郭嘉病逝的漣漪，很快被官渡前線的狂喜吞沒——烏巢大捷，袁紹糧倉被焚，軍心大亂。許都沸騰，壓抑許久的緊張被信心取代。所有人都知道，勝負天平已不可逆轉地倒向曹操。
陳墨沒參與慶賀。他獨自待在摸金營校舍裏，郭嘉臨終的話語像冰冷鎖鏈纏在心頭，比任何外傷都更沉重窒息。
逆天改命……幽冥開……鑰匙與詛咒…… 每個詞都像燒紅烙鐵燙在意識深處。身體恢複緩慢痛苦。透支錦囊帶來的精神反噬如跗骨之蛆——頭痛、耳鳴、幻覺隻是表象，更深層的是那種與世界隔層毛玻璃般的疏離感，以及對金屬銳氣、無形殺意的過分敏感。他能“聽”到營中士卒擦拭刀劍時鋒刃劃過空氣的細微嘶鳴，能“感覺”到遠處校場上操練時那凝聚又散發的騰騰殺氣。他不知道這是觀山警告的後遺症，是接觸白玉的代價，還是兩者疊加的結果。他隻知道，自己正變得越來越不像個“正常人”。
王勝小隊依舊沒訊息。派出斥候隻在野豬嶺西側更深山林發現零星血跡和激烈搏鬥痕跡，無法判斷屬於哪方，更無法追蹤具體去向。趙岩和那二十名精銳弟兄，彷彿被那片詭異山嶺吞噬了。這沉重損失像另一塊巨石壓在陳墨胸口，每次呼吸都帶著血腥味。
就在這種內外交困、心神俱疲的狀態下——曹操的緊急密召命令到了。
踏進司空府書房，陳墨敏銳察覺氣氛不同。勝利喜悅在這裏被壓縮成了一種更內斂、更灼熱的野心。曹操坐在案後，眼神明亮得嚇人，那是賭徒看到決勝籌碼、獵手鎖定致命獵物時的光芒。案頭軍報旁，那枚中央黃玉隨意放在攤開的地圖上，旁邊還有幾卷新送來、帶著塵土陳舊氣味的竹簡。
“文若和公達他們正在籌劃乘勝追擊，徹底擊潰袁本初。”曹操開門見山沒寒暄，甚至沒問陳墨傷勢，聲音裏帶著壓抑不住的亢奮，“大局已定，河北之地指日可待。”
陳墨垂首：“這都是主公運籌帷幄，將士們拚死奮戰的結果。”
“天意？”曹操嘴角勾起一絲複雜弧度，他伸手拿起黃玉在掌心摩挲，“天意無常人心難測。奉孝去前，可曾與你說過什麽？”
陳墨心頭劇震，背後瞬間沁出一層冷汗。曹操果然知道郭嘉私下見他！ 是在試探，還是已知曉部分內容？
他強迫自己穩住心神斟酌詞句：“郭祭酒……彌留之際神思恍惚，提及一些縹緲之言，皆是對主公霸業未成的遺憾掛念。”他決定隱瞞“逆天改命”和“詛咒”核心，“祭酒亦曾提醒臣，所尋之物幹係重大恐非尋常祥瑞，囑臣……謹慎探究其本源。”
曹操目光如鷹隼盯著陳墨，彷彿要穿透皮囊直窺內心。書房空氣幾乎凝固。良久曹操才緩緩開口，語氣聽不出喜怒：“奉孝知我亦憂我。他總勸我勿要過於執著虛妄之事。”他話鋒一轉，“然，墨卿，你信這世間真有超越生死、逆轉天命之力麽？”
來了！最核心問題！ 陳墨屏住了呼吸。“臣……不敢妄言，隻知古往今來，求長生者多如牛毛，卻從未見有成功者。”他選了最穩妥、最符合常識的回答。
“未見，未必是無。”曹操將黃玉輕輕放回地圖上，手指點向某一處，“豫州之事你做得好。”
曹操將白玉黃玉並列放案上。兩玉相近一黃一白，氣息隱隱交感竟讓書房空氣產生微妙流轉，彷彿有無形漣漪擴散。“此玉之氣鋒銳無匹，與中央黃玉厚重溫潤截然不同。玄真子等人初步參詳，認為若能調和金土或可激發更不可思議之效……於軍陣，於運勢，或有大益。”
他絕口不提“長生”，隻提“軍陣”、“運勢”。但陳墨知道這不過是掩人耳目的說法。郭嘉警告言猶在耳，曹操眼中那幾乎要燃燒起來的渴望絕非僅僅為了戰場勝負。
“此玉確非凡品，然其性酷烈，臣在墓中得之時曾見古人警示言‘五玉聚，天地亂’。”陳墨小心翼翼再次點出警告，觀察曹操反應。
曹操眉頭微不可察皺了一下隨即舒展，淡淡道：“危言聳聽之語古來有之。聚寶則有險乃常理。關鍵在於掌控之人。”他將注意力轉回地圖，“西方白玉已得，按五行之序下一步該是南方。”
