黃河濁浪翻滾，像條暴怒的黃龍。渡口附近水流洶湧湍急，暗流潛藏。
陳墨伏在河岸高坡上，身上蓋著河泥枯草，隻露一雙眼睛死死盯著下方一裏外的渡口。
這地方是白馬津上遊三十裏的小渡口，此刻卻異常“熱鬧”。河北軍的後勤部隊正把一車車蓋著油布的物資——多半是糧秣——從陸路運過來，往十幾條平底木船上裝。
押運的河北軍卒約兩百人，盔甲鮮明刀槍在手。為首的校尉騎在馬上不斷催著民夫。
陳墨身邊匍匐著王勝、周深、陸明和十餘名摸金營精銳。他們全換上了深色粗布衣，臉上塗著泥灰，像群潛伏的水鬼。潛入河北五日，晝伏夜出，憑趙岩留下的地理資訊和周深的斥候本事，艱難向目標區域滲透。
感官異變在敵後既帶來負擔，也偶有奇效——陳墨能更早察覺遠處細微動靜：林鳥驚飛的軌跡、風中幾乎微不可聞的人語或金屬摩擦聲。但也讓他精神極易疲憊，任何突兀尖銳聲響（如金屬撞擊、弓弦拉動）都會在他腦子裏產生放大、近乎刺痛的反饋。
此刻他強壓著頭痛，注意力完全集中在渡口。那個灰色“時空錦囊”依舊沉寂如死物，自上次透支後，無論他如何感應都毫無反應。
“校尉，看那邊。”趴在左側的周深用幾乎聽不見的氣聲說，用草莖極其隱蔽地指了指渡口上遊半裏處一片亂石嶙峋、蘆葦叢生的河灣。
陳墨眯眼望去。那河灣看似平靜，但仔細觀察——幾處蘆葦的擺動軌跡與風向有極細微偏差，河岸亂石陰影處比別處更“濃厚”，像吸收了更多光線。
“有埋伏！是搬山的雜碎！” 陳墨低語。
果然，張炎的人已經盯上這裏。
“王勝，你帶五人從下遊柳林繞過去，別驚動渡口守軍。那邊打起來後，有機會就搶條小船，或者……製造混亂，接應我們。”
“明白。”王勝舔舔幹裂嘴唇，眼中閃過悍勇，帶幾名好手悄無聲息滑下高坡消失。
“周深，你帶剩下的人散在這片高坡，用弩，瞄準渡口那些騎馬的和像頭目的。聽我號令。”
“是。”
“陸明，你跟我再靠近些，得確認張炎具體位置和手段。”陳墨說著，目光再投那片可疑河灣。他隱約感覺到那裏有股隱晦躁動氣息，像即將噴發的火山口，充滿破壞欲。
兩人如狸貓借著河岸地形和灌木向河灣悄然靠近。空氣裏水汽很重，掩蓋了氣味和微弱聲響。
距離河灣不足百步時，已能清晰看到——幾塊巨石掩護下，二十餘名黑衣漢子正半跪或匍匐。他們穿著與摸金營類似但更粗獷的勁裝，不少人手臂腰間纏著浸油引線，或掛著鼓囊囊、散發刺鼻氣味的皮囊。
為首兩人，正是雷震與風九！
雷震手持前端帶鐵爪的短柄大錘，正不耐煩摩挲錘頭，目光灼灼盯渡口方向，嘴裏低聲罵罵咧咧。風九蹲在一旁，麵前攤著簡陋河圖，手指在上麵比劃，又抬頭看天色風向，臉色陰冷。他身邊放著幾個密封陶罐竹筒，散發更濃危險氣息。
沒看到張炎。 但陳墨能感覺到，一股更深沉、更銳利、如出鞘利劍般的意誌隱隱籠罩這片區域。張炎一定在附近，可能在更隱蔽的製高點掌控全域性。
“他們在等船隊起航，進那段水流最急的河道。”陸明在陳墨耳邊氣聲說，他精通水文，“那裏兩岸陡峭河麵收窄，船隊難轉向靠岸，正是火攻水淹的絕佳地點。看他們準備的家夥，是打算用火藥猛火油直接把船炸沉或燒毀。”
