出了野豬嶺,不代表就安全了。恰恰相反——回到這亂世人世,比墓裏那些宕機關更凶險的,是活人的殺心。
四人拖著疲憊帶傷的身子,沿著偏僻小路往許都方向挪。陳墨狀態最糟,透支錦囊的頭痛沒消停,觀山警告的衝擊餘波還在。懷裏那枚白玉璧自黎明前悸動後,雖然恢複了溫涼,但總讓他覺得隱隱不安,像有雙眼睛透過這玉在遠處盯著他。
感官的異樣也甩不掉——他能“聽”清周深短匕劃過草莖的細微金屬聲,能“嗅”到王勝傷口散發的血腥味裏那絲痛苦堅韌,甚至能隱約察覺遠方天際線下,有大隊人馬行動帶來的、低沉的“隆隆”悶響,像地底暗流。
不知道這是幻覺,還是白玉或警告帶來的“饋贈”,或者透支錦囊的後遺症。
周深走最前,老斥候的警覺還在,盡管他自己也臉色發白腳步虛。陸明攙著陳墨,還得顧王勝的傷。王勝左臂用衣襟樹枝勉強固定,每走一步都疼得冒汗,但咬牙不吭聲,右手死握著環首刀柄。
半日後,林間歇腳時,周深湊近陳墨壓低聲音:“校尉,這林子邪門得很!按說這一帶靠近官渡前線,該有潰兵流民或探馬痕跡,可從早上到現在,除了鳥獸,半個人影沒見。”
他指指地麵:“有人在前頭清理過路,腳印馬蹄印被刻意掩飾過,但留了痕。人不多,動作很專業——像哨探或伏擊者在布場。”
陳墨心一沉。張炎的人?袁紹巡邏隊?還是別的勢力?
“能繞嗎?”
周深看看地形搖頭:“這片林子是去最近補給點的必經路,兩邊是沼澤陡坡。要繞得多走一天一夜,咱們的水糧撐不住,王隊的傷也拖不起。”
“就是說,前麵八成有埋伏。”陳墨深吸口氣,強迫自己集中精神。頭痛和感官混亂讓思考變得艱難。
他下意識摸懷裏灰色布袋。距離下次“正常領取”還有段時間,上次透支後,錦囊陷進更深沉寂,他和它的聯係變得極微弱、時斷時續,像訊號不良的收音機。透支的“代價”還在持續,不止頭痛,還有一種精神虛弱感,像靈魂被撕了道口子。
他強行凝神,試著“溝通”錦囊,看透支後的冷卻期還能不能壓榨點殘存力量。
微弱的、幾乎察覺不到的“連線感”傳來。錦囊內部空間感知模糊,像隔了層濃霧。他集中全部意誌,艱難“摸索”。
幾件物品輪廓隱約浮現……還有東西! 不是透支前那次正常領取後沒用完的?
他努力分辨:一件細長圓柱體——是那支快用盡的強光手電,光已經極微弱。幾根短棒——熒光棒,大概三四根。一個扁平金屬圓片——求生哨。除此之外,好像還有個很小的、方形的硬物,邊緣有點鋒利,但一時看不清是啥。
就這些了。手電光不足以威懾或照明突圍,熒光棒和哨子……白天用處有限。那個不明小物件暫時不知用。
“咱們還剩多少能用的家夥?”陳墨看周深和王勝。
周深清點:他自己的短匕,陸明一把防身小刀,王勝的環首刀,陳墨腰間一柄普通鐵劍。弓箭在之前營地襲擊中丟了。還有些零散繩索、火摺子(潮濕未必有用)、少量傷藥和所剩無幾的幹糧清水。
“硬碰硬就是去送人頭!”王勝悶聲道,他經曆過圍殺,知道敵眾我寡的絕望。
“不能硬拚,就智取,或者……製造混亂,趁亂突圍。”陳墨目光投向林中更深更密的方向,“周深,假設你是伏擊的,會把主力放哪兒?暗哨布哪兒?”
