許都秋意已濃，但人心被遠方戰火烤得灼熱。官渡前線局勢迎來決定性轉折——曹操採納許攸（剛叛逃自袁紹的謀士）建議，親率精銳步騎，人銜枚馬縛口，打著袁軍旗幟趁夜奔襲袁紹屯糧重地烏巢。
這是一場豪賭。而在曹操作戰計劃中，摸金營被賦予特殊使命。
司空府密令繞過常規渠道直送陳墨手中：“烏巢糧囤依山臨澤，袁軍經營日久外圍工事嚴密。著你率摸金營挑選精幹，攜帶火油引火之物及潛行工具，於主力發動前自側翼隱秘切入，伺機縱火製造混亂。記住，悄無聲息動手，燒了就跑，別戀戰。”
命令簡單直接，將摸金營置於最危險的敵後破襲位置。這既是對特種作戰能力的實戰檢驗，也未嚐不是對陳墨忠誠和執行力的考驗——尤其在觀山太保刺殺事件之後。
陳墨沒有猶豫餘地。他迅速召集營中最精銳人手：王勝統領的“破軍”隊中擅長山林潛行夜戰的老兵，周深手下幾名精通機關能快速破除障礙的好手，總計五十人。陸明留下負責營務和繼續蒐集情報。
臨行前，陳墨撫摸著懷中那枚依舊溫涼的“觀山令牌”——自李淳密信後，他曾在極端隱秘條件下嚐試信中所提方法。以淨水輕拭毫無變化；不同光線下觀察，山川符籙紋路在月光下比燭火下略清晰一絲，但無本質不同；輕觸黃銅、普通玉石亦無反應。他尚未敢嚐試“血”觸。令牌秘密深藏不露，或許需要更特殊條件或“鑰匙”才能啟用。他將令牌仔細藏好，如今不是探究的時候。
隊伍在夜幕掩護下悄然離開許都，向東北方向烏巢疾行。每人換了深色勁裝，背負特製火油皮囊、硫磺焰硝包和各類工具，武器以短兵弓弩為主力求輕便靈活。
烏巢位於湖區邊緣。袁紹依托原有倉廩修建連綿營寨糧囤，外圍挖壕溝設鹿角拒馬，巡邏隊往來不斷。時值深夜，袁軍營中燈火通明顯然加強了戒備，空氣中彌漫糧草牲畜味道和大戰將至的壓抑。
陳墨等人潛伏在距離烏巢外圍工事一裏多遠的密林中。王勝帶兩名斥候悄然前出偵查，半晌後返回臉色凝重：“校尉，正麵和幾個預想薄弱點守備都比預想嚴，巡邏間隙很短還有暗哨。不過西北角靠近廢棄采石場方向防禦稍鬆，那邊地勢複雜亂石嶙峋靠近蘆葦蕩道路難行，估計敵人也覺得從那裏大規模進攻不可能。”
“就那裏。”陳墨果斷決定，“我們人少要的就是隱秘和出其不意。周深帶人清除可能陷阱障礙。王勝安排警戒掩護。行動！”
隊伍如暗夜中的溪流無聲滑向那片亂石蘆葦區域。周深果然發現幾個簡單絆索和警鈴被迅速解除。他們避開偶爾經過的巡邏隊，利用亂石蘆葦掩護如同壁虎貼近烏巢外圍木柵和土牆。這裏守軍稀少隻有一個瞭望哨樓，上麵士兵似乎有些懈怠。
陳墨做個手勢——兩名擅長攀爬的隊員如靈貓竄出，利用特製飛爪繩索悄無聲息翻過土牆，解決哨樓上士兵放下繩索。眾人迅速翻越成功潛入烏巢外圍區域。
眼前是密密麻麻堆砌如山的糧囤草垛，空氣中濃烈穀物幹草氣息幾乎令人窒息。遠處傳來人聲馬嘶，但這一片區域相對安靜。按預定計劃，他們需要分散將攜帶火油硫磺等物安置在多個關鍵糧囤，然後同時點燃製造最大混亂。
然而就在他們剛剛分散準備行動之時——
“敵襲！有奸細！” 一聲淒厲呼喊驟然從側麵不遠處一個糧囤後響起！緊接著是兵刃交擊聲和短促慘叫！
暴露了！不是他們的人！
陳墨心中一沉立刻示意眾人隱蔽。隻見從那個方向，十數名黑衣身影正與一小隊巡邏袁軍士兵激烈交戰！那些黑衣人身手矯健出手狠辣配合默契，瞬間就將巡邏小隊斬殺殆盡。但打鬥聲和呼喊聲已經驚動更遠處守軍，更多火把亮起，嘈雜腳步聲和呼喝聲從四麵傳來！
