣納天下有奇能異術、通曉古今、精研方技之士。凡天文地理醫卜星相、機關造物金石丹青、乃至……上古遺聞方外秘法，皆可於此探討研習印證。”
“秘閣之務，一在整理編纂散佚古籍考訂文物，存續文明薪火；二在研習有益民生軍國之術改良器具增益國力；三……”曹操聲音微微提高眼中閃過一絲難以言喻的光芒，“……在於探究天地萬物執行之至理，人體性命潛藏之玄機，以求……祛病延年強健國本，乃至窺望那冥冥之中，超越凡俗之可能。”
他沒有直接說“長生”，但“超越凡俗之可能”幾字已讓台下不少方士眼中燃起灼熱光芒。
“秘閣初立，暫設‘掌閣’一人由朕親領。”曹操繼續道，“下設‘左、右副使’各一協理閣務主持日常研習。其餘諸君皆為‘秘閣學士’，各依所長分隸不同‘曹署’。”
他抬手指向台下：“今任命，尚書仆射、關內侯劉曄為秘閣左副使。子揚博覽多通思慮精專，當能總攬文籍考訂、器物研析之事。”
一名年約四旬麵容清臒目光冷靜睿智的文士出列躬身領命：“臣劉曄，謹遵鈞命。”此人正是劉曄，曹營中著名智囊以思慮周密擅長機械製造聞名。
“任命，摸金校尉陳墨為秘閣右副使。”曹操聲音再次響起。
台下響起一陣輕微嘩然。盡管有所預料，但當曹操親口宣佈將一個“發塚掘墓”的校尉抬到與劉曄這樣的心腹謀臣並列的副使之位時，依然讓許多人感到驚愕不解。那些審視與輕蔑的目光瞬間變成了驚疑、嫉妒乃至隱晦的敵意。
陳墨心中毫無波瀾甚至有些諷刺。他上前一步垂首：“臣陳墨，領命。”
曹操目光在他身上停留片刻緩緩道：“墨卿精擅辨識古物通曉機關地理，於探尋古跡解析秘辛頗有獨到之處。右副使之職當側重探查、發掘、鑒定諸務，並與左副使協力共研上古遺物玄機。”
“謝主公信重。”陳墨語氣平靜。
“此外，”曹操看向人群一側，“方士玄真子精研丹鼎黃白吐納導引之術，於延年養生之道頗有心得，特聘為秘閣‘丹元署’主事。”
一位身穿杏黃色道袍頭戴魚尾冠麵容清奇三縷長髯飄灑胸前的中年道士越眾而出稽首行禮聲音清越：“貧道玄真子，蒙司空不棄敢不竭盡綿薄。”他的目光似有意似無意掠過陳墨眼中帶著溫和笑意，但陳墨卻敏銳捕捉到那笑意深處一閃而過的、彷彿評估器物般的審視。
“另有，南陽徐庶化名‘單福’。”曹操又點出一人。那是一名布衣文士年約三旬相貌平平但眼神明亮沉穩氣質內斂，他上前行禮並不多言。“元直雖新附然才學廣博見識不凡，特聘為秘閣‘典文署’主事，協理劉曄。”
徐庶（單福）拱手：“庶，謹遵命。”
緊接著曹操又接連任命了數人分別負責“機巧署”（工匠技術）、“星象署”（天文占卜）、“異聞署”（蒐集整理各地奇談怪論、古老傳說）等曹署。陳墨默默記下這些人的麵孔和職務，尤其是“異聞署”主事——一個名叫“陰華”、麵色蒼白眼神有些飄忽不定的中年人，一看便知是長期與神鬼怪異之事打交道的人物。
人員任命完畢，曹操再次掃視全場語氣轉為肅穆：“秘閣所研事關重大或涉機密。凡入閣者須嚴守規條：其一，所研所得非經允許不得外傳；其二，各署之間可交流印證但不得相互刺探幹擾；其三，閣內一應器物典籍人員皆須登記在冊嚴加管理；其四，凡有重大發現或異狀須即刻報予掌閣或兩位副使，不得隱瞞。”
他的目光驟然變得銳利如刀：“若有違者，無論何人，定以軍法嚴懲，絕不姑息！”
台下眾人心中一凜齊聲應道：“謹遵鈞命！”
“好。”曹操語氣稍緩，“閣內一應所需用度皆由司空府直接撥付優先保障。望諸君勠力同心早有所成不負朕望。”
簡單成立儀式就此結束。曹操並未久留在親衛簇擁下徑自離去，留下劉曄、陳墨這兩位新鮮出爐的副使麵對著一群心思各異的“秘閣學士”。
劉曄首先站了出來簡明扼要宣佈了各曹署暫定的辦公區域以及初步的規章和每日點卯、旬報等製度。他的話語條理清晰務實幹練，很快將有些散亂的秩序重新歸攏。
陳墨則更多是沉默觀察。他能感覺到大多數人的注意力集中在劉曄身上，對自己這位“右副使”除了最初驚訝更多是刻意的疏遠與觀望。隻有少數幾道目光始終若有若無縈繞著他——玄真子那溫和下的審視，陰華那飄忽中的好奇，以及徐庶那平靜眼神中一閃而過的、似乎別有深意的關注。
