官渡大營，北地深秋的風灌滿每個角落，帶著黃河水腥和肅殺寒意。
陳墨躺在中軍邊緣一頂不起眼營帳裏。箭傷處理過了，裹著麻布，但每次呼吸胸口偏左都傳來牽扯的銳痛——那是“困龍灘”死裏逃生的印記。
更讓他心神不寧的，是掌心殘留的、仿品玉璧碎裂時的冰冷觸感。那聲脆響不僅回蕩耳邊，更像敲在心湖深處。
仿品碎了，碎得幹幹淨淨。 就像他和大師兄張炎之間那點殘存於理念分歧下的同門情誼，在黃河灘頭的火藥、箭矢與冰冷算計中，徹底化為了齏粉。張炎離去前最後那一眼，冰冷決絕，再無半分猶豫。
下次見麵，隻有你死我活了。
就在他撤回官渡大營的第二天，傷勢稍穩，曹操還未正式召見詢問豫州之行結果——一名麵容沉靜、衣著樸素的中年文吏悄然來到他營帳外，出示了一麵雕刻奇異雲紋的青色玉牌。
“奉孝先生有請，陳校尉。請隨我來，勿令他人知曉。” 文吏聲音平淡無波，卻帶著不容置疑的意味。
郭嘉！軍師祭酒，曹操最倚重的謀士，也是曹營中少數對“摸金”之事抱持奇異理解乃至隱約支援態度的高層。他病重已久，此刻密邀，必有極其緊要之事。
陳墨心中凜然，強撐傷體披上外袍，跟隨文吏避開主要營道，穿行在輜重營與後備兵卒駐地之間曲折僻靜小徑，最終來到大營西北角一處單獨隔開、守衛森嚴卻異常安靜的營區。這裏矗立著幾頂不起眼但用料厚實的帳篷，空氣中彌漫著濃鬱的藥草苦味。
文吏將他引至最裏麵那頂帳篷前，掀開厚重門簾——一股混合著藥味、墨香以及生命燭火即將燃盡般衰頹氣息的熱流撲麵而來。文吏示意陳墨獨自進去，便悄然後退如融入了陰影。
帳篷內光線昏暗，隻點著兩盞小油燈。簡陋行軍榻上，郭嘉半倚著厚被褥，身上蓋著毛皮。短短數月未見，這位昔日算無遺策的鬼才謀士已然形銷骨立，臉色是不正常的青白，眼窩深陷，隻有那雙眼睛在昏黃燈光下依舊閃爍著洞悉世情的、冷靜到近乎淡漠的幽光。
“陳校尉……咳咳……請坐。”郭嘉聲音嘶啞微弱，每說幾個字便要壓抑咳嗽一陣，指節蒼白的手微微抬起指指榻邊胡凳。
“奉孝先生。”陳墨躬身行禮，心中震動於對方病體的沉重，小心在胡凳上坐下。
“豫州之行……辛苦你了。”郭嘉目光緩緩掃過陳墨蒼白臉色和包裹繃帶的胸口，眼神中並無太多意外，像一切早已在他料算之中。郭嘉眼神複雜難明——有審視，有探究，有一絲極淡驚歎，但更多的是一種深沉的、彷彿看透時光盡頭的……憂慮與悲哀。
“西方白金之精……肅殺變革之氣……果然不凡。”郭嘉低語，隨即又是一陣壓抑咳嗽，他用素帕捂住嘴，片刻後移開——陳墨眼尖看到，那素帕上沾染了一抹刺目暗紅。“咳咳……你可知，丞相想要這玉，到底是為了什麽？”
陳墨心中一緊，謹慎答：“主公曾言，中央黃玉有溫養心神之效，西方白玉屬金，或可參詳金土相生之妙，於……延年益壽有所裨益。”他將曹操關於“長生”的暗示說得盡量委婉。
“延年益壽？嗬嗬……咳咳……”郭嘉低笑起來，笑聲中充滿疲憊與淡淡嘲諷，“丞相雄才大略誌在天下，然越是站得高，越是接近那至高之位，便越是恐懼……恐懼時間流逝，恐懼大業未成身先死，恐懼這親手打下的一切最終不過是鏡花水月轉瞬成空。延年益壽？不，他要的……是逆轉這天地倫常，是真正的……長生久視，乃至……不朽。”
郭嘉語氣平靜，但說出的內容石破天驚。他直接點破了曹操內心最深處、恐怕連最親近之人也未必完全清楚的野望——不僅僅是延長壽命，是違背自然法則的“永生”。
“先生……”陳墨感到喉嚨發幹。
“而你，陳子硯，你和你所掌握的‘摸金’之術，你所尋找的這些‘上古遺玉’，在他眼中便是達成這野望的……關鍵鑰匙。”郭嘉目光射向陳墨臉上，那目光彷彿能穿透血肉直視靈魂，“雒陽黃玉，豫州白玉……這隻是開始。丞相暗中搜羅的方士、搜求的古籍、進行的那些隱秘實驗……遠比你以為的要多要深入。他在下一盤很大的棋，一盤以江山為盤，以萬民為子，以古今秘辛為籌碼的……逆天之棋。”