他手指在地圖上移動，從豫州一路向南劃過廣袤荊襄之地，最終重重地點在長江之畔一個註定要銘刻在曆史中的名字附近。
“赤壁。” 曹操吐出這兩個字，聲音裏帶著混合征服欲與某種更深層期待的戰栗，“袁氏覆滅後荊襄劉表孱弱不足慮，江東孫權憑借長江天塹或成心腹之患。來日若與此地有戰事……”他看向陳墨目光深邃如淵，“南方屬火其色赤。朕已得到一些非常模糊線索，上古‘南方赤玉’很可能與赤壁一帶某些古老傳說、乃至地脈水勢有關。朕要你從此刻起便留意所有與此相關的古籍、方誌、傳聞，尤其是……與‘火’、‘赤’、‘江’、‘祝融’相關的記載。另外——”他頓了頓聲音壓得更低帶一絲探尋秘辛的詭秘，“一些更具體的古老異聞也要留心，比如‘江心古祭’、‘不焚之屍’、或是‘赤壁磯頭夜火’之類……皆可能與赤玉隱秘相關。”
赤壁！南方赤玉！還有這些具體而詭異的線索！
盡管早有心理準備，但當曹操親口說出這個地點、任務和這些光怪陸離的線索時，陳墨依然感到一陣心悸。曆史的車輪正轟然向前，而曹操的永生迷局竟如此緊密地與這些決定天下大勢的關鍵地點、以及這些充滿不祥色彩的古老怪談捆綁在一起！雒陽、豫州、赤壁……這真是巧合嗎？“江心古祭”、“不焚之屍”……這些詞匯本身就透著一股令人不安的邪異。
“此外，”曹操聲調忽然壓低帶一絲冷意，“你此次在豫州除了張炎那逆徒，可還遇到其他……不對勁的人或事？”
陳墨心中警鈴大作。他想起詭異觀山太保令牌，以及郭嘉提到的“另一股勢力”。
“臣……在墓中深處曾見非張通所留的古老警示刻文，風格詭譎年代似乎更早，疑似觀山所留。”陳墨選擇部分坦誠，他需要知道曹操對此的瞭解程度。
“觀山……” 曹操緩緩重複這個詞，眼中閃過厲色但無太多意外，“果然是他們。一群藏頭露尾、自以為守護天道的蛀蟲。”他看向陳墨眼神銳利，“你不必過於擔憂，朕已知曉他們存在。彼等蹤跡詭秘目的不明，似對‘五玉’之事極為忌憚多有阻撓。然，螳臂當車而已。 你隻需專心為朕尋玉，這些陰溝裏的老鼠，朕自會處置。秘閣成立後也會加強對此類人事的稽查。”
曹操果然知道觀山太保！而且態度是明確的敵對和輕視！他將觀山太保定義為“阻撓者”，而將自己尋求五玉的行為置於更高的、不容置疑的位置。
“臣，領命。” 陳墨壓下心中翻騰的疑慮與寒意躬身應道。他明白了——曹操不僅不會因郭嘉警告或觀山太儲存在而止步，反而因他們的“阻撓”和“忌憚”更加確信五玉的價值，推進決心更加堅定。而那句關於“眼中銳意”的詢問更像一個訊號：曹操在觀察他，觀察五玉對“工具”的影響。
“很好。”曹操滿意點頭，那股不容置疑的權威再次籠罩下來，“你傷勢未愈且好生休養整合營務。尋玉之事暫且籌備。待北方大定朕自有安排。退下吧。”
“諾。”
退出書房走在司空府漫長迴廊上，深秋午後陽光蒼白無力。但陳墨卻感覺比之前更沉重。黃玉、白玉有了，但它的“詛咒”和背後的迷局卻更深壓在他肩上。曹操那句看似關切實則試探的詢問如同細針，紮在他最隱秘的異樣之處。
曹操已將目光投向南方赤壁，投向了那場尚未發生卻已註定血流成河的大戰，以及大戰背後隱藏的、與“江心古祭”、“不焚之屍”等恐怖傳聞糾纏在一起的“赤玉”。而他，陳墨，被明確賦予了尋找它的任務。
郭嘉用生命發出的警告，曹操用野心下達的命令。觀山太保在暗處窺伺，張炎在對麵虎視眈眈。王勝小隊生死未卜，摸金營傷痕累累。
而他自己，感知異化，身心俱疲，手握過“鑰匙”，知曉部分“詛咒”，正被主上以探究的目光審視，卻不知前路究竟通往何方。
赤壁的烽火尚未點燃，尋找赤玉的奪命棋局已經落子，而陳墨，既是執棋者，也是曹操眼中隨時可棄的棋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