玄真子在劉曄安排完畢後便帶著幾名明顯是其門徒或同道的方法徑直走向分配給“丹元署”的區域（那是一座獨立小院隱隱有藥爐和鼎器的影子）。經過陳墨身邊時玄真子腳步微頓打了個稽首微笑道：“陳副使久仰。聽聞副使於古墓之中常能得見奇異之物，若有涉及金石丹餌、或帶有特殊氣韻之古物，日後陳副使若得奇物，不妨與貧道一同參詳。”
他的話聽起來客氣，但“奇異之物”、“特殊氣韻”等詞卻讓陳墨心中一緊——這是在試探他是否接觸過類似白玉那樣蘊含特殊能量的東西？
“玄真先生過譽。”陳墨回禮語氣平淡，“墨所長不過辨識形製、破解機關，於丹鼎玄妙之道一竅不通。日後若有相關古物出土，自當請先生一同鑒定。”
“如此甚好。”玄真子笑容不變深深看了陳墨一眼飄然而去。那眼神彷彿在說：我們很快會再打交道的。
徐庶（單福）則在分配完典文署的瑣事後緩步走到陳墨麵前拱手道：“陳副使，日後同在閣中效力，庶於古籍辨識文字訓詁略知一二，副使若有需要查閱考證之處盡管吩咐。”
他的態度不卑不亢眼神清澈，比起玄真子那帶著目的的接近顯得真誠許多。陳墨想起郭嘉生前似乎對徐庶也頗為欣賞，心中稍緩還禮道：“徐主事客氣，日後多有仰仗。”
人群漸漸散去按照分配前往各自署衙。陳墨和劉曄最後離開廣場。劉曄看了陳墨一眼淡淡道：“陳副使，你之職責主公已有明示。探查發掘之事非常規可比，需格外謹慎。閣內一應器物出入、人員調動記錄稍後會有人送至你處。若有疑難可來尋我。”
“多謝劉副使。”陳墨點頭。他能感覺到劉曄公事公辦的態度下也有一絲不易察覺的疏離，這很正常。
獨自站在初立的秘閣主樓前，陳墨抬頭望著那塊嶄新的匾額。“秘閣”——這兩個字彷彿一個巨大漩渦，將天下間所有對“奇”、“秘”、“長生”有所渴求或研究的人聚集於此。這裏有博學的士人，有神秘的方法，有古怪的術士，有技藝高超的工匠……龍蛇混雜，各懷心思。
而他，以“摸金校尉”的身份躋身副使之位如同一個異類，被置於這漩渦的中心。曹操此舉既是對他能力的利用和進一步捆綁，也未嚐不是將他放在明處吸引各方目光（包括觀山太保），同時便於掌控。更重要的是——曹操那玩味的眼神說明，他期待看到自己與玄真子等人的碰撞與競爭。
左副使劉曄，務實嚴謹掌管常規研究與內務。
右副使自己，職責模糊卻危險，專司“探查秘辛”，實則為曹操的“尋玉之手”和“探秘前鋒”，也是被放入角鬥場的“鬥士”之一。
丹元署玄真子，對“特殊氣韻”的丹藥和古物興趣濃厚，是曹操長生計劃在秘閣內的技術執行者，也是自己最直接的競爭對手與潛在威脅。
典文署徐庶，背景複雜目的不明，但暫時態度相對中立，或許是可利用的“緩衝”或“資訊源”。
還有那個陰華，以及眾多隱藏在各自領域內的“奇人異士”……
秘閣，絕不僅僅是一個研究機構。它是一個平台，一個熔爐，更是一個角力場。曹操的意誌是火焰，長生迷局是燃料，而他們這些人，則是投入其中的柴薪與催化劑。
陳墨下意識按了按胸口——那裏神秘的碎片已經恢複了冰冷死寂，但剛才那短暫的溫熱和恐怖的幻象卻如同烙印。他又摸了摸懷中那枚依舊毫無動靜、卻彷彿帶著沉重詛咒的“觀山令牌”。
在這裏他或許能藉助秘閣的資源更安全、更係統地研究它們，探尋“門”與“鎖”的真相，甚至……弄清那“暗紅色幻象”意味著什麽。
但同時他也將自己完全暴露在了曹操的視線之下，暴露在了玄真子這類有心人的窺探之中，甚至可能因為研究這些詭異之物引發更不可測的後果。
鎖可開物，亦可困己。門能通途，亦能陷人。
如今他不僅手握“鑰匙”（知曉部分秘密，擁有令牌與碎片），自身也成了這秘閣“門”內的一枚關鍵棋子，更是一把被主人期待著與另一把利器碰撞的“工具”。
前路是藉助這平台破局，還是更深地陷入這長生機構的囚籠，甚至成為碰撞中損毀的那一方？
他深吸一口氣將翻騰思緒壓下，抬步走向那座象征著無上機遇與無盡危險的秘閣大門。
秘閣的大門緩緩閉合，將陳墨捲入權力與詭秘的漩渦，而他懷中的碎玉與令牌，正在黑暗中散發著無人察覺的、不祥的微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