黃河的咆哮聲在身後遠了，灌進耳朵的是沉重如鼓的心跳和肺葉拉扯風箱般的嘶鳴。陳墨帶著周深、陸明和撤下來的弩手們，在黎明前最深的黑暗裏，沿著預定路線向北岸丘陵疾行。
不敢點火把，甚至不敢大聲喘氣。全憑周深的方向感和眾人被生死磨出的夜視力，在崎嶇野地裏深一腳淺一腳前進。身後渡口的混亂已拋遠，但誰都知道——天亮前河北軍的騎兵搜捕隊就會拉網式追來。必須在天亮前找到藏身地，聯係上順流而下的王勝小隊。
陳墨的頭痛沒減輕，反而因精神高度集中後的驟然鬆弛和長途奔逃加劇了。感官世界開始扭曲：夜風穿林梢的聲音像鈍鋸割耳膜，腳下踩斷枯枝的脆響在腦子裏直接炸開。更糟的是——那偶爾浮現的、彷彿金屬深處摩擦的低吟，出現頻率增加了，飄忽不定，時左時右，幹擾他判斷遠處動靜。
“校尉，你臉色很差。”陸明攙著他低聲道，能感到陳墨手臂肌肉在不自覺微顫。
“沒事，快走。”陳墨咬牙強迫自己忽略雜音痛楚，注意力集中在眼前路和周深的手勢上。
又奔行半個時辰，天空已呈墨藍向魚肚白過渡。前方出現一條幹涸的、布滿卵石的季節性河床，對麵是片長滿低矮灌木的緩坡丘陵。
“穿過河床，上那個坡，坡後有片小樹林可暫避。”周深指前方，聲音疲憊但堅定。
眾人剛下到河床，準備快速通過這開闊地——
“咻——！”
一道銳利破空聲驟襲！
走在最前探路的一名摸金營好手悶哼一聲，肩頭爆出血花踉蹌撲倒！
“有埋伏！散開！” 周深厲喝，猛將身旁陳墨陸明撲向一塊大卵石後。
“噗噗噗！” 更多箭矢釘在他們剛才站立位置和周圍卵石上，力道極猛——是強弓。
陳墨背靠冰冷卵石心髒狂跳。不是河北軍！ 製式弓箭聲音力道不是這樣，反應沒這麽快，更不可能精準埋伏在撤退路線上！
是搬山！ 張炎的人！他竟料到了撤退方向，在這兒設了第二道埋伏！或者說他根本沒走遠，親自帶精銳尾隨而來，選了這必經幹涸河床作截殺點！
河床兩側丘陵陰影中，影影綽綽出現二十餘身影，不再隱蔽，手持弓弩刀斧呈半月形緩緩壓上，堵住河床兩端和一側高坡。為首之人身形挺拔，手提一柄造型古樸、隱隱有暗紅紋路流轉的長劍——正是張炎！ 他臉上沒表情，隻有眼中燃燒冰冷熾烈的火焰，那是計劃被破壞、權威被挑戰後的滔天怒意，以及必殺陳墨的決絕。
雷震風九不在身邊。跟著他的是二十餘名氣息剽悍、眼神凶狠的黑衣漢子，都是搬山營真正骨幹。
“陳子硯，”張炎聲音不高卻清晰穿透黎明前寂靜，帶金屬摩擦質感，“你以為玩點水的小把戲就能逃掉？這困龍灘，就是你的埋骨之所！”
陳墨深吸氣強迫自己冷靜。己方算上受傷隻剩十一人，人困馬乏，弩箭消耗大半。對方以逸待勞，人數占優裝備精良，首領更是實力深不可測的張炎。硬拚絕無勝算。
“大師兄！何必非要趕盡殺絕？”陳墨從卵石後緩緩站起，臉色蒼白但腰桿挺直目光平靜迎向張炎，“你投袁本初，我佐曹孟德，各為其主罷了。今日截我歸路，莫非袁本初的氣量容不下一支小小摸金營？”