“是搬山的人！” 王勝眼尖看到那些黑衣人使用火藥短銃和一種特製的、帶有倒鉤的攀爬工具——正是張炎“搬山營”的標誌性裝備！他們顯然也為破壞烏巢糧草而來，而且選擇了幾乎相同的時間和潛入方向！
真是冤家路窄！
“不要管他們！趁亂執行我們的計劃！”陳墨當機立斷。敵人的混亂也是機會。
然而更大麻煩接踵而至——或許是搬山營行動，或許是摸金營潛入終究被察覺，烏巢內部警訊被全麵拉響！更多袁軍從營房工事中湧出，開始有組織向這片區域合圍！火把映照下刀槍如林，箭矢破空之聲開始零星響起。
陳墨小隊和王勝等人剛剛點燃兩處糧囤，火苗剛竄起就被迫與撲上來的袁軍士兵接戰。戰鬥瞬間進入白熱化。摸金營士卒雖然精銳但人數處於絕對劣勢，且身處敵營深處很快被分割壓製陷入苦戰。
另一邊張炎的搬山營同樣處境不妙。他們似乎攜帶更多爆破物引發了更大爆炸和火光，但也吸引了更多袁軍圍攻。陳墨在廝殺間隙瞥見遠處火光中，張炎那標誌性的高大身影正揮舞沉重鐵尺將一名袁軍軍官連人帶甲砸飛，但他身邊手下也在不斷倒下。
這樣下去，兩支隊伍都要被淹沒在這裏！
“校尉！那邊！有缺口！” 周深指著搬山營製造爆炸的方向喊道。劇烈爆炸暫時炸開了一段圍牆，也衝散了部分合圍袁軍，出現了一個短暫的、通往側麵蘆葦蕩的缺口！但那個缺口附近仍有零星袁軍和搬山營的人混戰。
是各自為戰最終被分別殲滅，還是……
陳墨腦中飛速權衡。與張炎合作無異於與虎謀皮。但眼下生存高於一切恩怨。那個缺口是唯一的生機！
“向缺口移動！注意警戒搬山的人！”陳墨咬牙下令。他帶著王勝和周深等核心戰力奮力向缺口殺去。
幾乎同一時間，張炎似乎也做出了同樣判斷。他怒吼一聲帶著身邊剩餘的七八名搬山精銳也朝著缺口猛衝。
兩支原本敵對、理念迥異的隊伍，在這生死存亡的戰場上為了同一個目標——突圍求生，被迫匯聚到了一起。
狹路相逢，雙方都保持極高警惕，刀鋒隱隱指向對方，但又默契地將主要火力對準圍上來的袁軍。沒有任何言語交流，隻有刀劍碰撞聲、喊殺聲和粗重的喘息。
“陳墨！” 張炎在混亂中瞥見陳墨，灰白色臉龐（沾染煙塵血汙）上露出一絲複雜難明的神色似有嘲弄，又似有一絲極淡的、同為絕境中人的認同，“老子竟要和你這小子死在一處！”
“沒人想死！”陳墨格開一支刺來的長矛反手將短劍送入一名袁軍士兵咽喉厲聲道，“先殺出去再說！”
“好！殺出去！”張炎狂笑一聲，鐵尺揮舞得如同風車硬生生在袁軍陣中砸開一條血路。他的手下也極為悍勇不顧傷亡向前突擊。
兩支隊伍——一者技術精湛配合嚴密，一者悍不畏死破壞力強——在這狹小的缺口處竟然暫時形成了一種互補的戰鬥力。摸金營的人用弓弩和靈活短兵配合為搬山營正麵強攻提供掩護和清除側翼威脅；搬山營則用蠻橫打法和偶爾投出的火藥彈為摸金營開啟前進空間。
血腥廝殺中時間彷彿凝固。每一刻都有人倒下，袁軍的數量似乎無窮無盡。但缺口，就在前方！
就在這生死搏殺間隙——陳墨眼角的餘光瞥見一名被王勝砍倒的袁軍低階軍官（從其甲冑樣式看似乎並非普通士卒）懷中，滾落出一塊半個巴掌大小、邊緣焦黑、似玉非玉的碎片，上麵隱約有暗紅色的扭曲紋路，在火光映照下閃過一抹微光。那紋路給他一種極其短暫的、似曾相識的悸動感，與“觀山令牌”背麵的山川符籙截然不同，卻同樣透著古老與詭異。他心中一動但此刻根本無暇他顧，隻能將這個印象強行記下。
“走！” 張炎一尺砸翻最後一名堵在缺口處的袁軍士兵率先衝了出去。他的手下緊隨其後。
