許都的秋意深了，官渡前線捷報頻傳，勝利氣氛像發酵的酒液在全城彌漫。但對縮在摸金營高牆內的陳墨而言，這份喧囂隔著層厚厚的、名為“代價”與“迷局”的障壁。
自司空府歸來已大半個月。身體傷勢緩慢好轉，但透支錦囊和觀山警告帶來的精神創傷卻頑固異常。頭痛如潮汐時漲時退，更詭異的是那種過度延伸的感知——
他能清晰“聽”到隔壁周深打磨工具時銼刀與金屬的每一絲震顫；能“感覺”到營門外巡邏士卒交替時兵刃甲冑摩擦帶起的細微氣流變化。最讓他不安的是對“注視”的敏感——哪怕隔著營牆，也能隱約察覺到某些方向投來的、並非善意的窺探目光，像冰冷蛛絲粘在身上揮之不去。陸明說他眼神清亮了許多，卻也銳利得讓人不敢直視。
摸金營的恢複重建已展開。周深帶機巧隊整理豫州資料器物，完善工具。陸明帶鑒玉隊殘部按曹操命令，係統整理查閱所有與南方、赤壁、火、祭祀及詭異傳聞相關的記載。許都藏書、勢力範圍內能蒐集的方誌野史、各地流散殘篇斷簡，都被有意識匯集過來。
工作枯燥繁重，但陳墨堅持親自篩選。他需要從浩如煙海、真假難辨的文字中尋找“赤玉”和“觀山太保”的蛛絲馬跡。郭嘉用命換來的警示和自己親眼所見的警告絕非空穴來風。在曹操戰車駛向南方前，他必須盡可能多瞭解對手和目標。
然而進展緩慢。“赤玉”直接記載幾乎為零，“江心古祭”“不焚之屍”之類異聞在地方誌怪筆記中偶有提及，但大多語焉不詳荒誕不經。“觀山太保”更是如同其名，隻見“山”影不見其形。正史無載野史無蹤，彷彿這個能深入千年古墓留下警告、培養詭異刺客的組織從不存於陽光之下。
一無所獲的探尋加上身體不適和對王勝趙岩等人的擔憂，讓陳墨心情愈發沉鬱。營中防衛已加強，明哨暗樁交織，尤其在陳墨居住辦公的核心區域——這是曹操命令，也是對前次遇刺的直接回應。
但有些東西似乎防不勝防。
這天深夜秋雨忽至，淅淅瀝瀝敲打營房瓦片。陳墨獨自在書房（兼臥室）內，就著一盞油燈翻閱一卷來自荊州某地的殘破竹簡，上麵用歪扭字跡記載著大江某處“夜見赤光，灼灼如血，三日乃熄”的傳說。雨聲擾人，但他那種被窺視的感覺卻比往日更清晰，甚至帶一絲……濕冷的惡意。
他皺眉放下竹簡揉刺痛的太陽穴，目光掃過室內——除了自己影子在牆上搖晃別無他物。門窗緊閉，外麵隻有雨聲和偶爾傳來的、經過加密的巡邏口令聲。
也許隻是太累了神經過敏。他這樣告訴自己，起身準備吹熄油燈休息。
就在他轉身背對窗戶俯身靠近燈盞的刹那——
“嘩啦——！”
書房側麵那扇緊閉的、糊著厚窗紙的木窗毫無征兆碎裂開來！不是被撞開，是彷彿被一股無形的、極其凝聚的力量從外部瞬間震成齏粉！木屑紙片向內激射，同時一道漆黑如墨、幾乎融於夜色雨幕的身影如鬼魅從破口處滑進！
動作之快之突兀完全超出常人理解範疇。沒有破風聲沒有腳步聲，連雨滴彷彿都在那人影周身自動避開。陳墨隻覺一股冰冷刺骨殺意如同實質冰錐瞬間刺穿後背直抵心髒！他過度敏感的感知在此刻發出尖銳警報，時間彷彿被拉長——他能“聽”到木屑飛濺的每一絲軌跡，“看”到那黑影手中一點幽藍寒芒正以不可思議速度刺向後頸！
生死關頭，陳墨體內被白玉和警告磨礪過的、極度緊繃的神經做出最本能反應。他沒試圖完全躲閃（根本來不及），而是就著俯身吹燈姿態猛向側前方撲倒，同時右手抄起手邊最近的東西——那捲厚重荊州竹簡——用盡全力反手向身後砸去！
“噗！”