陳墨背脊發涼。他雖有所預感，但從郭嘉這位核心謀士口中得到如此確切證實，感受截然不同。曹操的“永生計劃”並非一時興起的妄想，而是係統性的、投入巨大資源、目標明確的瘋狂行動！
“那這白玉……還有其他玉……”陳墨努力保持一絲清醒。
“鑰匙……”郭嘉重複了這個詞，眼神中悲哀更濃，“但鑰匙往往不僅能開啟希望之門，也可能……釋放出無可挽回的災厄。 陳校尉，你博古通今，當知這世間至理有得必有失，有生必有死，陰陽迴圈方是天道。強行逆轉索取永生，所需付出的代價……你想象過嗎？”
他喘息幾下繼續：“我觀天象察氣數，近日以來天地之間肅殺之氣大盛，兵戈之象席捲北地，這本是人事紛爭所致。然……自你將那黃玉帶回，尤其是此番白玉現世之後，我於病榻昏沉之際偶爾神遊，卻隱隱感到……這天地氣機之中似乎混入了一絲難以言喻的……‘異數’。 它晦澀、古老、充滿不祥，彷彿沉睡萬古的某些東西因為‘鑰匙’的轉動而開始……蘇醒。”
陳墨猛地想起觀山太保的警告——“五玉聚，天地亂；永生門，幽冥開！” 郭嘉感知到的“異數”和“不祥”，難道就是指這個？“幽冥”……要開了嗎？
“先生，我在取得此玉時曾看到一段古老警告……”陳墨將觀山太保石壁留字內容及自己承受精神衝擊後的異狀，簡明扼要告訴了郭嘉。
郭嘉聽完並無太多驚訝，隻是疲憊閉上眼睛，良久才睜開，眼中最後一絲光芒也黯淡下去，隻剩下深深無力與洞察後的蒼涼。
“果然……果然有守護者有警告……‘永生門，幽冥開’……咳咳……好一個‘幽冥開’！”他慘然一笑，“看來我所感非虛。這‘五玉’絕非祥瑞。它們或許是開啟某種‘門’的鑰匙，但那扇門後等待的恐怕並非丞相所奢望的極樂永生，而是……不可預知的混沌、災劫，乃至真正的……幽冥地府！”
他劇烈咳嗽起來，臉上湧起病態潮紅呼吸急促。陳墨連忙上前想攙扶，卻被他輕輕擺手阻止。
“陳校尉……”郭嘉用盡力氣抓住陳墨手腕，他的手冰冷如鐵卻帶著灼熱力量，目光死死盯著陳墨眼睛一字一句，如同最後詛咒又像竭盡全力忠告：
“記住我的話……這玉，是鑰匙，但更是……詛咒！”
“丞相的棋局，你已入局，身不由己。但如何在局中自處，卻仍有選擇。”
“莫要迷失在追尋‘永生’的虛妄之中，那是一條註定通往毀滅的不歸路……”
“若有可能……想辦法……弄清楚這‘五玉’真正的來曆與目的，弄明白那‘觀山太保’究竟是何方神聖……或許，在一切都無可挽回之前……還有一線生機……”
他的聲音越來越低越來越微弱，最終化為一陣幾乎聽不見的氣流。抓住陳墨手腕的手也無力的滑落。
“先生！奉孝先生！”陳墨心中一痛低聲呼喚。
郭嘉眼睛依然睜著，望著帳篷頂部的黑暗，眼神空洞彷彿已經看向了某個凡人無法觸及的遙遠彼岸。隻有胸口極其微弱的起伏證明著那驚世才華的靈魂尚未完全離開這具殘破軀殼。
但那靈魂的光芒已然黯淡到了極致。
陳墨默默將白玉收回懷中，那冰涼觸感此刻卻顯得無比沉重。他起身對著病榻上氣息奄奄的郭嘉深深一揖。
鑰匙，更是詛咒。
逆天改命，幽冥將開。
郭嘉用他生命最後時刻的清醒與直覺，為他點明瞭前路凶險，也留下了一道沉重無比的謎題。
他退出帳篷，深秋寒風撲麵而來讓他打了個冷顫。
官渡的戰火即將點燃，而比袁紹大軍更可怕的，是那枚白玉璧背後，正在緩緩蘇醒的、足以顛覆天地的萬古詭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