周深細看地形,指前方約百步外一處林木尤其密、地勢略高的土坡:“那兒是絕佳伏擊點,視野好,能覆蓋這條小路。兩邊灌木亂石堆,適合藏弓手和絆索。暗哨……可能在前方五十步左右幾棵大樹上,或者側翼岩石後麵。”
陳墨點頭,腦子飛快轉。敵暗我明,人數裝備未知。己方疲憊帶傷,戰力大減。正麵衝突沒勝算。
必須打亂對方節奏,讓他們從暗處暴露,或者至少產生疑慮混亂。
“得製造個‘咱們不止四人,甚至有援軍’的假象。”陳墨低聲道,“同時,讓他們伏擊圈出漏洞。”
“怎麽做?”陸明問。
陳墨取出那幾根熒光棒和求生哨。“現在午後,林間光線還行,但密處依然暗。熒光棒的冷光在昏暗裏會很明顯。哨音能傳很遠,還難判斷具體來源。”
他快速分任務:“周深,你身手最靈,傷最輕。帶一根熒光棒和哨子,從側麵悄悄迂迴到土坡側後方,盡量靠近別暴露。聽到我這兒第一聲尖銳哨音後,立刻折亮熒光棒,扔向你覺得可能有伏兵的地方,然後快速吹哨,模仿聯絡訊號,接著立馬向遠離咱們的方向移動,製造動靜,吸引一部分敵人注意。”
“明白!”周深接過東西。
“王勝,陸明,跟我。王勝,你傷重,但氣勢不能輸。陸明,你照應王勝,同時注意聽我指令。”陳墨把剩下熒光棒分給兩人,“等聽到周深那邊哨響看到熒光後,我會先吹哨,然後咱們一起折亮熒光棒——不扔,握手裏,快速往前衝!不直線,之字形,目標不是衝破伏擊圈,是衝他們預伏主力土坡的側翼——那兒因為周深騷擾可能出現空隙,或防守相對弱。咱們做出要強行突圍的架勢,但實際上……”
“是佯攻,吸引剩下敵人注意,給周深製造更大活動空間,也讓咱們自己能更清楚看到伏兵分佈!”王勝立刻懂了。
“對。一旦他們被調動,出現混亂或暴露位置,咱們立刻轉向,朝敵人看起來最薄弱、或周深製造動靜的反方向,真正突圍! 記住,目的不是殺敵,是逃走!一旦脫離接觸,別回頭,全力向預定匯合點跑!”陳墨快速說完,看周深,“你那邊壓力會很大,一旦暴露可能被追。有把握脫身嗎?”
周深咧嘴一笑,盡管臉色難看:“校尉放心,論在山林捉迷藏,我還沒怕過誰。你們動靜鬧越大,我越好溜。”
計劃倉促冒險,但眼下,這是最好辦法。
四人深吸氣,周深如狸貓悄無聲息沒入側方灌木消失。陳墨三人潛伏原地,緊張等待,同時盡可能恢複體力。
時間一點點過,林間隻有風吹樹葉沙沙聲。陳墨感覺自己心跳像擂鼓,懷裏白玉璧依舊安靜,但那種被窺視感越來越強。他強行壓下不安,注意力集中在耳朵上,努力分辨風中每一絲異響。
大約一刻鍾後——
“啾——!!!”
一聲尖銳刺耳、絕非鳥鳴的哨音,驟然從前頭偏左、靠近土坡後方的位置炸響!在寂靜林間格外突兀驚心!
周深!
幾乎在哨音響起的同一刹那,一點幽綠色的、不似人間之火的冷光,劃出弧線從那個方向飛出,落進了土坡下方的灌木叢!
“敵襲!”
“那邊有動靜!”
“小心冷火!”
幾聲壓抑驚呼呼喝立刻從土坡方向和兩側亂石後傳來!人影晃動,至少七八個穿袁紹軍皮甲、持刀弓的士卒從隱蔽處冒頭,驚疑不定看向冷光飛來方向。
就是現在!
陳墨猛吸足氣,把求生哨塞嘴裏,用盡全力——
“嗶——嗶嗶——嗶——!!!”
一套短促有節奏的哨音從他位置響起,和周深剛才的哨音迥異,聽起來更像某種指揮或聯絡訊號!
同時,陳墨、王勝、陸明三人同時折亮手中熒光棒! 幽綠、橙黃光芒瞬間在他們手裏亮起,在相對昏暗林間格外醒目!
“衝!” 陳墨低吼,率先揮舞閃爍詭異綠光的熒光棒,向土坡側翼猛衝過去!王勝怒吼,右手揮刀左手舉熒光棒,雖然步履踉蹌但氣勢駭人。陸明緊隨。
“這邊!這邊也有!”