“各為其主？哈哈！”張炎短促冷笑，“陳墨，收起你那套虛偽說辭！你口口聲聲同門，卻處處與我作對！雒陽時阻我取周鼎殘片，如今又壞我大事！你所依仗不過是奇技淫巧和所謂‘規矩’！這亂世強者為尊力破萬法！你那套溫吞水法子救不了這天下，隻會讓自己和跟著你的人死得更快！今日我就讓你明白什麽是真正力量！”
話音未落，張炎身形驟然啟動！ 如鬼魅在卵石間幾個閃爍，速度奇快軌跡難測，直撲陳墨！手中暗紅長劍發出低沉嗡鳴像渴飲鮮血。
就在張炎啟動刹那——陳墨被疼痛雜音折磨的感官，在此生死關頭捕捉到了一絲極其特異、幾乎超越聽覺範疇的感知：他“聽”到了！ 不是風聲不是劍鳴，是那暗紅長劍劍鋒撕裂前方空氣產生的、極細微卻尖銳無比的、宛如最上等絲帛被無形利齒瞬間扯開的淒厲嘯音！ 這嘯音先於劍鋒寒光映入眼簾，直接在他過度敏感神經上烙下危險軌跡和致命程度！
身體本能反應依舊跟不上電光石火速度，但意識因這提前的、詭異的預警獲得了極其寶貴的、也許隻有十分之一刹那的提前量！他知道這一劍無法完全避開，但他知道該向哪個方向、以何種幅度閃避才能讓傷害降到最低！
“護住校尉！” 周深怒吼拔刀迎上，幾名摸金營好手也從兩側夾擊。
張炎冷哼，劍光如血虹乍現！“鐺！” 巨響，周深手中刀被震得高高蕩開虎口崩裂踉蹌後退。同時張炎左手如穿花蝴蝶拍出，掌風淩厲拍飛側麵襲來的兩把短刃，右腿如鞭橫掃又將另一人踢得吐血倒飛！
一個照麵，三名好手被擊退，一人重傷！ 張炎實力遠超尋常高手！
而那致命一劍已刺到陳墨麵前！
陳墨沒試圖完全躲開不可能躲開的一劍。在那絲“撕裂嘯音”預警下，他順著感知中劍勢最盛卻也最“直”的軌跡，身體向側後方竭力傾倒旋身，同時將一直緊握在手中的仿品白玉璧——並非用作格擋，是用盡全身力氣朝著張炎麵門狠狠砸去！
砸碎它！ 一個近乎瘋狂的念頭在腦中一閃而過。砸碎這精緻無用的仿品，砸碎三年間勉強維係、實則早已布滿裂痕的同門表象，砸碎那些關於雒陽初立共同鑽研技藝的虛幻回憶！既然道不同，那就讓這最後的、脆弱的信物連同所有自欺欺人的溫情一起粉身碎骨！
張炎見陳墨不閃不避反而砸東西，下意識揮劍格擋——
“啪嚓！”
無比清脆裂響！那枚耗費心血仿製、形神兼備的瑩白玉璧被鋒銳長劍劈得四分五裂，碎屑如晶瑩淚滴在黎明前最黯淡天光中迸濺開來。
陳墨也借著這一砸一倒一旋的複雜動作，險之又險讓身體避開劍鋒核心軌跡。淩厲劍氣擦著他手臂掠過，“嗤啦” 衣袖破裂，一道長長血口浮現火辣疼痛，但終究避開了斷手或穿胸之厄。
張炎微愣，似乎沒想到陳墨會如此決絕毀掉“玉璧”，更沒想到對方能用這種近乎狼狽方式避開自己必殺一劍。就在他因玉碎微怔、因陳墨閃避超出預期而略感詫異的瞬間——
陳墨倒地後並未起身，而是就勢一滾滾到河床邊緣一處半人深淺坑裏，同時手中已多了一個從腰間皮囊掏出的、黑乎乎拳頭大小的東西——那是營中匠人用硝石硫磺等物試製的、極不穩定的原始火藥包，外麵裹油布插著小截短短引線，威力不大但聲音煙霧效果驚人。
“大師兄，送你份大禮！” 陳墨嘶喊著，用隨身火摺子（防水處理過）猛擦燃，點燃那截短得可憐的引線，然後用盡全力將嘶嘶冒煙的火藥包朝張炎腳下人群最密區域扔去！