竹簡砸中什麽發出悶響，但似乎未能造成實質阻礙。那點幽藍寒芒幾乎貼著他頭皮擦過，帶起的勁風刺得脖頸生疼。陳墨就勢翻滾撞翻案幾，油燈傾覆火苗“呼”一下竄起又迅速被濺開的燈油和紛飛竹簡壓滅大半，室內陷入半明半暗混亂。
借一閃而逝火光和窗外透入的微弱天光，陳墨終於看清來襲者——
一身緊貼身體的純黑衣靠，沒有任何反光，臉上蒙黑巾隻露一雙眼睛。那雙眼睛在昏暗光線下竟呈現一種非人的、缺乏感情的灰白色，如同死魚眼珠直勾勾盯著他。刺客手中是一柄漆黑無光、形製奇特的短刺，尖端那抹幽藍顯然淬有劇毒。
最讓陳墨心悸的是這刺客的身法。他（或她）站在滿地狼藉中身形微低伏，姿態詭異彷彿沒有重量，又彷彿與地麵陰影融為一體。剛才那石破天驚一擊後他並未立刻搶攻，而是用一種審視獵物般的冷靜觀察陳墨狼狽滾開的姿態。
“敵襲！護校尉！” 外麵巡邏士卒終於被破窗聲和室內動靜驚動，驚呼聲腳步聲兵刃出鞘聲瞬間響起朝書房合圍而來。
刺客似乎對即將到來的包圍毫不在意。那雙灰白眼睛鎖定陳墨，下一瞬他動了！不是直線衝刺，是以一種違揹物理常識的、如同遊魚滑水般的折線突進，身影在昏暗光線下留下淡淡殘影，漆黑短刺再次遞出直取陳墨心口！這一次速度更快角度更刁殺意更凝！
陳墨剛站起立足未穩，眼看那點致命幽藍已在眼前放大。他手中沒有武器，腰間短劍在跌倒時不知甩到何處。絕望之際他眼中驟然閃過一抹連自己都未察覺的、如同白玉反光般的銳利之色，那過度延伸的感知拚命捕捉刺客每一個細微動作、肌肉顫動、氣流擾動……幾乎是憑著源自瀕死境地的直覺，他猛擰身以毫厘之差再次避開刺擊，同時左手五指如鉤蘊含這三年來從未鬆懈的格鬥訓練的全部力量，抓向刺客持刺的手腕！
“啪！”
他抓住了！觸手之處冰涼滑膩，不似活人肌膚更像某種堅硬皮革。刺客手腕一抖一股陰柔卻強大的勁力傳來竟要震開他手指。陳墨咬牙死死扣住，右手並指如刀狠狠戳向刺客那雙令人不適的灰白眼眸！
刺客似乎沒料到陳墨在如此劣勢下還能做出如此精準淩厲的反擊，頭部微偏避開指戳。但這一下幹擾已經足夠！
“砰！” 房門被狠狠撞開，兩名最先趕到的摸金營精銳持刀衝入！緊接著窗外也傳來呼喝和兵器交擊聲，顯然外麵士卒已和可能存在的接應者交上手。
刺客灰白眼中終於閃過一絲波動——那並非恐懼，而像是一種 “任務評估”後的漠然決斷。他不再與陳墨糾纏，被扣住的手腕以不可思議角度反向一折竟似毫不顧及關節，隻聽“哢”一聲輕響已然脫身，同時空著的左手在腰間一抹，一道細微烏光射向陳墨麵門！
陳墨急退，烏光擦著臉頰飛過釘入身後牆壁——竟是一枚烏黑無光、三棱帶倒刺的細針。
逼退陳墨，刺客毫不猶豫身形一晃如鬼影撲向那扇破碎窗戶，意圖原路退回雨夜。
“攔住他！” 陳墨厲喝。
衝入房內兩名士卒揮刀砍去，刀刃破風勢大力沉。那刺客身在半空竟能憑空擰轉，足尖在劈來的刀背上一點借力再起，動作流暢得令人齒冷，眼看就要沒入窗外黑暗。
就在這時——
窗外雨幕中一道凜冽刀光如同匹練橫斬而過！伴隨著一聲悶哼，刺客急衝的身影猛一滯，肩上爆開一團血花被硬生生逼回屋內踉蹌落地。
王勝魁梧身影堵在破窗處，手中橫刀滴血滿臉怒容殺意，他左臂還吊著但右手刀穩如磐石。“鼠輩！哪裏逃！” 他顯然是聽到動靜從附近營房第一時間趕來。
刺客腹背受敵陷入絕境。但他那雙灰白眼睛裏依舊看不到慌亂。他迅速掃了一眼合圍的眾人，目光最終定格在陳墨臉上。那眼神冰冷空洞，但在那深處陳墨竟捕捉到一絲極其隱晦的、彷彿在評估著什麽的東西——不是對局勢的評估，更像是對他陳墨本人的反應、身手、乃至某種無形“特質”的審視與判斷。彷彿這次刺殺本身也帶著某種確認或測試的目的。