“不止一隊人!”
“是曹軍的斥候!攔住他們!”
伏兵果然混亂了。一部分人朝周深弄出動靜的方向張望甚至移動,另一部分被陳墨三人手裏詭異“冷火”和決死衝鋒姿態吸引,弓手匆忙放箭,但準頭大失,幾支箭歪斜插在三人周圍樹幹上。更多伏兵從隱蔽處衝出,試圖合圍。
陳墨三人根本不管射來的箭和圍攏的敵人,眼死盯土坡側翼那片因部分伏兵被周深吸引而出現的短暫空隙,悶頭猛衝。熒光棒光芒在奔跑中拖出迷離光尾,更添詭異。
“攔住他們!別讓他們衝過去!” 一個看似頭目的袁紹軍士卒大聲呼喝。
幾名袁紹兵挺長矛從側麵刺來。王勝怒吼,環首刀奮力格開一柄長矛,但左臂劇痛讓他動作變形,另一柄矛尖眼看要刺中他肋下!
陸明眼疾手快,猛將手中橙黃熒光棒朝那袁紹兵臉上擲去!那兵下意識一閃,動作滯住。陳墨趁機一劍刺中其手臂,那人慘叫長矛脫手。
缺口就在眼前! 隻剩三四個袁紹兵擋那兒,顯得驚慌。
“吹哨!” 陳墨對陸明喊,自己再次吹響求生哨,哨音尖銳急促。
陸明也用力吹哨。
尖銳雙重哨音在近距離爆發,配合三人手裏揮舞的詭異冷光,以及他們身後似乎還在響起的、來自周深方向的哨音和隱約呼喝打鬥聲(可能是周深在製造更大動靜),讓擋路的幾個袁紹兵產生嚴重誤判——他們以為陷入了曹軍多支小隊反伏擊!
就在他們遲疑的瞬間,陳墨三人如瘋虎撞過去!王勝用身體撞翻一人,陳墨陸明合力刺傷另一人,硬生生從人縫裏擠過去,衝進了土坡側後方更深林地!
“追!快追!” 身後袁紹軍頭目氣急敗壞。
但陳墨三人一衝入密林,立刻按計劃轉向周深製造動靜的反方向,同時熄滅手中熒光棒(隻剩一點點餘暉),憑對地形的模糊記憶和周深之前指點的方向,拚命狂奔。身後追兵似乎被複雜林地和多重“聲光”幹擾弄暈了頭,呼喊聲腳步聲顯得雜亂,沒立刻緊追。
不知跑了多久,直到肺像要炸、腿如灌鉛,身後追喊聲徹底消失,三人纔敢在一處隱蔽溪穀亂石堆後癱倒,劇烈喘息幾乎嘔吐。
成功了……暫時。
片刻後,輕微窸窣聲傳來,周深如幽靈出現在附近,身上多了幾道新擦傷,但神情振奮。“甩掉了,那些家夥在林子裏轉暈了頭。校尉,你這法子真管用!那冷光和哨子,把他們嚇得不輕,以為撞鬼了。”
陳墨勉強笑笑,感覺喉嚨裏全是血腥味。他再次嚐試感應錦囊——那微弱連線感似乎更弱了。熒光棒和哨子用掉了,手電光微乎其微,那個不明小物件還在……這次透支和強行在冷卻期感知使用物品,好像讓錦囊的“傷”更重了。
他不知道下次“正常領取”還能不能如期而至,或者會有什麽變化。
但無論如何,他們衝出來了。從張炎(或袁紹)佈下的死亡陷阱裏,憑一點現代小玩意兒和機智,狼狽但頑強地衝出來了。
四人不敢久留,稍作喘息,處理了王勝崩裂的傷口,便再次起身,朝許都方向繼續跋涉。背後野豬嶺已消失視野,但前方的路,依舊迷霧重重殺機四伏。懷裏白玉璧,在經曆了方纔狂奔緊張後,似乎又恢複了那深沉的、像在積蓄力量的安靜。
隻是陳墨知道,方纔的伏擊,或許隻是歸途上第一道小考驗。
真正的風浪,在許都。
那座城門,纔是真正的龍潭虎穴。他們帶著玉璧,如同帶著一顆隨時會引爆的炸彈。