陳墨點頭，目光快速掃視河灣地形和上遊河道。一個大膽計劃在心中迅速成型——張炎想火攻？那我就給他來個水火相濟！
他拉拉陸明，兩人又悄然後退一段距離。
“陸明，你立刻回去告訴周深，改變目標。 別管渡口軍官了。讓他們用弩，瞄準河灣上遊大約五十步處那片看似平緩、但水下必有大量淤沙暗礁的淺灘邊緣——看到那幾塊半淹在水中的黑色礁石了嗎？就那兒！等我訊號，集中射擊！別用火箭，用普通破甲錐或三棱箭！”
陸明一愣，隨即眼中閃過明悟：“校尉是想……”
“對。”陳墨眼中寒光一閃，“張炎想借水勢火攻，我先給他‘改改’水勢！快去！”
陸明不再遲疑，轉身迅速退回。
陳墨獨自一人又向河灣方向潛行一段，找到個既能觀察河灣動靜又能看到上遊淺灘的隱蔽位置伏下。他深吸氣，將精神集中到極限，努力排除感官異變帶來的雜音幹擾，捕捉戰場上最關鍵幾個要素：風的方向強度、水流的流速聲音變化、以及……河灣處那股越來越躁動的“破壞氣息”。
渡口處，最後幾車物資被推上船。船工開始解纜準備撐離河岸。
河灣處，雷震風九等人明顯興奮起來，開始最後檢查引線火具。風九甚至掏出個火摺子輕輕吹燃，幽藍火苗在潮濕空氣中搖曳。
就是現在！
陳墨猛抬手，對周深等人潛伏的高坡方向用力一揮！
“嘣嘣嘣——！”
幾乎同一瞬間，十數聲弩弦震響從高坡傳來！十餘支勁矢並非射向河灣搬山眾人，而是劃破空氣帶著尖銳呼嘯，狠狠紮進上遊淺灘邊緣、那幾塊黑色礁石附近的水中！
“噗噗噗！” 大部分箭矢沒入水中，少數釘在礁石上。
這突如其來、目標詭異的箭矢讓河灣處的雷震風九都愣了一下。他們預想過可能遭遇襲擊，但沒想到襲擊來自側上方，而且射的是……河水？
“他孃的！誰？！” 雷震怒吼抬頭望高坡。
風九臉色卻猛一變，似乎想到什麽厲聲喝道：“不對！快……”
他的“撤”字還沒出口——
“轟隆隆——！！！”
一陣沉悶如巨獸咆哮的巨響陡然從上遊傳來！不是爆炸，是水流被強行改變方向、裹挾泥沙巨石奔湧衝撞的恐怖聲響！
隻見上遊那段看似平緩的河道，水麵以肉眼可見的速度暴漲旋轉！周深等人集中射擊的位置，恰好是那片水下淤沙暗礁區一個極其脆弱的“節點”。強勁弩箭射入或許觸動了水下本就鬆動的礁石結構，或許隻是巧合——但更重要的是，這精準“刺激”配合此刻黃河本就洶湧的水勢以及這段河道特殊地形，竟然引發了連鎖反應！
大量泥沙被水流從河床底部掀起，暗礁移位，河水流向在短短幾息間發生劇烈偏轉！一股遠比平時更狂暴、更渾濁的次級洪峰，如同被激怒的黃色水龍，脫離主河道轟然撞向靠近南岸的河灣！
這正是陳墨憑現代水文地理知識和陸明對本地河道瞭解算準的 “水攻”之策！ 他無法製造洪水，但他可以引導和激化自然之力！
“水！大水來了！” 河灣處搬山眾人魂飛魄散！他們為隱蔽和攻擊渡口船隊，選的埋伏地點本就地勢較低緊貼河岸。此刻那咆哮的黃色水龍以排山倒海之勢直接朝他們當頭壓來！
“撤！快撤！” 風九尖叫著連地上火罐都顧不上拿，扭頭就往高處跑。雷震也慌了神，揮舞大錘試圖抵擋那無可抵擋的自然偉力，但瞬間就被渾濁浪頭拍倒在地捲入激流。