然後——
在陳墨驟然大睜的目光中，刺客做出了一個令所有人驚駭的動作：
他抬起那隻未曾受傷的手，將手中那柄幽藍短刺的尖端，毫不猶豫地、狠狠地刺入了自己的心口！
“噗嗤！”
一聲利刃入肉的悶響。動作幹脆利落沒有一絲一毫猶豫顫抖，彷彿刺入的不是自己的身體。
“呃……”刺客喉嚨裏發出一聲短促的、近乎歎息的氣音，身體晃了晃，那雙灰白眼睛迅速失去最後一點神采變得徹底空洞，直挺挺向後倒去砸在滿地狼藉中濺起幾點渾濁水漬。
一切發生得太快，從破窗到刺客自戕不過短短十幾次呼吸時間。
書房內一片死寂，隻有雨聲和眾人粗重的喘息。油燈火苗在傾倒的燈盞邊緣頑強燃燒，映照著地上那具迅速失去溫度的黑色屍體，以及他心口那柄微微顫動的幽藍短刺。
陳墨捂著被劃傷的臉頰走到屍體旁蹲下身。他強忍心中翻湧的驚悸惡心，伸手先輕輕拔出那柄刺入刺客心口的短刺。
入手感覺讓他微微一怔——刺身極其輕盈遠非金屬應有的重量，觸感溫涼並非純粹的冰冷。那幽藍之色也非表麵塗層，倒像從某種奇異材質內部自然透出，光華流轉帶著一種不祥的美感。這絕非尋常淬毒兵器。
他將這詭異短刺小心放一邊，然後在刺客身上摸索。黑衣質地特殊非絲非麻冰涼滑韌。很快，他在刺客貼身的腰囊裏摸到一個硬物。
取出，借著微光看去——
那是一麵巴掌大小、非金非木、觸手溫涼如古玉的令牌。令牌呈暗青色，邊緣有雲雷紋飾，正麵陰刻兩個古老遒勁的篆字：
“觀山”。
令牌背麵則是一個更加抽象、彷彿山川脈絡交織又似奇異符籙的圖案，透著一股難以言喻的古老與神秘。
觀山太保！
他們真的來了，而且不是警告，是直接、冷酷、不計代價的刺殺！用的還是這等非比尋常的器物。
王勝和周深、陸明等人也圍上來，看到那令牌和奇異短刺臉色都變得無比難看。
“又是他們！”王勝咬牙，“陰魂不散！用的都是什麽鬼東西！”
“這次是直接衝著校尉來的。”周深聲音發沉細打量短刺和令牌，“而且這身手這器物……絕非尋常江湖勢力。”
陳墨握著那麵溫涼的令牌，指尖傳來一絲若有若無的、與白玉和觀山警告同源的奇異波動。他看著地上那雙至死都未曾閉合的、灰白空洞的眼睛，想起那眼神中最後的“評估”意味，以及手中這非金非木的詭異短刺，心中寒意更甚。
這不是一次單純的刺殺。這是一次宣告，一次威懾，或許也是一次……測試？ 測試他陳墨是否真的已深陷局中，是否具備了某些“特質”，無法回頭？
“清理現場，屍體和這兩樣東西仔細檢查後秘密封存。”陳墨站起身聲音因後怕和冰冷微微沙啞，“今夜之事嚴密封鎖訊息不得外傳。立刻加強全營戒備級別提到最高。王勝，你親自帶人徹查營內外所有可能潛入的路徑和疏漏！”
“諾！”眾人應聲立刻行動。
陳墨走到窗邊看著外麵被雨水衝刷的黑暗。觀山太保的陰影第一次如此清晰如此血腥地投射到他麵前，帶著非人的眼神和詭異的器物。曹操的警告言猶在耳，但這群“陰溝裏的老鼠”顯然比他預想的更危險、更決絕、也更……非人。
他們為什麽要殺自己？是因為找到了白玉？是因為可能觸及五玉秘密？還是因為……自己這個“變數”本身就成了他們想要清除或 “測試” 的目標？
雨夜的刺殺落幕，觀山太保的陰影卻愈發濃重，而陳墨在曹操眼中的身份，也從“尋玉利器”，悄悄變成了“待解之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