“小心！” 有搬山弟子驚呼。
張炎臉色一變，雖崇尚火藥之力但深知其近距離爆炸威力。他幾乎本能向後急退，同時長劍一揮，一道無形氣勁卷向飛來的火藥包試圖掃飛。
“轟——！！！”
一聲遠比瓦罐爆炸響亮的轟鳴在河床中炸響！火光濃煙瞬間騰起，雖實際殺傷可能隻炸傷一兩個靠太近的倒黴鬼，但巨大聲響、刺鼻硝煙和彌漫塵土頓時讓交戰雙方都出現短暫混亂失聰。
“快撤！” 陳墨從淺坑躍出，對還在混戰中的周深等人大吼。這是唯一逃生視窗！
摸金營眾人反應極快，立刻擺脫對手朝河床另一端、張炎等人來時方向的側麵缺口（因爆炸煙霧遮蔽）亡命衝去。
張炎揮袖驅散麵前硝煙，眼中怒火幾乎噴薄而出。他看到了正在逃離的陳墨背影，提劍便要追去。以他速度追上精疲力竭的陳墨並非難事。
然而就在他邁步瞬間——腳下看似堅實的一塊巨大卵石，因為剛才爆炸震動、之前洪水衝刷的基礎鬆動，以及某種……更深層更難以察覺的、彷彿大地本身微微“歎息”了一下的微妙失衡，竟轟然向下塌陷！ 連帶著周圍一片河床都出現了塌方滑坡跡象！碎石泥土滾落，瞬間形成了道不算寬卻足以阻隔瞬間追擊的天然障礙。
張炎措手不及腳下失衡，雖武功高強立刻點地後躍，但追擊勢頭已被徹底打斷。那片塌方也短暫阻隔了其他搬山弟子追擊路線。
等塵土稍息塌方穩定，陳墨等人身影早已消失在河床對麵丘陵灌木中。
張炎站在原地，胸口微起伏不是因累，是因極致憤怒憋屈。他又一次被陳墨用“巧”勁和意外因素擺了一道。看著地上那攤仿品玉璧碎屑和爆炸留下的焦痕，又看了看手臂帶傷、被手下攙扶起來的周深等人逃離方向，手中暗紅長劍發出不甘嗡鳴。
最終他沒下令繼續不計代價追擊。陳墨已成驚弓之鳥，這片丘陵盲目追擊效率低下且易反遭埋伏。更關鍵——袁紹軍搜捕隊可能很快到達這片區域，他不想節外生枝。
“清理戰場，帶上受傷弟兄，我們走。”張炎聲音恢複冰冷聽不出情緒。他最後望了一眼陳墨消失方向，眼神深邃如寒潭。
“師兄，就這麽放過他們？”一心腹弟子不甘問。
張炎沒回答，隻是轉身大步離去。放過？不，這隻是暫時的。陳墨，我們還會再見。下次，你不會再有這樣的運氣。
另一邊，陳墨等人拚命奔入丘陵深處樹林，直到確認後麵沒追兵才癱倒大口喘息，每人臉上都帶著劫後餘生的慶幸和後怕。
陳墨捂著流血手臂靠在一棵樹幹上，望向“困龍灘”方向心中無多少勝利喜悅。張炎的強大狠辣給他留下深刻印象。而自己這次能逃脫，運氣、那瞬間詭異預警和最後急智取巧占了很大成分。同門之情早在一次次理念衝突和生死相搏中消耗殆盡。
他下意識攤開曾經握著仿品玉璧的手，掌心空無一物，隻殘留冰冷觸感和一絲揮之不去的、玉器碎裂時的脆響。那不僅是件道具，那是他與過去、與張炎之間最後一點可見的、脆弱的聯係。
如今，它碎了，幹幹淨淨。
仿玉已碎，情義已斷。下一次黃河兩岸的交鋒，將是不死不休的生死之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