十幾名搬山道人頃刻間被突如其來的 “人工洪峰” 衝得七零八落慘叫連連。那些準備好的火藥猛火油要麽被水浸透失效，要麽在混亂中被觸發，“轟”、“嘭”地爆出幾團不大的火光黑煙，旋即被更大浪頭吞沒。
渡口那邊，剛剛離岸不遠的船隊也被這突如其來的河道變向和水流加劇嚇了一跳，船身劇烈搖晃，船工們驚呼著拚命控製方向避免撞岸，裝載工作瞬間陷入混亂。
“動手！王勝！” 陳墨對下遊柳林方向發出了無聲呐喊。
彷彿聽到他的心聲，下遊柳林中猛地竄出幾條矯健身影，正是王勝和他的小隊！他們如獵豹衝向最近一條因混亂而稍微靠岸的小型糧船，船上隻有幾名驚慌民夫和兩個河北軍卒。王勝虎吼一聲揮刀砍翻擋路軍卒，奪過撐杆奮力將船撐離岸邊，同時將船上幾個點燃了引線、裝滿硫磺幹草的小瓦罐用力擲向旁邊兩條更大的糧船！
“走水啦！” 驚恐喊叫聲在渡口響起。河北軍卒注意力立刻被下遊“火災”和奪船事件吸引，一部分人開始向王勝那邊圍堵放箭。
而高坡上週深等人弩箭再次上弦，這次目標明確——渡口那些試圖組織反擊或去救火的河北軍頭目和弓手。精準冷箭不斷從意想不到的角度射來，不斷有人慘叫倒地，渡口混亂進一步加劇。
陳墨沒理會渡口喧鬧。他的目光死死盯著河灣上方的另一處高坡——在那裏，一個孤傲身影不知何時已然矗立。
張炎。
他依舊一身玄色勁裝，外罩獸皮半臂，長發在河風中狂舞。他沒看下方被水衝得狼狽不堪的手下，也沒看陷入混亂的渡口，而是將冰冷目光遙遙投向陳墨潛伏的方向。
盡管隔著百步距離和茂密植被，陳墨依然能清晰感覺到那目光中的憤怒、審視，以及一絲……棋逢對手的凝重。
張炎抬起手，對陳墨方向緩緩做了個割喉手勢。然後竟不再停留，身形一閃如鬼魅般消失在坡後樹林中。他甚至沒去救援還在水中掙紮的雷震風九等人，冷酷決斷到了極點。
河灣處混亂漸漸平息，次級洪峰來得快去得也快，但留下的是一片狼藉和十幾名嗆水受傷、掙紮爬上岸的搬山道人，早失去戰鬥力。
下遊，王勝等人已駕著奪來的小船順流衝出不遠，消失在河道拐彎處。他們的任務本就是製造混亂和牽製，並非死戰。
渡口河北軍卒一部分在救火（王勝扔出的瓦罐引起的火勢不大），一部分在搶救被衝撞的船隻，還有一部分在軍官嗬斥下試圖集結追擊，但麵對黑暗中冷箭和未知敵人顯得猶豫混亂。
陳墨知道該走了。他們的目的已達到——破壞搬山的伏擊，加劇渡口混亂，遲滯這批糧草運輸，並成功吸引了河北軍注意力。
他最後看了眼張炎消失的方向，那裏隻剩被風吹動的樹梢。
黃河波濤依舊轟鳴，掩蓋了今夜所有廝殺算計。但陳墨知道，這僅僅是開始。師兄弟第一次真正意義上的戰場交鋒，以他巧妙利用自然之力反製對方火攻而暫占上風。但張炎的冷酷與決絕，也給他留下深刻印象。
下一次相遇，恐怕就不會再有取巧的機會了。
他摸了摸懷中依舊沉寂的錦囊，轉身悄無聲息融入身後黑暗。
黃河的濁浪，不僅捲走了搬山營的野心，更捲起了師兄弟之間不死不休的宿命對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