陳墨不敢怠慢也帶著剩餘人馬衝出缺口沒入外側漆黑的蘆葦蕩和亂石灘中。身後是熊熊燃燒的糧囤、震天的喊殺、以及少數未能及時跟出的部下絕望的怒吼。
他們成功了——以慘重傷亡和一次極其別扭的“聯手”為代價完成了破襲任務，也僥幸逃出生天。
蘆葦深處暫時脫離了追兵。兩支殘兵不約而同停下腳步隔著數丈距離彼此警惕對峙，劇烈喘息。火光照亮了半邊天也映照著他們臉上、身上淋漓的鮮血和煙塵。
摸金營隻剩不到三十人幾乎人人帶傷。搬山營更慘，張炎身邊僅剩四五人個個傷痕累累。
張炎拄著鐵尺胸膛起伏，目光如狼般盯著陳墨忽然咧嘴一笑露出沾血的牙齒：“陳墨，這次算老子欠你一個人情。沒有你們從側翼牽扯，老子的人衝不出來。”
陳墨抹了把臉上血汙冷冷看著他：“不是為了救你。是為了活命。”
“哈哈，一樣！”張炎的笑聲嘶啞，“你還是那麽死板，但也還算有種。”他頓了頓目光銳利掃過陳墨的臉，尤其在陳墨那雙即使在疲憊血汙中也難掩一絲異樣清亮與銳利的眼睛上停留了片刻，眼中閃過一絲近乎憐憫的嘲弄，“曹孟德……哼，未必是明主。那‘白玉’之事水比你想象的深得多。別真把自己搭進去成了別人的祭品……” 他刻意加重“祭品”二字聲音壓低帶著一種令人不適的森然，“……看你這越來越不像人的眼神，怕是已經沾上不幹淨的東西了。那玉，會吃人。”
這話如同一根冰錐瞬間刺穿陳墨故作鎮定的外殼讓他後背泛起一股寒意。張炎果然也看出了他的異樣！而且直接將這異樣與“白玉”、“祭品”聯係在了一起！
陳墨強壓心中震動麵上不動聲色：“我的事不勞費心。你還是多想想如何在你新主子那裏站穩腳跟吧。”他指的是張炎可能要投奔的北方勢力。
張炎冷哼一聲不再多言，深深看了陳墨一眼——那眼神沒有了之前的狂怒反而有種說不出的複雜，彷彿在看一個註定走向不同結局卻又曾經同路的故人。他一揮手：“我們走！”
幾名搬山殘部跟在他身後迅速消失在蘆葦蕩另一側的黑暗中。
陳墨站在原地望著他們消失的方向，心中反複回蕩著張炎那句 “祭品”和“眼神” 的警告。他下意識摸了摸自己的眼角。
然後他猛然想起廝殺中瞥見的那塊從袁軍軍官身上掉落的詭異碎片。
“王勝，周深，”他低聲吩咐，“帶幾個人小心摸回去，在我們最後衝出來的缺口附近仔細找找，看有沒有一塊……邊緣燒焦、帶有暗紅紋路的碎玉片，大概半個巴掌大。動作要快注意安全。”
王勝和周深雖疑惑但毫不遲疑，立刻帶著兩名傷勢較輕的隊員悄無聲息折返回去。
陳墨收攏其餘殘部簡單處理傷勢焦急等待。約莫一刻鍾後王勝等人返回——王勝手中緊緊攥著一物對陳墨點了點頭低聲道：“找到了，就在那軍官屍體邊上。”他將那物悄悄塞入陳墨手中。
入手冰涼邊緣粗糙焦黑，主體觸感似玉卻更脆硬。陳墨借著遠處火光和微弱月光快速看了一眼——正是那塊碎片！ 上麵暗紅色的扭曲紋路如同幹涸的血跡又像是某種極古老的抽象符號，散發出一種不祥的氣息。他來不及細看立刻將其貼身藏好。
烏巢之火已起，官渡之戰的結局似乎已定。
但對他而言，與師兄張炎的這段戰場“孽緣”，獲得的詭異碎片，以及那句直指核心的“祭品”警告，都讓永生迷局的陰影更加濃重地籠罩下來。
他收攏殘部清點傷亡，帶著沉重的心情、新的疑惑和那枚未知的碎片，向著曹軍主力預定的匯合點蹣跚而去。
烏巢的烈火燃盡了袁紹的糧草，卻燒不開五行玉璧的迷局。那枚暗紅碎玉，正在陳墨懷中散發著不祥的溫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